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氏在随身带绣囊中掏出一盒银针。
“公主可信任奴婢?”
长公主点点头,只说了一个字“信”。
林氏让嬷嬷帮长公主收拾好,然后道:“毒已入骨,需以银针刺穴,配合汤药内服。过程会有些疼,公主需忍一忍。”
长公主点点头:“无妨。你动手吧。”
林氏取过银针,在烛火上仔细炙烤,然后捻起一根,轻轻刺入长公主腕间的穴位。
长公主眉头微蹙,却没有出声。
林氏动作极快的在长公主手臂肩颈处扎针,最后一针刺入后颈时,长公主身子微微一颤。
“公主可能忍受?”
林氏问。
长公主闭着眼睛,感受了片刻,轻声道:“无妨,只是刺入时候有些麻。”
林氏点点头,开始收针。一边收,一边道:
“这只是第一次,需要连续施针七日。之后每隔三日一次,再配合汤药调理,两个月可解。这期间公主的饮食需要格外注意。”
周娴站在绣坊大通作,心中还在想昨天的事情。
昨天德妃说得话是在拉拢自己吗?在挑拨离间差不多。
“周副司制,你在刺绣司这么多年,资历比苏云瑾深,能力比苏云瑾强,凭什么让她压在你头上?”
“本宫若是你,早就想办法把她弄走了。”
“你有什么为难的地方,本宫一定帮你。”
周娴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在德妃眼里她就是那么没心眼吗?
她抬眸看着站在八组旁边的苏瑾。
她今日穿着一身正五品供奉藏青色的袍服,腰间系着同色绦带,比刺绣司的七品正式得多。
周娴走过去,随便问了一句:“苏管事穿这么正式要去面见圣上吗?”
“嗯。”苏瑾颔首答道,“被周副司看出来了,我要去御书房一趟。”
周娴又深吸一口气,听听这话说的。见皇上和去串门一样。
要见皇上,估计不是小事,周娴没有多问,只把这消息送给该知道的人。
从刺绣司到御书房,要穿过大半个皇宫。
苏瑾一路行来,遇到的宫女太监纷纷侧目,不是因为她这张脸,而是因为她腰间那块明晃晃的金牌。
“那是谁?怎么有金牌?”
“刺绣司的苏管事,听说皇上亲赐的,可以随时入宫奏对。”
“啧啧,了不得……”
苏瑾充耳不闻,步履从容。
御书房外,当值的太监是见过她的,脸上堆起笑:“苏供奉,可是要求见皇上?”
苏瑾呈上金牌:“烦请通报。”
那太监看了一眼金牌,笑容更深:“苏供奉稍等,奴才这就去禀报。”
不多时,太监出来,躬身道:“苏供奉,皇上宣您进去。”
苏瑾整了整衣襟,迈步走进御书房。
御书房内,皇帝正在批阅奏章。见苏瑾进来,他抬起头,目光在她身上扫过:
“苏姑娘穿得这般正式可是有事?”
苏瑾跪地行礼:“臣女苏云瑾,叩见陛下。”
“起来吧。”皇帝放下朱笔,坐直身子看向她,“说吧,什么事让你递金牌来见朕?”
苏瑾起身,从袖中取出姜司制的那封信和账册,双手呈上。
“臣女有要事禀报。此事涉及内侍省、永信侯府,以及去年十月失踪的那批御用云锦。”
皇帝眸光一凝。
他接过太监转呈的账册和信,没有立即打开,只是看着苏瑾:
“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臣女知道。”苏瑾迎上他的目光,不躲不避,“臣女手中证据确凿,不敢欺瞒陛下。”
御书房内的气氛,一点一点凝滞。
皇帝没有说话,翻开账册。
御书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一页,两页,三页……
皇帝的脸色越来越沉。
他看完账册,又拿起姜司制的信,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完,他将信纸轻轻放在案上,抬头看向苏瑾:
“这账册,是你和姜司制两人查出来的?”
“启禀陛下,是姜司制一人查出来的。”
皇帝点了点头,“姜司制现在何处?”
苏瑾心中一动,只是说道:“姜司制两月前已经离宫。”
她说完,又说了邱尚宫和刺绣司的人对于姜司制离宫的怀疑和避讳。
“姜司制离宫之事蹊跷,竟没有一个人去查?”
皇帝脸上浮现愤怒。
“高禄居然敢如此一手遮天?”
他哼了一声。
苏瑾垂眸不语。
皇帝看了看身旁伺候的大总管,道:“王忠。”
王公公连忙躬身:“奴才在。”
“去把高禄叫来。”王公公脸色微微一变,随即低头:“是。”
他退下时,目光在苏瑾脸上掠过,那目光中带着一丝复杂。
说不出是意外还是忌惮,或者是几分难以言说的敬畏。
高公公来得很快。他在宫中待了三十多年,从一个小太监爬到内侍省总管,伺候过两代帝王,见惯了大风大浪。
进御书房时,他脸上还带着得体的笑容,根本没有想到一场风波铺面而来。
“奴才叩见陛下。”
他跪下行礼,目光瞥见一旁的苏瑾,笑意不改,
“啊哟,苏管事今日也在?可是你们尚宫局绣坊那边有什么大事?”
苏瑾没有回话。
皇帝也没有让他起身。
高禄立马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表情严肃起来。
皇帝推了推御书案上的东西,淡淡道:“高禄,你看看这个。”
王公公将那本账册双手拿起,递到高禄面前。
高禄连忙接过,翻开之后,原本带着笑容的脸上表情十分精彩。
在宫中这些年不是白混的。
片刻后,他抬起头,神色如常:
“陛下,奴才冤枉啊!”
皇帝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高禄跪直身子,声音激动又悲怆:
“陛下明鉴,这些账目奴才从未见过,定是有人栽赃陷害!奴才在宫中三十于载,对陛下忠心耿耿,从未有过半点逾矩。奴才要那些银子也没有用啊!”
“那这封信呢?”
皇帝拿起姜司制的信,
“姜氏亲笔所书,指认你监守自盗,拿住她的把柄逼她离宫。这也是栽赃陷害?”
高禄脸色终于变得不那么镇定。
他看向苏瑾,目光阴鸷如蛇:“苏供奉,咱家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构陷咱家?”
苏瑾看着他,平静道:“高公公,这是谁的字迹,宫中应该可以查出来,可比对笔迹。账册上那几家商号,也可传唤查问。臣女若有半句虚言,愿领欺君之罪。”
高禄还要再说什么,皇帝摆了摆手。
“够了。”他站起身,走到高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朕登基十年,自问待你不薄。你还有什么不满足?”
高禄伏在地上,身子微微发抖:
“陛下圣明……奴才、奴才是被人利用的,奴才真的没有干过,肯定是,是永信伯府的人做的……”
皇帝冷笑一声:“永信伯府?你监守自盗,倒卖御用云锦,又去攀扯永信伯府?”他转身走回御案后,声音冷如寒冰:“王忠。”
“奴才在。”“即日起,由你兼领内侍省副总管之职。高禄押入天牢,着三司会审。涉案人等,一应严查,绝不姑息!”
“遵旨!”
王公公领命,一挥手,几名禁卫上前架起高禄。
高禄被拖出御书房时,忽然回过头,死死盯着苏瑾:“苏云瑾,你以为你查对了吗?这么着急立功,有你后悔的时候!”
苏瑾没有看他。她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落在御案后那个面色沉凝的帝王身上。
高禄被拖走后,御书房陷入一片寂静。皇帝坐回御案后,沉默良久,才看向苏瑾:“那日朕去尚宫局,你为何不提出这件事?”
苏瑾垂眸:“臣女也是昨日才拿到证据。且此事牵连甚广,若无十足把握,不敢贸然上奏。”
皇帝点了点头:“你考虑周到。”
他顿了顿,又问了一次刚才的问题:“姜氏现在何处?”
苏瑾犹豫了一瞬,最终如实道:“在苏州,被楚家绣庄的楚林栢收留。”
皇帝眉头微挑:“苏州的楚林栢?去年那个绣百鸟朝凤画屏的那个?这你都能查到?”
“正是。”皇帝凝眉想了想,看向苏瑾:“你觉得,该如何处置这件事?”
苏瑾不假思索道:“姜司制离宫事出有因。请陛下明察。如今臣女把她容身之处禀报陛下,还请陛下严查此事,保证姜司制的安全。”
“行了。”皇帝打断她,摆了摆手,“姜氏的事,朕自有计较。你退下吧。”
这就是帝王的脸,说变就变。
苏瑾不知皇帝的可信度有多高,行礼退下。
直到站在乾清宫外的汉白玉台阶上,她才松了口气。
项目组公屏
【公关部-小陈】:“没有想到这么简单,苏总一汇报高禄被押入天牢,这条线终于动了!”
【技术部-小李】:“但皇帝没表态怎么处置姜司制,这还是个隐患。”
【项目部-老王】:“皇帝没当场发落,就是留了余地。只要苏总后续运作得当,姜司制应该能平安。”
【财务部-张姐】:“关键是皇帝最后一句话,‘朕自有计较’。这话可好可坏,全看咱们接下来怎么走。”
苏瑾没有回话。她望着远处的宫墙,心中想的却是高禄最后那句话:“这宫里的事,没那么简单。你会后悔的。”
她不会后悔什么。她知道扳倒一个高禄就掀开了织造府积弊一角的盖子。至于其中牵扯的太妃,还有永信侯老夫人,还有那些与她们勾结的商号、官员……还有别人去查。
苏瑾回到刺绣司时,已是午后。绣坊里一切如常,似乎对于外界的事一无所知。
绣娘们低头做活,偶尔有人低声交谈几句。或者抬头看她一眼。
百福图的进度已经过了八成,再有半个月,就能按时完工。
苗女官迎上来:“苏管事,您可算回来了!上午薛掌司来找过您两次。”
苏瑾脚步微顿:“她说有什么事?”
“没说。就问您去哪了,什么时候回来。”
苗女官顿了顿,“还有,物料稽核司沈主事请您有空过去一叙。”
苏瑾点点头:“知道了。”
回到值房,苏瑾刚坐下,周娴便推门而入。她眼底带着几分遮掩不住的慌乱。
“苏管事回来了?”她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苏管事,我来是想问你,高公公被关起来的事,是不是你去皇上面前说的?”
苏瑾看着她:“周副司制,我只是一个刺绣司的小管事,没那么大本事。”
周娴盯着她,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什么。但苏瑾的脸上什么都没有。
良久,周娴深吸一口气,转身走了。门板合上时,比平日轻了几分。
苗女官在旁边看着道:“苏管事,周副司制这是心虚了?”
她当然知道周娴为什么心虚。
高公公倒台,第一个被牵连的就是她,那封从老侯夫人手里流出去的旧信,可是经她的手递给高公公的。
苏瑾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有几个老绣娘面色轻松地走过,脸上是苏瑾以前没有见过的真实笑容。
发自内心的。
她们在议论高公公被抓的事。
“听说,苏管事见皇上的时候,高公公那老东西被关进去了!”
“真的?邱尚宫都不敢惹的人被苏管事告倒了?那真实苍天有眼!”
“是啊,也不知道姜司制如今怎么样了。”
苏瑾看到其中一个人是郑绣娘,郑绣娘只是听着别人说,嘴唇抖动没有插言。
苏瑾没有去见薛掌司,也没有去见邱尚宫。
因为她还没起身,沈玉贞便来了。
她推门而入时,脸上带着苏瑾从未见过的神情,不是平日的云淡风轻,也不是偶尔流露的锐利锋芒,而是一种难以言说的微妙和复杂。
她关上门,很直接地问道:
“苏管事,我很好奇,高公公在宫里三十年,根基深厚,怎么就栽在你手里了?怎么皇上就信你呢?”
苏瑾看着她,平静道:
“沈主事查了一个月,应该也查到了,他不是栽在我手里,是栽在他自己手里。监守自盗,倒卖御用云锦,这是死罪。我不过是把证据呈上去罢了。”
“证据?”
沈玉贞眼睫颤了颤,看着苏瑾:
“你也有证据?”
苏瑾和她对视:
“沈主事也有,对吧?”
两人目光相交,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沈玉贞笑了。那笑容很轻。
“苏姑娘比我想象的厉害得多。”她在苏瑾对面坐下,“那我也就不绕弯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