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抱着那包糖人,走了很久很久。
久到黄沙变成荒地,荒地变成乱石,乱石又变成一片枯死的树林。
她一直没说话。
顾云初也没说话,只是放慢脚步,让她跟着。
沈木走在最后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来路——其实什么也看不见,全是灰扑扑的天和地。
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也许是看那个卖糖人的老头会不会突然出现在后面。
也许是看自己还能不能找到回去的路。
可他什么也没看见。
走着走着,阿扇忽然停下来。
“顾姐姐。”
“嗯?”
“我饿了。”
顾云初看看四周。
枯树林,乱石堆,灰蒙蒙的天。
“再走一会儿,找个地方休息。”
阿扇点点头,低头继续走。
可她走得很慢,像是腿上绑了石头。
沈木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开口。
“阿扇。”
阿扇回头:“干嘛?”
沈木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那半截糖人,他一直没舍得吃完,用油纸包着,揣在最贴身的地方。
“给你。”
阿扇愣住了。
“这不是你的吗?”
“我吃了半个,还有半个。”沈木把糖人递过去,“你先吃,我不饿。”
阿扇看着那半截糖人,又看看沈木。
沈木的脸有点红,眼睛却亮亮的。
“拿着呀。”
阿扇接过来,咬了一小口。
甜的。
黏黏的,软软的,在嘴里慢慢化开。
她嚼着嚼着,眼泪又流下来了。
沈木慌了。
“怎么又哭了?不好吃吗?”
阿扇摇摇头,含着糖人,含糊不清地说:“好吃……”
“那怎么还哭?”
阿扇没回答,只是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吃那半截糖人。
沈木站在旁边,手足无措,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云初走过来,轻轻拍了拍阿扇的头。
“走吧,前面有个山洞。”
阿扇吸吸鼻子,把最后一点糖人塞进嘴里,跟着往前走。
走了半炷香的工夫,果然看见一个山洞。
不大,也就两丈深,勉强能遮风。
顾云初先进去查看了一番——没有野兽,没有阵法,没有隐藏的危险。
“进来吧。”
阿扇和沈木钻进去。
山洞里比外面暖和一些。顾云初从储物戒里取出一张毯子,铺在地上,让阿扇坐下。
又取出干粮和水。
阿扇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吃着。
吃着吃着,她忽然抬起头。
“顾姐姐,爷爷真的等到了吗?”
顾云初看着她。
“你觉得呢?”
阿扇想了想。
“我不知道。”她说,“他捏了一个我,放在桌上,然后就不见了。”
“他是给我留的。”
“可他为什么不跟我告别呢?”
顾云初沉默了一会儿。
“也许,”她说,“告别太难了。”
阿扇愣住了。
“有些人,不想看着你走。”顾云初说,“宁愿自己先走。”
阿扇低下头,看着怀里的那包糖人。
那个丑兮兮的自己,还在那儿。
“爷爷……”她轻轻说,“我以后还能见到他吗?”
顾云初没有回答。
因为她也不知道答案。
山洞里安静下来。
只有外面的风声,呼呼的,像有人在哭。
沈木缩在角落里,看着她们俩。
他忽然想起自己。
想起那个村子,那个站在村口一直看着他的娘。
想起那个门派,那个让他去砍柴的师父。
想起那些师兄,那些“废物”“废柴”“别浪费粮食”的眼神。
他低下头,摸了摸怀里的玉佩。
凉的。
一直都是凉的。
除了掉进来的那一瞬间——热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他有时候会想,是不是自己做梦了?
可他知道不是。
那块玉真的热过。
沈木正发着呆,忽然听见顾云初在叫他。
“沈木。”
他抬起头:“啊?”
顾云初看着他。
“你过来。”
沈木挪过去,在她面前坐下。
顾云初伸出手。
“那块玉佩,再给我看看。”
沈木从怀里摸出来,递给她。
顾云初接过玉佩,翻来覆去地看。
还是那块灰扑扑的石头,雕工粗糙,花纹模糊,边角还磕掉了一小块。
可这一次,她看得比之前更仔细。
她闭上眼,将一缕灵力探入玉佩。
然后她愣住了。
“你这块玉,是谁给的?”
沈木愣了愣:“我娘啊。”
“你娘从哪儿得来的?”
“说是祖传的。”沈木挠挠头,“我姥姥传给我娘,我娘传给我。”
“传了多少代?”
“不知道。”沈木想了想,“我姥姥说,从她姥姥的姥姥那辈就有了。”
顾云初沉默了一会儿。
“你娘……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木的眼神软下来。
“我娘啊,就是个普通人。”他说,“种地的,织布的,养鸡的。我爹死得早,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
“她身体好吗?”
“不好。”沈木低下头,“太累了。腰一直疼,腿也疼。我想修炼有成,给她弄点灵药吃,可我……”
他没说下去。
可顾云初听懂了。
可他资质太差,修炼三年,还是炼气三层。
别说灵药,连自己都养不活。
阿扇在旁边听着,忽然开口。
“你娘肯定不怪你。”
沈木抬起头,看着她。
阿扇认真地说:“我虽然没见过你娘,可我知道。当娘的,不怪孩子。”
沈木愣愣地看着她。
阿扇拍拍他的肩膀,一副过来人的样子。
“我在往生林等了那么久,见过好多好多当娘的。她们走的时候,什么都能放下,就是放不下孩子。”
“可她们没有一个怪孩子的。”
“都是说,‘我的儿,你要好好的’。”
沈木听着听着,眼眶红了。
他别过脸去,装作看洞外。
可顾云初看见了。
他眼角那点水光。
顾云初把玉佩还给他。
“收好。”她说,“这是你娘给你的,别丢了。”
沈木点点头,把玉佩塞回怀里。
贴着心口的地方。
阿扇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问:“顾姐姐,那块玉有什么问题吗?”
顾云初想了想。
“问题很大。”
阿扇眨眨眼:“什么问题?”
“里面本来有东西,现在没了。”
“什么东西?”
“不知道。”顾云初说,“可那东西,应该很厉害。”
阿扇看向沈木,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原来你不是普通人啊!”
沈木连连摆手:“不不不,我就是普通人!真的是普通人!”
“可你身上有厉害的东西!”
“那是玉!不是我!”
阿扇歪着头想了想。
“玉也是你的呀!”
沈木被她说得噎住了。
顾云初在旁边看着,嘴角微微弯了弯。
“沈木,”她忽然问,“你想不想知道,那块玉里原本是什么?”
沈木愣住了。
想吗?
当然想。
可他又有点怕。
怕知道以后,自己就不是那个“普通的沈木”了。
怕那个站在村口等他的娘,也不认识他了。
可他还是点了点头。
“想。”
顾云初看着他。
“想好了?”
“想好了。”
顾云初点点头。
“等有机会,我帮你看看。”
沈木的心跳快了一拍。
“能看出来?”
“不一定。”顾云初说,“可总得试试。”
沈木低下头,摸了摸怀里的玉。
凉的。
可他觉得,好像没那么凉了。
山洞外,天渐渐暗下来。
阿扇困了,靠着顾云初睡着了。
沈木也困,可他不敢睡。
他缩在角落里,睁着眼睛,看着洞口那一点光。
光越来越暗。
最后全黑了。
他听见顾云初的声音。
“睡不着?”
沈木愣了一下。
“嗯。”
“想什么?”
沈木沉默了一会儿。
“想我娘。”
顾云初没说话。
沈木继续说:“我出门的时候,她站在村口,一直看着。我走了很远,回头,她还在那儿。”
“后来呢?”
“后来我没回头了。”沈木说,“我怕回头了,就走不了了。”
黑暗中,他看不清顾云初的脸。
只听见她的声音,轻轻的。
“你娘等你回去。”
沈木鼻子一酸。
“我知道。”
“那就好好活着。”顾云初说,“活着回去。”
沈木用力点了点头。
虽然知道她看不见。
可他还是点了。
第二天,她们继续往前走。
走出枯树林,走进一片山谷。
山谷里雾很大,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
阿扇紧紧拉着顾云初的手,一步一步往前挪。
沈木跟在后面,也紧紧拉着阿扇的衣角。
“这什么鬼地方……”阿扇小声嘟囔,“什么都看不见。”
顾云初没说话。
她在听。
雾里有声音。
很轻,像风声,又像人说话。
“沈木。”她忽然开口。
“啊?”
“你听见什么没有?”
沈木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
“没有啊。”
顾云初皱了皱眉。
她明明听见了。
很轻,很模糊,像有人在叫名字。
“沈木……沈木……”
可沈木听不见。
“阿扇,你呢?”
阿扇也竖起耳朵。
“没有啊。”
顾云初沉默了一会儿。
那声音还在。
只她能听见。
她握紧手里的剑。
“走吧,小心点。”
她们继续往前走。
雾越来越浓。
最后浓得伸手不见五指。
阿扇有点慌了。
“顾姐姐,我看不见你了!”
顾云初握紧她的手。
“我在。”
可话音刚落,她忽然感觉手一空。
阿扇的手,不见了。
“阿扇?”
没人应。
“沈木?”
也没人应。
顾云初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雾太浓了,什么都看不见。
她闭上眼,放出神识。
神识一出去,就被弹回来了。
这雾能隔绝神识。
顾云初睁开眼。
麻烦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阿扇和沈木就在附近,走不远。
她喊她们,她们能听见。
可万一她们也听不见她的声音呢?
她想起刚才那声音。
只她能听见的,叫“沈木”的声音。
那声音是谁?
是这雾里的东西吗?
它想干什么?
顾云初站在原地,等着。
等了一会儿,雾里忽然传来脚步声。
轻轻的,一步一步的。
越来越近。
顾云初握紧剑。
一个人影从雾里走出来。
是个女人。
穿着粗布衣裳,头发随便挽着,脸被雾打湿了,眼睛却亮亮的。
她看着顾云初,忽然笑了。
“你看见我家木头了吗?”
顾云初愣住了。
“木头?”
“嗯,木头。”那女人比划着,“这么高,二十出头,长得挺好看,就是有点傻。”
顾云初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是……”
“我是他娘。”那女人笑着说,“我来接他回家。”
顾云初盯着她。
沈木的娘?
那个站在村口一直看着的娘?
可她怎么会在这儿?
这雾里?
“他在哪儿?”那女人问,“你看见他没有?”
顾云初没回答。
她看着这个女人的眼睛。
亮亮的,像星星。
可那亮里,有一点东西。
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像水里的倒影。
像镜中的幻象。
像——
“你不是真的。”顾云初说。
那女人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你怎么知道?”
顾云初没回答。
那女人歪着头看她。
“你挺厉害的。”她说,“别人都认不出来。”
“你是谁?”
那女人想了想。
“我是这雾里的。”她说,“专门等人的。”
“等谁?”
“等那些想家的人。”那女人说,“他们想得越厉害,我就越能变成他们想的那个人。”
她指了指自己。
“你看,我想得对吧?”
顾云初看着她。
沈木的娘。
那张脸,那笑容,那站在村口一直看着的眼神。
沈木看见她,会疯的。
“他在哪儿?”那女人又问,“让我见见他。”
顾云初握紧剑。
“不行。”
那女人愣了愣。
“为什么不行?我想我儿子了。”
“你不是他娘。”
那女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又笑了。
“你这个人,真没意思。”
她转身,往雾里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
“你护不住他的。”她说,“他想得太厉害了。迟早会找到我。”
顾云初看着她消失在雾里。
然后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沈木。
沈木在哪儿?
她喊了一声。
“沈木!”
没人应。
她又喊了一声。
“阿扇!”
还是没人应。
顾云初站在原地,让自己冷静下来。
雾能隔绝声音和神识,但走不散。
她只能往前走。
一步一步,摸着石头,摸着地,摸着那些看不见的东西。
走了不知道多久,她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是阿扇的。
“顾姐姐!顾姐姐!”
顾云初循着声音走。
走了几步,眼前忽然一亮。
雾散了。
一个小圈子,只有几丈方圆。
阿扇站在圈子中间,看见她,扑过来抱住。
“顾姐姐!吓死我了!”
顾云初抱着她,四处看了看。
没有沈木。
“沈木呢?”
阿扇摇摇头。
“不知道。雾起来的时候,我拉着他的手,可一眨眼就不见了。”
顾云初的心往下沉了沉。
那个“他娘”来找他了。
她想。
他看见那张脸,会跟上去的。
“走,找他。”
她拉着阿扇,往雾里走。
走了几步,阿扇忽然拽住她。
“顾姐姐,你看那边!”
顾云初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雾里,有光。
很淡,很弱,一闪一闪的。
像一颗快熄灭的星星。
“那是什么?”
顾云初也不知道。
可她有种感觉——
那是沈木。
她们往那光走去。
走近了,看清了。
是那块玉佩。
沈木的玉佩。
躺在地上,发着微弱的光。
玉佩旁边,躺着一个人。
沈木。
他闭着眼,脸色惨白,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阿扇冲过去,蹲在他旁边。
“沈木!沈木!”
沈木没反应。
阿扇急了,推他,摇他,他还是没反应。
顾云初走过来,蹲下,把手指搭在他腕上。
脉还在。
很弱,很慢,可还在跳。
她翻开他的眼皮。
眼珠还在动,像在做梦。
“沈木。”她喊他,“沈木,醒醒。”
沈木没醒。
可他的嘴唇动了动。
“娘……”
就一个字。
顾云初的心往下沉了沉。
她看见他了。
那个“他娘”。
她跟着她走了。
“沈木,”顾云初的声音重了一点,“那不是你娘。”
沈木没反应。
“你娘在等你回去。”她说,“真的娘。站在村口等你的那个。”
沈木的眼皮动了一下。
“她不会来这儿。”顾云初说,“她在家。在你来的那个地方。你回不去,她就一直等。”
沈木的眉头皱了皱。
“你醒过来,”顾云初说,“才能回去。”
沈木的眼皮又动了一下。
然后,他慢慢睁开眼。
眼睛是空的。
“沈木?”阿扇小心翼翼地叫他,“你醒了?”
沈木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哭了。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
“我看见我娘了。”他说。
阿扇愣住了。
“她来接我回家。”沈木说,“她说她等了好久好久。”
“然后呢?”
“然后……”沈木闭上眼,“然后她就不见了。”
他握着那块玉佩,握得紧紧的。
“我一摸,玉是凉的。她就没了。”
顾云初看着他。
看着他脸上的泪,看着他握紧玉佩的手,看着他像个孩子一样躺在地上哭。
她忽然想起往生林那个老头说的话。
“那些没人等的,才可怜。”
沈木有人等。
他娘一直在等他。
所以他不能死在这儿。
不能跟着那个假的走。
“沈木。”她开口。
沈木睁开眼,看着她。
顾云初指了指他手里的玉佩。
“你看。”
沈木低头看。
那块灰扑扑的玉佩,正发着光。
很淡,很弱。
可那光,一直在。
“你娘给你的。”顾云初说,“她在等你。”
沈木看着那光,眼泪又流下来。
可他笑了。
笑着笑着,爬起来,擦擦脸。
“走吧。”他说,“我没事了。”
阿扇看着他。
“真的没事了?”
沈木点点头。
他把玉佩塞回怀里,贴着心口。
阿扇忽然说:“你娘真好。”
沈木愣了一下。
“为什么?”
“她给你的玉,会发光。”阿扇认真地说,“肯定是怕你找不着回家的路。”
沈木低下头,看着心口那点光。
那光一闪一闪的,像是在说话。
“回家”两个字,他不会写。
可他觉得,那光说的就是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