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传来一个大消息,皇上早朝之后要来织造府巡查。
大门外甲士林立,仪仗齐整,明黄色的旗帜在晨风中微微飘扬。
苏瑾一早就被邱尚宫带着人叫走了。
“苏管事,今日陛下亲临巡查织造事务,邱尚宫说尚宫局这边需有人在侧以备垂询,你跟我来。”
苏瑾本以为是去尚宫局,邱尚宫却带着她来到织造府。
苏瑾眼角余光扫过四周,侍卫比平日多了十倍不止,每隔几步便有带刀禁卫肃立。廊下站着的太监们个个面生,垂手躬身,目不斜视。
不仅她来了。遴选的六人都在场。
采办司王清瑶站在廊下眉宇从容,监造司的顾清让独自立在一侧。染造坊的冯昭君目光不住地往正堂方向瞟。纹样库的方婉儿脊背挺得笔直,目光低垂。
苏瑾的目光掠过众人,最后落在另一侧廊下,沈玉贞也到了。她目光平静地望着正堂方向,仿佛对今日的阵仗早有预料。
两人目光相遇,各自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苏管事今日也来了。”
沈玉贞先开口。
苏瑾浅笑颔首。
“物料稽核司那边,沈主事也脱得开身?”
沈玉贞看着肃立的禁卫低声道:“听闻陛下此番是要彻查织造府积弊,也不知会问到哪一司。”
苏瑾没有接话。
正堂内织造府周大人、织造司韩大人、尚功局邱尚宫、物料稽核组的掌司等人无人敢高声,门外传来太监尖细的唱报声:“陛下驾到。”
众人齐齐俯身跪伏于地。
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明黄色的衣摆自苏瑾余光中掠过,在主位落座。
“平身。”清朗的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苏瑾随着众人起身垂首而立,并不抬眼。
皇上坐下之后,看着,不必拘礼。”
周大人连忙躬身应是。
苏瑾这才微微抬眸,看向主位。
皇上目光扫过堂中时不疾不徐,却让人莫名觉得被看透了几分。
苏瑾收回目光,重新垂下眼帘。
周大人清了清嗓子,开口道:“陛下今日巡查织造事务,诸位各司其职,如实回话即可。”
他看向物料稽核那边:“物料稽核组,先把近一月的情况说一说。”
物料稽核组的掌司连忙起身,正要开口,皇帝却摆了摆手。
“不急。”他道,目光落向窗边,“物料稽查主事,昨日递上的那份关于江南丝市的条陈朕看了。今日既然也来了,不如过来当面说说。”
沈玉贞什么时候给皇上递折子了?
真是不简单啊!
众人目光齐刷刷投向窗边。
沈玉贞起身,面色平静,走到堂中,跪地行礼。
“臣女沈玉贞,叩见陛下。”
“起来说话。”
皇帝语气淡淡。
沈玉贞起身。
“陛下问起江南丝市之事,臣女斗胆,便从头说起。”
她声音清柔,字字清晰。
“江南丝市,向由三家大商把持。他们与织造府签有长契,每年供丝定额三千担。但据臣女查核近三年账目,实际到库数量,每年均不足八成。差额部分,以路途损耗、成色不足为由折价抵充,实则被他们转手卖给了私商,牟取暴利。”
她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双手呈上。
“这是臣女整理的比对账目。建元七年至九年,织造府应收生丝九千担,实收七千二百担。差价一千八百担,按市价折算,折银三万六千两。”
堂中一静。周大人脸色微变。物料稽核组的掌司额头沁出冷汗。皇帝接过太监转呈的册子,翻了两页,目光落在沈玉贞脸上。
“你进织造府不过一月,就能查到这些?”沈玉贞垂眸:“臣女职责所在,不敢懈怠。再者——”
她顿了顿,
“这些账目并非隐秘,只是从前无人肯认真去查罢了。”
皇帝点了点头,合上册子看向周大人:”周爱卿,此事你是否知晓?”
周大人连忙跪地:“这……这些账目还需进一步核实……”
“那就核实。”
皇帝道,“三日之内,朕要知道这批银子去了哪里。”
周大人叩首应是。皇帝又看向沈玉贞,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你刚才说你叫什么来着?”
“臣女物料稽核组沈玉贞。”
沈玉贞抬起头,迎上皇帝的目光,不躲不避。
皇帝看了她片刻,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几不可见的弧度。
【公关部-小陈】:“完了,这俩是不是看对眼了!”
【技术部-小李】:“皇上今天来织造府就是因为昨日下午遇到了沈玉贞,我觉得差不多。”
苏瑾什么观点没有发表,静静看着。
难道昨天他们遇见皇帝没有记住沈玉贞的名字?
只听皇帝轻轻念叨一句:“沈玉贞。”
他念了一遍她的名字,点了点头,“退下吧。”
沈玉贞行礼退下。
皇帝接着问道:“刺绣司的苏姑娘今日可来了?”
苏瑾站起身,走到堂中。
“刺绣司管事苏云瑾叩见陛下。”
“起来说话。”
苏瑾起身,皇帝看着她,目光与方才看沈玉贞时有些不同。
沈苏云瑾他见过好几次了,每次见都会给他不同的感觉。
这女子他已经封了正五品供奉,却又跑来参加织造府遴选,做个七品的刺绣管事,她应该是对官位等级一点都不懂的。
真是可怜。
皇帝脑补一番苏云瑾的可怜身世,然后问了几些绣坊的事,像是长辈关心晚辈般。
苏瑾平静作答。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大事小事一件都没有说。问什么答什么,答完便住口。
皇帝问完之后便让她退下。六个遴选上的女官,挨个说完话之后,众人退出正堂冯昭君拉着身边的人低声嘀咕:“陛下今日怎么亲自来了?吓死我了……”
身边的人连连摇头,示意她噤声。
听说禁卫的耳朵都特别灵,可不能在这个地方乱说一句话。
王清瑶和顾清让走在前面,方婉儿走在后面。一个月过去,几个人和之前没有太大变化。
沈玉贞跟苏瑾同路,周围没有人了沈玉贞道:“苏管事今日倒是沉得住气,你们刺绣司那么热闹,你什么都不提。”
苏瑾侧头:“沈姑娘今日一鸣惊人,不敢跟沈姑娘争功。”
沈玉贞笑了笑,那笑容看不出深浅:“多谢承让。不过是职责所在。倒是苏管事,那姜司制和金线的事,你怎么不提一提。”
苏瑾看了她一眼。她都说过这事旧事了牵扯不到自己。还要怎么提。
“往后日子还长,不急。”
她们不急不躁走在路上,却不知刺绣司此时很热闹。
苏瑾被皇上召见的消息,像一阵风,刮过整个刺绣司。
其实没人亲眼看见什么。只知道邱尚宫亲自来了绣坊,在廊下站了片刻,便带着苏瑾往正堂方向去了。
去的方向,是御驾所在的方向。
绣娘们手中的针线活也不安稳了,渐渐慢了下来,今天苏管事不来给她们记录检查怎么这么难受呢!
百福图组的绣娘目光不由自主地往门口瞟。
有人想开口问,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万一被周副司制听到就麻烦了。一整个上午,绣坊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薛掌司坐在值房里心中也有些着急。
她今年五十有三,在尚功局熬了三十年,从一个小绣娘做到掌司,见过的事多了。
可像今日这样,刺绣司一个小小的七品管事,被邱尚宫陪着,皇上召见,她还真没见过。
皇上来巡查织造事务,召见物料稽核的沈玉贞,是因为那份条陈;召见采办司的人,是因为采购账目。召见苏云瑾,难道是问百福图刺绣的事情?
薛掌司放下账册,目光落向窗外。她知道苏云瑾这丫头不简单。可再不简单,也不过是个刚入宫的年轻人,怎么就能入了皇上的眼?
难道就是因为年轻?
周娴推门进来,在薛掌司对面坐下,
“掌司,苏管事那边也不知道去干什么了……还没有回来!”
薛掌司看了她一眼:“皇上驾到,去见皇上了,怎么?没跟你说?”
周娴咬了咬唇。
“她什么事跟我说过?根本不把我这个副司制放在眼里。”
薛掌司知道周娴是太妃的人,平日里仗着这层关系,在绣坊里说一不二。
苏瑾来了之后。强势分工,立巡检表,收服绣娘,把秦染调回来,桩桩件件都在打周娴的脸。
周娴生气却也拿她没办法。
如今苏瑾被皇上召见,周娴心里只怕是又慌又怕,怕苏瑾在皇上面前说了什么,怕自己这太妃侄女的身份压不住人了。
“掌司,”周娴道“您说……苏管事会说什么?会不会在皇上面前揽功劳……”
薛掌司不紧不慢道:“她是刺绣司的人,说什么也是刺绣司的事。你做好自己的本分,有什么好怕的?”
周娴低下头去,不再说话。
薛掌司看着她语气转淡:
“周副司制,百福图的进度如何了?”
周娴一愣,连忙道:“一切顺利,绣娘们都很用心的。”
“那就好。皇后娘娘的千秋节,还有一个月。百福图若是出了纰漏,谁也担待不起。”
“是,不会出问题的。苏云瑾盯得那么紧!”
周娴咬着牙道。
薛掌司轻轻摇了摇头。
这周娴比人家大那么多,却沉不住气。
绣坊里,绣娘们低头做着手中的活计,谁也不敢高声说话。可那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往门口瞟。
“你说……苏管事会不会回不来了?”一个小绣娘压低声音问旁边的同伴。
“胡说八道什么!”同伴瞪了她一眼,“苏管事是咱们刺绣司的人,怎么回不来?”
“我是说……”小绣娘声音更低了,“万一皇上看中了她,把她调到别处去呢?”
同伴愣住了,半晌才道:“那……那也是高升,是好事。”
另一个道:“也不知怎么回事,苏管事一会不来还挺难受的!”
旁边的李二娘听见了,手中的针停了停,目光落向门口。
她是三组组长,冯绣娘被别人举报之后,她也提了别组的人很多意见,苏管事居然没有计较,还经常请教她一些刺绣针法问题。
李二娘在绣坊干了十五年,见过的人多了,她知道苏管事这样的人,是真正看重人手艺的。
苏管事应该会不会被撵走。
只是不知道苏管事为什么会跟周副司对着干?李二娘摇了摇头。
苗女官站在绣坊门口,目光扫过那些低头做活的绣娘,眉头微微蹙起。
她专管绣娘们的考勤、月钱、杂务。平日里这些绣娘们唧唧喳喳,说个没完,今日倒好,一个个跟锯了嘴的葫芦似的。
可那眼神,那动作,分明都在往外瞟。
这才多一会儿,苏管事没来她们就急了。
别的人请假不来也没见她们这样。
苗女官叹了口气,转身往薛掌司的值房走去。
“掌司。您过去看看,”她进门后说道,“绣坊那边……人心浮动,都不好好干活。”
薛掌司抬起头,目光微微一凝。
“都不好好干活?在等什么?”
“都在等苏管事回来。”
薛掌司摇头失笑。
“她们是不是这两天闲话说太多心虚了?让周副司制过去管。”
她缓缓道,
“苏管事是个有分寸的人,刺绣司的事她是不会乱说的。咱们这边谁要是管不住自己的嘴,别怪我不讲情面。”
苗女官心中连忙应是。
薛掌司语气放软了几分:
“还有,告诉绣娘们,苏管事是刺绣司的人。她回来之前,该做的活,一样也不能少。百福图的进度,谁耽误了,谁负责。”
苗女官应了,转身出去。
薛掌司重新坐回案前,拿起那本账册,却怎么也看不进去。
她想起周娴第一次安排分工时,苏管事听完就质疑不公平,重新分配。
百福图的活她安排给周娴负责,苏管事就拿出了那张巡检表,条理分明地说:“我想以设计者的身份,申请您批准每日查看进度。这不违反规矩吧?”
她给她说规矩,她在规矩中找漏洞。
那时候她就知道,这丫头胆子大。
也不知今日之后,会发生什么?
薛掌司目光落向窗外。
那丫头见到皇上会说什么呢?
日头见高时,苏瑾终于回来了。她和沈玉贞分开各自踏进自己的衙门时,不由得在心里笑了一声。
这下两人更像合作伙伴了。
那些绣娘看见了,会不会继续传谣言?
这种想法在她踏进绣坊,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了过来那一刻,突然就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