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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志远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转过身,门已经被人从外面关上了。
“吴组长,别紧张。”周志刚站起来,语气温和得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我知道您会来的。请坐。”
“举报电话是你安排的?”吴志远没有坐,站在原地,目光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门后面、窗户外面、桌子
“举报电话是真的。”周志刚笑了笑,“只是举报人临时有事,来不了。我替他来跟吴组长聊聊天。”
“推女孩下楼的人是王海涛的司机,这也是假的?”
“这个是真的。”周志刚的语气依然温和,“刘志强确实是王海涛的司机,那个女孩也确实是被人推下去的。
但这些事,吴组长您管不了。您是个县长,正处级干部,我尊敬您。
但山南的水有多深,您可能还不完全了解。”
吴志远没有说话。
周志刚坐下来,把桌上的应急灯调亮了一些,昏黄的光把他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吴组长,我今天请您来,不是要跟您作对的。
恰恰相反,我想跟您交个朋友。”
“交朋友的方法很特别。”吴志远说。
“您别误会。我知道您是干实事的人,不是那种只会搜黑材料的。
您刚来山南,我拜访您,在您房间留的那点心意,您没要,就知道您是条汉子。”
“所以你今天是来试探我的?”
“是来谈合作的。吴组长,您在青岩县干得好好的,被派到山南来巡视,说白了,是有人想支开您。
您在青岩碍了别人的事,所以人家把您发配到山南来了。
您辛辛苦苦查来查去,回去之后青岩还是那个青岩,您能得到什么?”
“我来山南是省委的安排。做什么、不做什么,由组织决定,不是由你周总决定。”
“吴组长,我不是要干涉您的工作。
我只是想跟您说,有些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
堤坝工程是豆腐渣,但那又怎样?
反正已经修好了,去年出事的那一段也补修了。
帝豪夜总会确实有些灰色的东西,但那又怎样?
哪个城市没有这种地方?这对促进经济有用。
您非要较真,最后的结果未必是您想要的。”
“韦林山是怎么死的?”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周志刚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韦林山是自杀的。公安的结论很清楚。”
“公安的结论,是王海涛给的结论。”
“王海涛给的结论就是权威结论。他是公安局长,他说的就是法律。”
“法律不是王海涛说了算的。”
周志刚盯着吴志远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吴组长,您是个难得的人。
我周志刚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见过的人很多,但有骨气的不多。您是其中一个。”
他拍了拍手。
房间角落的一扇门开了,一个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一个很漂亮的女孩。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长头发披在肩上,脸上画着精致的妆,但眼睛是红的,明显刚刚哭过。
她走到周志刚身边,低着头,不敢看吴志远。
周志刚伸手揽住女孩的肩膀,动作温柔得像父亲在安抚女儿。
“这是我的养女,叫小玉。”周志刚的语气很柔和,“小玉,叫吴叔叔。”
女孩胆怯地叫了一声:“吴叔叔”
“周总,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周志刚站起来,走到吴志远面前,距离不到一米,“吴组长,您是个男人,我也是个男人。
男人嘛,有些事大家心知肚明。
这个女孩今年十八岁,干干净净的,没人碰过。
您要是看得上,今天她就是您的。”
吴志远心中沉思,周志刚在拉他下水。
由于自己太急于要证据,放松警惕,被周志刚牵着鼻子走。
但是,他并不害怕,也并不后悔。
因为该来的终究会来。
他何止是要动周志刚的奶酪?
简直是将周志刚送到断头台!
周志刚怎么会善罢甘休?
与周志刚短兵相接,是避免不了的。
但到目前为止,周志刚显然没有杀他的想法。
如果杀人,就不会大费周章了。
周志刚笑了笑:“吴组长,您别误会。我不是要贿赂您,也不是要陷害您。
我只是想跟您交个朋友。朋友之间,什么都好商量。”
“如果我不同意呢?”
周志刚叹了口气,像是在惋惜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吴组长,您不同意也没关系。
但我得跟您说清楚,这个房间的四面墙外面,现在都站着我的人。
您今天要么做我的朋友,要么——”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了。
吴志远深吸了一口气。
他没有看那个女孩。他怕自己看到她的眼神会控制不住情绪。
“周总,你觉得用这种方式,能让我闭嘴?”
“我不是要让您闭嘴。我是要跟您交朋友。”周志刚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吴组长,您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房间里的空气非常凝重。
应急灯的光在墙上投下巨大的阴影,把周志刚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像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魔鬼。
吴志远站在原地,手指微微弯曲,重心微微下沉。
这个姿势只有经过长期训练的人才能在不经意间做到。
散打的起始姿势,进可攻,退可守。
他学过散打,而且,身手不错,又在国安系统历练过。
周志刚能打听出他吴志远在青岩被人排挤,但不一定能打听出他当过国安,更不一定能打听出他曾经获得过全省大学生运动会散打冠军。
以吴志远的身手,对付三五个普通人不成问题。
但今天,他不知道外面有多少人。
周志刚说四面墙外都站着他的人,大概率不是吓人,而是真话。
但无论如何,硬闯不是最优选择。
因为他此刻赤手空拳,如果对方有刀具、有棍棒,甚至有枪,那就非常危险。
好在孙润才此刻应该就在附近。
不要小看孙润才。
他可不只是临时抽调的巡视组成员,还是一名警察。
“周总,你觉得一个女人就能毁了我?”
“不是毁了你。我是一番好意。或者说,是成人之美。
男人嘛,谁没个七情六欲?你把这个女孩睡了,你就是我周志刚的朋友。
你回到青岩还是县长,该升官升官,该发财发财。
你不说,我不说,谁会知道?”
“那你呢?你手里就有了我的把柄?”
周志刚笑了。
“吴组长,您是个明白人。
这个世界上,最铁的关系不是亲情,不是友情,是把柄。
你手里有我的把柄,我手里有你的把柄,我们就是最铁的兄弟。”
“韦林山也是你的兄弟?”
周志刚的脸色变了。
“韦林山不识抬举。”
“所以你就杀了他。”
“吴组长,说话要讲证据。韦林山是自杀的,公安有结论。
您这么说,我可以告您诽谤。”
“你去告。”
两人对视着,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剑拔弩张的紧张感。
小玉站在墙角,低着头。
吴志远的目光扫过她的脸。
她看起来比小雨要小,可能都没有十八岁。
吴志远终于忍不住了:“周总,你这是违法犯罪!想利用这种手段控制我!不仅龌龊,也非常卑鄙!”
周志刚哈哈大笑:“吴组长,我可从来没说我是光明磊落啊。”
“小玉。”吴志远喊了她一声。
女孩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惊恐。
“你不用怕。今天没有人会伤害你。”
周志刚的脸色沉了下来。
“吴组长,我好话已经说尽了。既然您给脸不要脸,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他拍了拍手。
门被推开了。
两个壮汉走了进来,虎背熊腰,满脸横肉。
其中一个手里拎着一根钢管,另一个空着手,但握紧拳头。
“我再问您一次,这个朋友,您是交,还是不交?”
吴志远没有回答。
他的身体已经进入了战斗状态。
膝盖微曲,重心落在前脚掌,右手微微抬起,左手护在胸前。
他的眼睛在两个壮汉之间快速移动,估算着他们之间的距离、速度和攻击路线。
“敬酒不吃吃罚酒。”周志刚退后一步,“把他按住,扒光衣服!我就不信,他面对貌美如花的少女,会没有欲望!”
两个壮汉扑了上来。
拎钢管的那位先动手,钢管朝吴志远的肩膀砸下来。
吴志远身体侧转,钢管擦着他的肩膀砸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墙皮簌簌落下。
吴志远的右手在侧转的同时已经蓄好了力,肘部猛地向后一顶,正中对方的肋骨。
那壮汉闷哼一声,捂着肋骨后退了两步。
第二个人趁机从侧面冲上来,一拳朝吴志远的面门砸来。
吴志远偏头避开,左手抓住对方的手腕,顺势一带,借力打力,那壮汉重心不稳,踉跄着朝前扑去。
吴志远的膝盖在他扑过来的瞬间顶了上去,正中腹部。
那人惨叫一声,蜷缩在地上。
前后不过五六秒钟。
壮汉捂着肋骨,眼睛里满是不可思议。
吴志远没有乘胜追击,他退后一步,拉开距离,目光盯着门口。
周志刚的脸色很难看。
他没想到吴志远身手这么好。
“看不出来,吴组长还是练家子。”周志刚挥了挥手,门外又走进来四个壮汉,这次手里都拿着家伙。
吴志远知道,一场恶战在所难免。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
孙润才站在门口,手里举着手机,正在取证。
他的身后,站着三个穿便装的男人,其中一个是赵铁军。
另外两个也是警察,都是赵铁军带过来的,被王海涛排挤的那拨人。
“周志刚,你涉嫌强奸妇女、非法拘禁、寻衅滋事,我已经全程录音录像。”孙润才厉声说。
那几个刚进来的壮汉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办。
周志刚盯着孙润才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孙组长,您误会了。我跟吴组长只是私人聚会,聊聊天,喝喝茶。
我这个人好客,叫来了几个朋友作陪。这有什么问题吗?”
“私人聚会?”孙润才看了一眼墙角的小玉,“那这个女孩是怎么回事?”
“我的养女。带她来认识认识吴组长,有什么问题?”
“养女?有收养手续吗?”
周志刚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神里多了一丝阴鸷。
“孙组长,您要是觉得我有问题,可以立案调查。但您得有证据。”
他转过身,看着吴志远。
“吴组长,今天的事,算我周志刚唐突了。
您大人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朝门口走去。
那几个壮汉跟在他身后。
经过孙润才身边的时候,周志刚停了一下,侧过头,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孙组长,您那个录音最好别乱用。有些事情,传出去对谁都不好。”
孙润才没有理他。
周志刚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小玉身上。
“小玉,走。”
小玉低着头,慢慢挪动脚步,朝门口走去。
孙润才伸手拦住了她。
“等等。”
周志刚回过头,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孙组长,什么意思?”
“这个女孩不能走。”
“她是我的养女,我带她回家,你有什么资格拦?”
“养女?”孙润才盯着小玉,“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家在哪儿?”
小玉低着头,不说话。
“小玉,你告诉这位叔叔,你是不是我女儿?”周志刚沉声道。
小玉抬起头,看了周志刚一眼,轻声说:“是。”
“叫什么?”
“爸爸。”小玉声如蚊吟。
周志刚满意地点了点头,看着孙润才:“听见了?孙组长,还要不要看户口本?”
孙润才知道小玉在说谎,但他没有证据。
“让开。”周志刚伸手拨开孙润才的胳膊,拉着小玉的手腕,大步走了出去。
那几个壮汉跟在后面,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吴志远始终没有开口。
他站在窗边,看着周志刚一行人走出水泥厂的大门。
房间里安静下来。
孙润才转过身,看着吴志远,不解地问:“志远,你刚才怎么不拦?
周志刚非法拘禁、威胁恐吓,还带了那么多打手,光天化日之下设局害人。
我们有录音录像,有赵铁军他们作证,抓他完全够条件!”
吴志远沉默了几秒,平静回答:“抓不了。”
“为什么?”
“第一,周志刚今天带了多少人?
他外面至少还有四五个,加上屋里那几个,十几个人。
我们几个人?你、我、赵铁军,加上他带来的两个兄弟,满打满算五个人。
五对十几,人家手里还有家伙,怎么抓?动起手来,吃亏的是我们。”
孙润才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第二,我们是巡视组,不是执法机关。
巡视组的职责是发现问题、移交线索,没有抓人的权力。
今天如果我们动了手,周志刚反咬一口,说巡视组滥用职权、暴力执法,到时候被动的不是周志刚,是我们。”
“第三,周志刚就是秋天的蚂蚱,蹦跶不了多久了。”
孙润才点了支烟,狠狠地吸了两口,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缭绕。
“那个女孩呢?小玉。你就这么让她被带走了?”
吴志远的眼神暗了下来。
“我不会让她等太久。”
三天后,噩耗传来。
张德胜死了。
车祸。
凌晨一点,一辆没有牌照的货车在一条公路上追尾了张德胜的面包车。
面包车被撞得完全变了形,油箱破裂,燃起大火。
等消防车赶到的时候,车已经烧成了一堆废铁。
张德胜被烧得面目全非,连DNA都要靠比对才能确认身份。
货车司机弃车逃逸,现场没有留下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吴志远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房间里整理材料。
李心怡推门进来,脸色煞白。
“吴组长,张德胜……出事了。”
吴志远大惊,然后慢慢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一句话也没说。
房间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李心怡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怎么死的?”吴志远终于发话了。
“车祸。说是凌晨一点,被一辆货车追尾,车子烧了。”
“货车呢?”
“逃逸了。现场没有监控,没有目击者。”
吴志远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目光空洞。
“韦林山死了,张德胜死了。一个坠楼,一个车祸。一个十天前,一个今天。”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冬天的风从外面灌进来,寒气逼人。
“润才呢?”
“在楼下,接电话。省厅那边来的消息。”
“小李,你把张德胜之前交的那些材料重新整理一遍。
照片、录音、施工日志,全部扫描备份,原件封存。多备几份,分开存放。”
“好。”
“还有,通知老刘,堤坝工程的检测报告抓紧出。
省厅那边催一下,韦林山的尸检报告什么时候能出来。”
李心怡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吴志远一个人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街道。
他想起张德胜坐在农机修理铺里说的那句话——“我不怕死,我怕的是死了也没人知道。”
现在,他死了。
但吴志远知道。
当天下午,吴志远给曹龙华打了一个电话,时长四十七分钟。
他把这段时间收集的所有证据,按照时间顺序、证据链条、涉案人员层级,一一做了汇报。
从韦林山的举报材料和技术检测报告,到张德胜的施工日志和现场照片;
从赵铁军提供的卷宗摘要和王海涛关系网,到徐美凤潜入巡视组驻地的监控记录;
从帝豪夜总会的暗访情况,到周志刚设局威胁、试图拉他下水的完整录音。
电话那头,曹龙华沉默了很久。
“山南县公安局的情况,比你当初汇报的还要严重。”
“是。王海涛把公安局变成了他自己的私人武装。
刑侦、治安、经侦、派出所,各条线都有他的人。
谁跟他作对,轻则靠边站,重则家破人亡。
赵铁军这样的正直干警被边缘化,钱江这样的嫡系被重用。
老百姓有事不敢报警,报警了也没用。
长此以往,山南县就没有法治了!”
“韦林山和张德胜的死,跟王海涛和周志刚有关吗?”
“现在还没有直接证据。
但韦林山死之前最后接的那个电话,号码是用一个七十多岁老人的身份证办的。
张德胜被撞的时间是凌晨一点,那里刚好是监控盲区。
货车没有牌照,司机弃车逃逸,现场找不到任何线索。这不是巧合。”
“省厅那边怎么说?”
“韦林山的尸检报告,省厅法医已经出了初步结论。
死者体表有多处非坠落造成的损伤,双手手指有明显的抵抗伤,不排除他杀可能。正式结论还要等复检。”
曹龙华又沉默了。
“志远,你跟我说实话,现在手里的证据,够不够动王海涛?”
吴志远想了想。
“够。但不够一锤定音。
王海涛干了这么多年公安局长,反侦查能力很强。
他经手的每一件事都隔了好几层,表面上看都跟他没关系。
周志刚给他的钱,走的是他情妇的公司;
他打招呼摆平的事,从来不自己出面,都是让钱江他们去办。
我们现在能证明的是,在他的治下,山南县公安局出现了大面积的问题。
证明他个人直接涉案,还需要更多证据。”
“但如果不先动他,更多的证据就出不来。”曹龙华接过了话头。
“对。王海涛还在位置上一天,证人就多一分危险,证据就可能被销毁。
赵铁军现在虽然出来了,但随时可能再出事。
张德胜已经死了,韦林山也死了,下一个是谁?小雨?还是赵铁军?”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
“我会向省委巡视工作领导小组汇报。
如果领导同意,就移交相关线索,由江北市纪委对王海涛采取留置措施。
在正式决定下来之前,你们要注意安全。
王海涛如果感觉到危险,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明白。”
省公安厅刑侦总队的法医和痕检专家抵达山南。
韦林山的遗体被重新解剖。
省厅的法医团队和江北市公安局的法医共同参与,县医院病理科配合。
几天后,尸检报告正式出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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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者双手手指有四处抵抗伤,指甲内有皮屑组织;
右肩胛骨粉碎性骨折,骨折形态符合外力直接作用所致;
颈椎第五、六节间隙有异常拉伸痕迹;
体表有多处点状皮下出血,分布不符合高坠伤特征。
结论:高坠致多器官损伤死亡,但死者体表及体内损伤不符合单纯高坠伤特征,不能排除他人加害因素。
建议:按刑事案件立案侦查。
张德胜的案子也有了进展。
省厅痕检专家在已经烧毁的面包车残骸中,提取到了油箱部位的异常燃烧痕迹。
经过实验室分析,确定起火点位于油箱后部,残留物中检测出助燃剂成分。
结论:不是普通的追尾起火,是人为纵火。
两起案件的卷宗同时从山南县公安局移交至省公安厅刑侦总队。
山南县公安局刑侦大队长钱江在移交时提出异议,认为省厅越权办案,被省厅刑侦总队负责人一句话怼了回去:
“两起命案,你们山南县局办了一个多星期,连立案都没立。
省厅再不接手,下一个死者是不是要等到烧成灰你们才立案?”
钱江不敢再说话。
江北市纪委对王海涛的留置,来得比预想的要快。
那是一个普通的星期二上午。
王海涛像往常一样,八点半准时出现在县公安局五楼的办公室里。
他穿着深蓝色的警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九点十分,两辆黑色轿车驶入公安局大院。
车上下来五个人,四男一女,都是便装。
走在最前面的是江北市纪委第三监督检查室主任陈向东,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的女干部,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
后面几个人,从走路的姿态和警觉的眼神来看,应该是警方的人。
陈向东上了五楼,敲了王海涛的门。
“王海涛同志,我是江北市纪委的陈向东。
根据组织决定,请您配合我们进行一次谈话。请您交出通讯工具和工作证件。”
王海涛正在看文件,抬起头,目光在陈向东脸上停留了两秒。
他没有问为什么,没有辩驳,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意外的神情。
他只是慢慢地合上文件夹,把笔插进笔筒,站起身来,把手机和警官证放在桌上。
“需要我交代什么吗?”
“到了再说。”
两个人一左一右抓住王海涛的两只胳膊。
走廊里,几个看到这一幕的民警愣住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不到一个小时就传遍了整个县公安局。
有人说王海涛是被双规了,有人说只是配合调查过两天就回来,有人说什么事都没有是正常谈话。
但很多人预感,王海涛恐怕回不来了。
王海涛被留置的消息传开之后,山南县的舆论风向开始出现变化。
首先是县政府大院里。
往日里见了巡视组绕着走的干部们,开始主动往山南宾馆跑。
有的送材料,有的递线索,有的干脆就是来汇报工作的。
吴志远让李心怡统一接待,登记造册,该收的材料收,该谈的话谈,但不做任何承诺。
然后是帝豪夜总会。
据赵铁军反馈的信息,王海涛被留置之后,帝豪夜总会的生意明显冷清了许多。
还有一个变化是举报热线。
王海涛被留置后的二十四小时内,巡视组的举报电话接到了过去半个月加起来都不止的来电数量。
有人实名举报王海涛受贿,有人举报钱江刑讯逼供,有人举报周志刚涉嫌强奸。
吴志远让李心怡把每一个举报电话都做了详细记录,分类整理,按轻重缓急排序。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县城。
这个县城不大,六纵六横十二条街道,几十万人口。
但在这个小小的县城里,却藏着那么多肮脏的事情——豆腐渣工程、黑恶势力、保护伞、命案。
王海涛只是其中一环。
他绝不是最大的那条鱼。
王海涛被留置后,山南县城开始出现一些不寻常的舆论。
先是有人在县政府对面的公告栏上贴了一张匿名大字报,标题是《省委巡视组在山南胡作为乱作为》。
内容是质疑巡视组越权办案,干扰地方正常司法程序,是借巡视之名行打击报复之实。
这张大字报贴了不到两个小时就被撕掉了,但已经有人在拍照转发。
然后是网络上开始流传一些聊天截图。
有人说巡视组在山南搞运动、扩大化,有人说巡视组组长吴志远野心勃勃、想借山南的事往上爬。
还有人编得有鼻子有眼的,说吴志远在山南夜总会里找小姐、收了周志刚的钱不办事。
甚至配了一张模糊的图片,是在某娱乐场所门口拍的,灯光昏暗,看不清人脸。
孙润才把手机递过来的时候,吴志远正在吃早饭。
他接过手机,扫了一眼那些截图,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看看就行了。”他把手机还给孙润才,继续喝粥。
“你不着急?”孙润才在对面坐下来,“这些谣言越传越离谱,再不澄清,你的名声就坏了。”
“谣言止于智者。山南的干部又不是瞎子,我有没有去夜总会找小姐,他们心里没数?”
“问题是网上那些东西,不光山南的人能看到,青岩的人也能看到,江州的人也能看到。
梁东鸣要是拿这个做文章,你回去之后怎么解释?”
吴志远放下粥碗,拿起纸巾擦了擦嘴。
“润才,你注意到没有?这些谣言是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
“王海涛被留置之后。”
“对了。王海涛一被留置,针对我的谣言就出来了。
这说明什么?说明有人急了,有人在用舆论来干扰巡视工作,给我施加压力。”
“你是说这些谣言是周志刚搞的?”
“不一定是他亲手搞的,但很可能跟他有关系。
周志刚在山南经营这么多年,控制的绝不只是夜总会和矿业公司。
他完全可以利用媒体资源和网络水军制造谣言,找几个人替他写大字报、散播谣言也是易如反掌。”
吴志远拿起手机,拨通了曹龙华的号码。
“曹组长,有个情况要向您汇报。”
“说。”
“王海涛被留置后,山南开始出现针对我个人的谣言。
说我在夜总会找小姐,收了周志刚的钱不办事。
网上有聊天截图在传,县政府对面还贴过大字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打算怎么应对?”
“不回应。谣言止于智者,越回应他们越来劲。
而且这些谣言的时机太巧了,王海涛刚被留置就冒出来,说明有人急了。急了就会犯错。”
“你能沉住气就好。”曹龙华顿了顿,“不过也要注意方式方法,该避嫌的场合要避嫌,不能给人留下话柄。”
“明白。”
“另外,我这边已经向省委巡视工作领导小组做了专题汇报。
领导原则同意我们的意见,山南的问题要一查到底,不能因为王海涛被留置就收兵。”
吴志远精神一振:“好。”
“但有一条。证据要扎扎实实,不能有半点瑕疵。
王海涛是公安局长,关系网复杂,背后还有人在盯着这个案子。
如果证据出了问题,我们就会很被动。”
“曹组长放心,每一份证据我都反复核实过。”
挂了电话,吴志远坐在沙发上沉思了一会儿。
谣言的事可以不理,但周志刚的动作越来越频繁,必须尽快收网。
他想起了一个人——徐美凤。
这个潜伏在酒店里的服务员,王海涛的情妇,至今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暴露。
她每天还在尽职尽责地打扫房间、整理床铺,顺便偷看桌上的材料、偷听门缝里的谈话。
王海涛被留置了,她失去了最大的靠山。
但她还在继续工作,为什么?
只有一个解释——她换了新主子。
或者说,她从一开始就有两个主子。
吴志远把孙润才叫了过来,关上门,压低声音说了自己的计划。
孙润才听完,皱起眉头:“引蛇出洞?你确定她会中计?”
“王海涛倒了,她现在心慌。心慌的人最容易犯错。
我给她一个立功的机会,看她抓不抓得住。”
“你想让她偷什么材料?”
“一份假的。内容是说我们掌握了周志刚指使他人杀害韦林山、张德胜的直接证据,已经向省厅移交了案卷,建议对周志刚采取强制措施。”
“她要是把这个消息传给周志刚——”
“就是要她传。周志刚收到这个消息,无非两种反应。
一种是销毁证据、转移资产、准备跑路,另一种是铤而走险、对我们下手。无论哪一种,都会露出马脚。”
孙润才想了想,点了点头:“我让赵铁军盯紧周志刚的动向。
他要是真有动作,我们第一时间就能知道。”
吴志远从行李箱里取出那份早已准备好的假材料,打印出来,装进一个标有“密件”字样的文件袋。
材料内容写得煞有介事,有案卷编号、有承办人签名、有时间节点,看起来像模像样。
他把文件袋放在办公桌上,位置不显眼也不隐蔽——刚好是徐美凤打扫卫生时“不经意”能看到的地方。
一切准备就绪。
第二天上午。
吴志远没有出门,坐在房间靠窗的位置,手里端着一杯茶。
九点整,走廊里传来清洁车滚轮的声音。
然后是轻轻的门铃声——您好,客房服务。
吴志远没有应声。
门铃声又响了一遍。
还是没有回应。
大约十秒钟后,门被从外面刷开了。
徐美凤推着清洁车进来,嘴里说着“您好,打扫卫生”,目光习惯性地扫过房间。
床上没有人,卫生间门开着,里面也没人。
吴志远坐在窗边,被半拉窗帘挡住了。
从门口的角度看过来,刚好是视觉盲区。
徐美凤没有发现他,或者说,她以为房间里没人。
她开始收拾垃圾,动作熟练。
换了卫生间的垃圾袋,换了床头的垃圾桶,擦了桌子,整理了床铺。
但她的目光一直在房间里游移。
从这张桌子扫到那张桌子,从这个角落瞥到那个角落。
她在找东西。
吴志远把文件袋放在了桌子抽屉里,没有上锁。
这是精心设计的细节,既不是明晃晃地摆在桌面上显得刻意,也不是藏在太隐蔽的地方不符合常理。
徐美凤擦到办公桌的时候,手里攥着抹布,先把桌面擦了一遍,然后蹲下来擦桌腿。
就在蹲下去的瞬间,她的手拉了一下抽屉。
文件袋露出了半截。
她的动作停了一瞬。
然后,她的目光扫过整个房间——床上、卫生间、门口、窗户。
确认没有人之后,她迅速拉开抽屉,拿出文件袋,从兜里掏出手机,对着里面的材料连拍了几张。
动作很快,不到十秒钟。
她把文件袋塞回抽屉,把抽屉推回原位。
就在她转身准备推车离开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辛苦了。”
徐美凤吓了一跳。
她转过身,看到吴志远从窗帘后面走了出来,手里端着茶杯,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领……领导,您、您在啊?”她的声音有些发颤,“我不知道您在,刚才敲门没人应,我以为没人……”
“我故意没应。”吴志远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取出那个文件袋,在手里掂了掂,“这样你才方便拍嘛。”
徐美凤的脸色刷地白了。
“领导,您说什么?我没拍什么东西……”
“手机拿出来。”吴志远的语气不重,但不容置疑。
徐美凤没有动。
“我说,手机拿出来。”吴志远又说了一遍。
徐美凤的手在发抖。
“领导,我真的没有……”
“徐美凤。”吴志远叫出了她的全名。
她的身体又僵了一下。
“你以为我们不知道你的底细?山南县公安局前辅警,王海涛的情妇。
王海涛安排你到山南宾馆当服务员,在我们房间里安装针孔摄像头。
你以为这些事,我们一点都没有察觉?”
徐美凤不说话了。
她的脸色从白变青,又从青变灰。
“王海涛已经被留置了,你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现在自身难保,顾不上你了。
你为他做了那么多事,他进去之后会替你扛吗?你觉得他是那种人?”
徐美凤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你现在的出路只有一条:配合组织调查,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你只是个棋子,真正下棋的人是王海涛和周志刚。
只要你态度好、配合积极,可以从轻处理。”
徐美凤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吴志远以为她在犹豫,在挣扎,在做最后的心理斗争。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苦笑、惨笑,而是一种带着嘲讽和轻蔑的笑。
“吴组长,您搞错了。我不是王海涛的人。或者说,不光是王海涛的人。”
“是周志刚派你来的?”
“周志刚让我来盯着王海涛。王海涛这个人,胆子大、胃口大,但做事不干净。
周志刚不放心他,需要一个自己人在身边看着他。所以有了我。”
“你跟周志刚什么关系?”
徐美凤又笑了,这次笑得意味深长。
“我跟周志刚睡了三年的觉。从我在公安局当辅警的第一天起,我就是他的人。
王海涛以为我是他的女人,其实我是周志刚安在他身边的眼线。”
吴志远沉默了片刻。
这个女人比他预想的要复杂得多。
她不是什么单纯的棋子,她是双面间谍。
“你今天这些话,我会记录在案。”
“您尽管记。”徐美凤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反正王海涛已经倒了,我也不怕告诉他了。他知道又能把我怎么样?”
“周志刚给了你什么好处?”
“好处?”徐美凤歪着头想了想,“他给我在江北市区买了一套房子,写的是我妹妹的名字。
每个月往我卡里打两万块钱。逢年过节还有红包。够吗?”
“你刚才拍的那些材料——”
“我拍了。我会发给周志刚。这是他的规矩,我每做一件事都要有结果,没有结果就别想拿钱。”徐美凤说着,忽然往前迈了一步,逼近吴志远。
“吴组长,您说我拍了假材料,那这份假材料我就不发了。
但您能不能放我一马?我上有老下有小,一家人全靠我养活。”
吴志远没有说话。
徐美凤忽然伸手,抓住自己的衣领,用力一扯。
衬衫的纽扣崩开了,露出里面的内衣,又迅速解开文胸后面的卡扣。
她一把抱住吴志远,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发出一声尖锐的哭喊:
“救命啊!非礼啊!巡视组领导欺负人啦!”
声音很大,足以穿透房门,传到走廊里。
吴志远没有推开她,也没有慌张。
他甚至没有动。
他就那么站在原地,任由徐美凤抱着他、喊着、闹着。
徐美凤的哭喊声持续了大约十几秒,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孙润才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手机,正在录像。
他身后站着李心怡和老刘,两个人脸上都是惊讶和愤怒,但愤怒不是冲着吴志远的。
“你还要演多久?”吴志远冷笑。
徐美凤的哭喊声戛然而止。
她抬起头,看到门口站着的三个人,其中一个人的手机正对着她。
她松开吴志远,后退了两步。
“你们……你们设计我?”
吴志远整理了一下被扯皱的衣服,走到床边,从床头柜的抽屉里取出一个微型摄像机。
“我这间房间,从进驻的第一天起就安装了自己的监控。
不是为了监视你,是常规的反窃听反窃视措施。”
他把摄像机放在桌上,按下了回放键。
屏幕上清晰地显示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徐美凤拉开抽屉拍照,吴志远从窗帘后走出来,两人对话,徐美凤撕扯自己的衣服、扑上去抱住吴志远、大喊救命。
从头到尾,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
徐美凤脸色煞白。
“你拍的那些所谓密件,内容是假的。
我故意放在那里的,就等着你来拍。
你想发给周志刚?发吧。
正好让他看看,他安排的人有多蠢。”
徐美凤的身体开始发抖。
“吴组长,我错了,我不该听周志刚的。
我什么都交代,求您别把刚才那段视频……”
“视频不会外传。但你做过的事,一桩桩一件件都要交代清楚。”
吴志远指了指椅子,“坐吧。现在是你最后的机会了。”
徐美凤跌坐在椅子上,双手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泣。
这一次的眼泪,是真的。
孙润才走进来,把门关上,把手机收起来。
李心怡从包里拿出纸和笔,在对面坐下来,准备做笔录。
吴志远在徐美凤对面坐下。
“说吧,从头开始。周志刚是怎么找到你的?他让你替他做什么?
除了王海涛,周志刚在山南县还有哪些眼线?”
“我是在三年前认识周志刚的。
那时候我刚到公安局当辅警,在治安大队做内勤。
有一次周志刚到局里找王海涛,路过我的办公室,看了我一眼。
第二天就有人给我打电话,说他请我吃饭。”
“你去了?”
“去了。周志刚请吃饭,在山南没人敢不去。
他跟我说,他跟王海涛是兄弟,让我帮他盯着王海涛,看王海涛每天见了什么人、办了什么事。”
“你怎么传递信息?”
“开始是打电话,后来他用了一个加密的聊天软件,发完消息自动删除。”
“王海涛知道你跟周志刚的关系吗?”
徐美凤摇了摇头:“他不知道。他一直以为我是他的人。
其实我对王海涛来说,不过是个玩物。
他在外面有好几个女人,我不过是其中之一。”
“周志刚呢?他对你怎么样?”
“周志刚比王海涛大方,也比王海涛狠。
吴组长,你们要抓周志刚,我可以帮你们。
但你们得保证我的安全。周志刚这个人,谁要是背叛他,下场会很惨。”
“你先交代问题。能交代到什么程度,决定了组织对你的态度。”
徐美凤沉默了一会儿,像是下定了决心。
“周志刚在山南县的眼线不止我一个。
公安局里有,政府里有,连县委办里都有。”
“具体是谁?”
“公安局治安大队的孟庆国,是周志刚的同乡。
城关派出所的肖玉贵,周志刚每年给他送钱。”
徐美凤顿了顿,“还有县委办副主任方旭东,周志刚的小姨子跟方旭东的老婆是闺蜜。
很多消息都是方旭东透出来的,赵国栋的一举一动,周志刚都知道。”
吴志远把这些名字一个一个记了下来。
“王海涛知道这些事吗?”
“王海涛知道一部分,但不知道全部。
他知道孟庆国跟周志刚走得近,但不知道孟庆国是周志刚安插在局里的人。他还以为孟庆国是他的人……”
吴志远站起身,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他看着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群。
这些人里,有多少是被周志刚害得家破人亡的?
有多少是在王海涛的阴影下战战兢兢活着的?
有多少人曾经试图反抗,却被那座看不见的大山压得喘不过气来?
吴志远回过头,看了徐美凤一眼。
这个女人,缩在椅子上,像一只被拔光了刺的刺猬。
她做了三年的双面间谍,拿了周志刚的钱,睡了周志刚的床,替他盯着王海涛,替他偷拍窃听,替他干了那么多见不得人的事。
现在王海涛倒了,她毫不犹豫地出卖了周志刚。
这种人,不值得同情。
但吴志远需要她。
需要用她的口供,把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一个一个揪出来。
需要用她的证词,把周志刚那些年织起来的保护伞一层一层拆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