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濮阳君,许久不见。”
大半年不见,来人面庞成熟了不少。
褪去了少年稚色,多了几分厚重沧桑。白袍黑甲,脸上是来不及打理的青色胡茬,眼底藏着难掩疲倦,看得出舟车劳顿的痕迹。
濮阳揆诧异:“你是?”
眼前这人瞧着有些眼熟。
“沈知,字叔德。”
濮阳揆听到名字就知道是谁了。
主君张泱劫人救她的时候,那会儿沈知也在。只是出城后沈知先行一步离开,濮阳揆跟他错开,没能见上面。濮阳揆跟沈知仅有寥寥几面,跟沈知的兄长比较熟。她捎带就问了句:“你兄长的近况如何?此前听主君说过,你是要去狗国郡寻他,可有找到人?”
沈知神色似有一点不自然。
他垂首道:“找到了,兄长他很好。”
濮阳揆展颜道:“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兄弟在战乱中分开,九成九就是天各一方、生离死别的结局了,似沈知兄弟这般还能活着见面,且兄弟俩过得都不错的,真要祖坟冒青烟。濮阳揆替他们开心,沈知看着怏怏不乐。两句寒暄下来,气氛又一次回归尴尬。
都贯暗中给濮阳揆使眼色。
城门刚开,此人便带着斗国王室命令入城,直达郡府,跟都贯坦白身份。一听到斗国王室四字,都贯脑仁都疼了。寻了借口稳住对方,派人去请濮阳揆。未曾想是熟人。
都贯笑问:“你们认识?”
濮阳揆道:“两家有些往来,我跟他兄长比较熟悉,他总喜欢黏着他兄长不撒手。”
沈知脸颊微红:“那都是小时候的事。”
“如今也没多大,才十七吧?”
沈知下意识纠正。
“我已经过了十九生辰。”
“那也没满二十,正常来说连冠礼都没办呢。”濮阳揆视线落在沈知发冠上,知道他是提前行了冠礼,“倘若没这些事情,你行冠礼的话,你兄长或许要请我去府上看看。”
沈知勉强动了动嘴角。
都贯见状寻借口离开,将招待沈知的任务推给了濮阳揆。二人是熟人,更好旁敲侧击沈知的真正目的。主君不在郡内,有些事情就是不方便。濮阳揆与她暗中交换眼神。
都贯离开,沈知自在了许多。
“叔德是从狗国郡来的?王室如何了?我家那边可有消息?”兵变大乱的时候,濮阳氏应该在乱军中护送王室撤离,濮阳揆在天龠郡稳定后试图联系,并没有太大的进展。
不管是赵侪还是秦凰,掌控狗国郡之后都严密封锁消息,连民间消息都不咋流通。
沈知能出现在这里都让她意外了。
“这……”
沈知欲言又止。
濮阳揆心中咯噔,隐约有了猜测。
她平复心绪:“但说无妨,我受得住。”
尽管有心理准备,可濮阳揆依旧被沈知带来的消息气到怒火攻心。王室一开始被赵侪捏在手中,后者血腥镇压一批反对他的人,刻意针对忠心王室的势力,濮阳揆的父亲就在其中,其母没过两天也遭了毒手。濮阳氏其他族人也在打击范围,兵权被夺了个干净。
秦凰赶走赵侪后,濮阳氏又遭清洗。
死伤又有数人。
不管文武都被罢免,家眷也遭连累。
沈知尽量说得含糊委婉,但赵侪是个什么名声?违抗此人会遭到什么血腥报复,用脚指头想想也知道。濮阳揆清楚,二老走得怕是不安稳。她双目赤红,吐出了一口血。
“濮阳君——”
“赵侪!”
沈知想搀扶身形摇晃的濮阳揆。
刚触碰对方视线,便被震慑得不敢上前,濮阳揆咽下喉头甜腥:“国主可有说甚?”
数月悬着的心终于是死了。
上次狗国郡传来玄武令的消息,里面并无濮阳氏的消息,也没说哪个姓濮阳的官员遭了难,濮阳揆便揣着侥幸心理以为一切安好。她宽慰自己没有消息也算是个好消息。
只要还活着,总有相逢一日。
却不想再听到消息就是生离死别。
濮阳氏算是王室的死忠。
为了给濮阳揆铺路,也为了减少新君的忌惮,濮阳揆父母这几年都是半隐退状态,甚至还用身上有旧伤为理由想致仕。可王室不能背上卸磨杀驴的名声,几次强行留人。
除此之外,濮阳氏其他人官身不大。
但从沈知含含糊糊的回应来看,濮阳氏的处境只会比濮阳揆听到的更为艰难。濮阳揆强压气血逆流的趋势,详细询问二老为何遭毒手。血海深仇,她总要知道来龙去脉。
沈知:“其实我也是道听途说。”
“听到什么说什么吧。”
沈知:“此事涉及国君名声清誉。民间流传的《赵侪月下赏国主》……虽有些失真,可过程也大差不差。那厮确实胆大包天将毒手伸到国君身上,国君岂能忍受这种羞辱?”
濮阳揆紧抿着唇,一语不发。
赵侪就没打算隐瞒这桩“丑闻”——对斗国国主来说是丑闻,但对赵侪来说是功勋。他故意让人将其宣扬出去,之后的秦凰也没打算替王室遮掩,也在背后推波助澜一把。
沈知还没找到兄长的时候就听过这消息。
之后找到了,听到的版本更详细。
这位国主为了自保,曾将妃嫔推出去给赵侪寻乐。只是赵侪觉得践踏王室的脸面光靠染指国主的女人没什么意思,染指国主才够味。于是找了个机会大摆宴席,明面上说国主生病了无法出席,实际上让国主扮作女子陪在他身边倒酒。席间文武认出人,内心羞愤却不能发作,赵侪的刀斧手已经将宴厅团团包围。
这时谁敢替国主出头,谁就要人头落地。
尽管如此,还是有人骨头够硬。
赵侪冷笑着捏紧国主下颚。
“诸公真是糊涂了,国君乃是天人,我怀中这贱婢只是一俗人,哪里与他相似?”
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硬骨头被拿下后,赵侪还挑衅。
“既如此,若美人承认自己是国君,我便饶恕了此人。算他上了年纪,老眼昏花认错了人。要是美人否认而他还嘴硬,便是他冒犯君威,将堂堂国君视作贱婢,该死!”
国主紧张得浑身冒汗。
跟赵侪近距离接触的他很清楚,要是自己当众承认自己就是国主,死的可能就是他自己了。更何况,真承认就相当于宣告全天下,自己堂堂国主扮作女子谄媚侍奉贼子。
这名声能听吗?
哪怕有人早就认出他身份,他也不能认。
可想而知,国主的回答是什么。
“……我、我不是。”
赵侪很满意自己的听到的。
冷笑道:“杀!”
结局自然是血溅当场。
国主被当场毙命的人吓到,瑟瑟发抖蜷缩进赵侪怀中,掐着嗓子选择屈从,这般情态极大地满足了赵侪。他日日夜宿国主寝殿,放纵宫娥内侍将二人的事传得沸沸扬扬。
赵侪对国主没多少兴趣。
一个相貌不算多好的蠢货罢了,但架不住这个蠢得像猪一样的人,却有着世间最尊贵的身份。这层身份对赵侪有着莫大吸引力,甚至超过了让赵侪去篡位,自己当国主。
这期间被牵连而惨死的人?
不值一提。
赵侪很享受折辱国主,慢慢剪除其羽翼的过程。他还没过瘾,就被秦凰那厮赶走。王室自顾不暇,哪有精力替枉死的忠诚伸张正义?秦凰倒是有,他还知道唱念做打拉拢一下人心。不过,鉴于秦凰跟濮阳揆有仇怨,濮阳氏那些人自然被他“不小心”忽略了。
濮阳揆紧紧闭着眼,双唇气得毫无血色。
“国君没有维护?”
“……没有。”
“呵呵,他贪生怕死!”濮阳揆一掌拍碎了半人高的假山,任由齑粉散落一地,只听她咬牙切齿道,“……我濮阳氏,哪里对不住王室?只要他一日还是国君,赵侪便不会杀他!横竖都这么丢人了!他以为自己咬死说自己不是,天底下的人就真的当他不是了?”
这个怯懦无能的国君更让她恨!
沈知轻声道:“余下族人,应该无恙。”
濮阳揆身躯一僵。
沈知道:“濮阳君该为他们想想。”
空气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
沈知艰难道:“他们日子……尚可。”
濮阳揆闭眼叹气:“宽慰的话,你不用再说了,我心里清楚……一群老弱失了家中最重要的支柱,多年积蓄又在逃亡中散了个干净,他们在异地他乡的日子如何能好过呢?”
沈知有些丧气地垂首:“对不起。”
濮阳揆:“这与你有何干系?”
沈知又是替谁道歉呢?
“我——”
沈知欲言又止。
此刻的他觉得怀中的东西格外滚烫。
濮阳揆:“多谢你带来的消息,让我知道二老死因,也让我知道仇家是谁。来日若能报这桩血海深仇,沈叔德,我欠你一个人情。”
沈知愈发羞愧:“濮阳君……”
濮阳揆疲倦按着太阳穴,强忍悲伤:“沈叔德,你就当是念在两家过往交情,体谅我一二,余下废话就别说了,只说你这次来意。”
沈知从怀中取出一物递出。
濮阳揆还未打开,便听沈知轻声道:“国君遭难,宗室不得已祭出玄武令讨伐赵侪与秦凰二贼,始终不见天龠郡动静。恳请濮阳君出兵相助,匡扶正统,驱逐赵秦逆贼……”
此话一出,濮阳揆的脸色铁青到发黑。
她瞪着一双赤红双目,一字一句,咬牙切齿:“沈叔德,你再重复一遍!说什么?”
沈知:“……请濮阳郡守出兵!”
濮阳揆哈哈冷笑:“我不是!”
沈知扯着嘴角:“你是国君亲命的天弁郡守,秦时鸣强夺天弁郡,名不正言不顺。”
濮阳揆:“……天龠不是我当家。”
沈知轻声道:“来的时候,我打听过了,天龠郡守是伯渊,都郡丞说她有事外出。”
说到这的时候,沈知有些感慨。
他是没想到张泱真能在天龠郡站稳脚跟,前后也不过大半年功夫。转念想到自己这大半年的经历,他又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这次没见到张泱,沈知反而悄悄松了口气。
要是真见了对方,他也不知说什么。
濮阳揆:“既然知道,何必强求?”
她又没有擅自调兵的权力。
沈知也知晓这点,但有一些事情他要委婉暗示——王室被秦凰拿捏,目前来看确实处于弱势,可有一支宗室力量在外,还不弱。
张泱强硬拒绝可能会得罪人。
天龠郡难得有眼下平静,何必打破?哪怕是做个面子功夫,派一些人遥遥声援也算是出了一份力,就是别光看着什么都不干。
濮阳揆冷眼乜他。
“宗室?斗国宗室还有谁?”
现在的国主都是扶不起的废物,被赵侪秦凰两个乱臣贼子当做奖杯争来夺去。但凡宗室还有能扶得起来的,斗国也不会被国主及其同胞王姬搞成这个样子,这俩真祸害!
沈知摇头:“暂时不能告诉你。”
“啧,装神弄鬼不就是身份见不得光?”
濮阳揆说话不好听,沈知考虑到她突逢噩耗,选择默默忍受这份怒火,不敢反驳。
作为知情者,他觉得要是说了,濮阳揆可能都不会让他活着走出这扇大门,非拔刀砍死他不可。濮阳揆跟赵侪、秦凰有深仇大恨,跟王室也有血仇,恨意还不比二贼轻。
“我只负责将消息带到,如何定夺看濮阳君。”沈知强打起精神,努力挤出一抹笑,“我等不及伯渊回来,劳烦濮阳君替我跟她问个好,还有樊君,问问他腿伤可大好了。”
濮阳揆下意识反驳。
“樊叔偃何时……”
说着顿了一下。
主君跟樊长史搭救她的时候,樊长史确实有腿伤。不提还好,一提更来气,樊游的腿伤也是秦凰搞出来的。也幸好樊游不是普通人,要是普通人,这双腿在水牢走一遭,又是生蛆又是腐烂,早就废掉了,哪还能有今日?
濮阳揆改口:“我记下了。”
沈知抱拳致谢。
待他离开天龠郡范围,都贯派去尾随的人才回来,确信沈知离开而不是耍啥花招。
“他朝哪个方向去的?”
“……天江郡。”都贯一来就见到濮阳揆身上的斩衰,不忍道,“君度,节哀顺变。”
濮阳揆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
“此仇必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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