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此时。
沈木腰间的储物袋里,有什么东西亮了。
沈木低头,手忙脚乱地扯开储物袋。
里面躺着一个糖人。
那个丑兮兮的、扎着两个小揪揪、抱着一条胖乎乎的小龙的糖人。
是阿扇送给巨树爷爷的糖人。
巨树爷爷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的放到了沈木的储物袋里面。
糖人从储物袋中飞了出来在空中发着青白色的光。
青白色的光从糖人内部透出来,越来越亮,越来越盛。糖人的表面开始龟裂,一道一道的裂纹从头顶一直蔓延到脚底。
然后——
糖人的外壳像蛋壳一样碎裂,碎片化作光点,纷纷扬扬地飘散。光点散去的地方出现了一个女孩的身体。
七八岁的年纪,扎着两个小揪揪,闭着眼,蜷着身子,像在睡觉。她的手心里还攥着半截糖人——那条胖乎乎的小龙,只剩尾巴了。
她飘在空中,小小的,轻轻的。
她动了。
先是手指头动了动,然后她睁开了眼。
她眨了眨眼,看向顾云初。
“顾姐姐,”她的声音小小的,带着刚睡醒的迷糊,“我,我不是没了吗?”
顾云初愣愣地看着她。
阿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白的,软的,有温度的。
她攥了攥拳头,手指头弯下去,又伸直。她又摸了摸自己的脸,能感觉到指尖的温度。
她捏了一下,
“哎哟!”疼的。她愣住了。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顾云初。
“顾姐姐,我有身体了?”
顾云初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阿扇站在地上,蹦了两下。脚踏实地,稳稳的。她又蹦了两下,还是稳稳的。
“我真的有身体了!”
她蹲下来,抓起一把土,攥在手里。土从指缝间漏下去,沙沙的,痒痒的。
她又站起来,转了个圈。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痒痒的。她伸手把头发拨开,笑了。
沈木从地上爬起来,看着阿扇,眼泪还挂在脸上,嘴已经咧开了。
“你——你没死?”
“没死!”阿扇蹦到他面前,伸手捏了捏他的脸,“你看!热的!真的!”
沈木被捏得龇牙咧嘴,可他没躲。
他看着阿扇,看着这个活蹦乱跳的、有血有肉的、会捏人脸的小丫头,忽然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阿扇愣住了。
“沈木?你怎么了?”
沈木没回答。他只是蹲在那里,哭着,笑着,哭着笑着,笑着哭着。阿扇蹲在他旁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背。
“别哭了,我不是好好的吗?”
沈木抬起头,满脸鼻涕眼泪。
“你刚才吓死我了——”
“对不起嘛。”阿扇认真地说,“我也不知道会这样。”
空气中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傻丫头。”
阿扇猛地抬起头。
“爷爷?!”
没有人。只有风,只有云,只有远处连绵的山峦。
可那声音还在,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又像就在耳边。
“你那糖人,不是普通的糖人。”
那声音继续说。
“老夫活了这么久,旁的本事没有,炼器还算拿手。”
“你那糖人,是老夫用仙府深处凝结一滴的‘造化灵液’和往生林特有的‘往生泥’捏的。造化灵液塑形,往生泥固魂。就算是没有身体的魂魄,也能在里面住下。”
阿扇愣住了。
“爷爷——您早就知道我会——”
那声音打断她,“老夫只是觉得,你这丫头往后该好好活着了。”
阿扇的眼泪流下来了。
她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哭得一抽一抽的。沈木在旁边,手足无措地看着她。
“爷爷——”阿扇哭着喊,“你在哪儿?你出来——你让我看看你——”
那声音沉默了一会儿。
“看什么看,糟老头子有什么好看的。”
“我不管——你出来——”
“出不来。”那声音说,“老夫这身子骨,早就不中用了。能在影城里撑着卖三千年糖人,已经是极限了。”
阿扇的哭声停了一瞬。
“爷爷——”
“别哭了。”
那声音放轻了,“往后好好的。别等人了。让人等你。”
阿扇蹲在地上,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土里。
“爷爷——”阿扇喊,“爷爷!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没有回答。
风停了。
云不动了。
天地之间一片寂静。
然后,那声音最后一次响起。很轻,很轻。
“老头子就是个做糖人的,哪有什么名字。”
“非要说的话——就叫糖人爷爷吧。”
声音彻底散了。
阿扇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哭了好久。沈木蹲在她旁边,陪着她。顾云初没有过去,只是看着阿扇。
看着这个从往生林里走出来、最后被一个糖人救了的丫头。
她想起影城街角那个小火炉。想起那口咕嘟咕嘟的铜锅。想起草把子上那些兔子小猪孙悟空。
糖人爷爷。
他不是什么大能,不是什么仙人。他就是个做糖人的。
在影城里卖了三千年的糖人,等了一个不知道是谁的人,等到了最后,等来了一个丫头。
他把那个丫头装进糖人里,让她有了身体,让她能活着走出仙府。
而他自己呢?
顾云初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睁开眼,走过去,蹲下来,把阿扇抱进怀里。
“别哭了。”她说,“爷爷让你好好活着。”
阿扇把脸埋在她怀里,哭得一抖一抖的。
“我——我知道——”
“那就别哭了。”
阿扇吸了吸鼻子,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桃。
“顾姐姐,爷爷他——还会回来吗?”
顾云初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她说,“可我觉得,他一直在。”
阿扇愣愣地看着她。
“你看。”顾云初指了指天上。
天很蓝,云很白,太阳很亮。
“他就在那儿。”顾云初说,“在云上面,在太阳旁边,在所有甜的东西里。”
阿扇看着那片蓝天,看了很久。
风又起了。很轻,很柔,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摸了摸阿扇的头,又摸了摸沈木的头,最后在顾云初面前停了一瞬。
然后它走了。
带着糖香,带着甜味,带着三千年的等待和一颗糖人的温度,走了。
阿扇从顾云初怀里抬起头,擦了擦脸。
“走吧。”她说,声音还带着哭腔,可步子已经稳了。
顾云初看着她,点了点头。
三人继续往前走。
阿扇走在前头,蹦蹦跳跳的,时不时伸手摸摸自己的脸,摸摸自己的胳膊,摸摸自己的肚子。每一步都踩得很用力,像在确认脚下的地是真的。
约莫半个时辰,眼前出现了一座城。
城不大,城墙是青灰色的,有些年头了,墙缝里长着野草。城门口有修士进进出出,大多是筑基、金丹,偶尔有个元婴,已经是顶了天了。
顾云初停下脚步,远远看着那座城。
碧落界。她回来了。
飞升碧落界后,她先是被接引司安排在飞升谷,然后进了云海秘境,又去了玄机城参加斗法大会。再后来上古仙府异动,她带着月华主动潜入,在流光林里待了一阵,又从乱葬岗进了往生林、影城、巨树之地……在仙府里兜兜转转了不知多久,终于出来了。
她不知道外面过去了多长时间。仙府里的时间流速和外面不一样,她在往生林里待了不到一天,外面已经过了七日。她在影城待了一夜,外面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在巨树下歇了七日,外面……
她摇摇头,不去想了。
“走吧,进城。”
阿扇拉着沈木,跟着顾云初往城门走。
城门口没人盘查,三人顺利进去了。
城里不大,就一条主街,两边是各种铺子。卖灵药的、卖法器的、卖符箓的、卖灵食的,一应俱全。街上人来人往,大多是修士,也有几个凡人,挑着担子卖些零碎。
阿扇的眼睛不够用了。
“哇——这个是什么?这个呢?这个呢?”
沈木被她拽得踉踉跄跄,一一回答:“那是灵符,那是法器,那是丹药……具体的我也不懂,我在门派里没学过这些。”
阿扇失望地叹了口气。
顾云初走在前头,目光扫过街道两旁的铺子,心里盘算着下一步。
出了仙府,她要面对的事太多了。云胤的谜团还没解开。天道盟在暗处盯着她。要做的事太多,可她能用的时间太少。
她需要帮手。
是那种能并肩站在一起、把后背交给对方的人。
南宫瑾和慕容紫衣——在玄机城斗法大会上结识的两位,都不是普通角色。
“顾姐姐,你在想什么?”阿扇跑过来,拉住她的手。
顾云初低头看她。
“在想接下来去哪儿。”
“去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