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清晨,选人的日子到了。
天还没亮,赵氏就来敲门了。
她端着一碗热粥,一碟小菜,放在桌上,看着顾云初。
顾云初已经换好了那件鹅黄色的裙子,头发梳成慕容云舒常梳的发式,她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镜中人十七八岁,圆脸,眉眼温顺,穿着鹅黄色的裙子,像一朵刚绽开的小花。
赵氏看着她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顾云初转过身,对她微微低头,声音放轻放柔:“娘,我走了。”
赵氏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捂着嘴,拼命点头。
慕容明远站在院子里,穿着一身新做的长衫,头发也用发油抹得锃亮。看见顾云初走出来,他愣了一下,像是看见了真正的慕容云舒。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伸出手。
“走吧。”
顾云初把手搭在他胳膊上,跟着他走出慕容宅。
阿扇和沈木被留在了慕容家。
顾云初嘱咐他们不要乱跑,不要惹事,等她回来。阿扇拍着胸脯保证:
“顾姐姐你放心,我看着沈木,就在这落星城他跑不了。”
沈木在旁边张了张嘴,想说“我又不是狗”,可看着阿扇认真的表情,又把话咽回去了。
选人的地方在落星城的慕容家主宅。
主宅比慕容明远家大了十倍不止,朱红色的大门,门前蹲着两只石狮子,门楣上挂着一块金匾,“慕容府”三个字龙飞凤舞,气势逼人。
门口站着几个家丁,穿着统一的青色短褂,腰间挂着腰牌,都是筑基期的修为。他们看见慕容明远和顾云初,抬手拦了一下。
“请出示名帖。”
慕容明远从袖中取出一张红色名帖,双手递过去。
家丁接过名帖,看了一眼,又看了看顾云初,点了点头。
“进去吧。右转,穿过月亮门,在偏厅等候。”
慕容明远领着顾云初往里走。
慕容家主宅比外面看起来更大。穿过第一进院落,是一条长长的回廊,回廊两侧种着各种奇花异草,灵气氤氲。顾云初低头走着,目光只看着脚下三尺的地面,像一个真正的、没见过世面的旁支小修士。
偏厅里已经有人了。
四组人,每组都是一个长辈带着一个年轻人。长辈们坐在椅子上喝茶,年轻人站在旁边,有的紧张,有的兴奋,有的面无表情。
慕容明远带着顾云初走进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们身上。
顾云初低着头,手指轻轻摸着耳垂。
“慕容明远,来了?”一个尖脸的中年男人放下茶杯,笑眯眯地打招呼,“你家云舒呢?听说前段时间走丢了?”
慕容明远的脸色变了一瞬,很快恢复正常。
“没有的事。”他说,“云舒一直在家里修炼,准备选人。”
“是吗?”那尖脸男人笑了笑,目光落在顾云初身上,“云舒啊,好久不见,又长高了。”
顾云初微微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迅速低下头,声音轻轻的:“七叔好。”
尖脸男人——慕容明远的堂弟慕容明德——眯了眯眼,没再说什么。
顾云初在心里记下了这张脸。
慕容明德。慕容明远的堂弟,另一个旁支的当家人。慕容云舒走丢的事,他怎么会知道?慕容明远和赵氏明明没有声张。
她低着头,目光落在慕容明德脚上那双崭新的云纹靴上。靴子的料子是上好的灵蚕丝,一双就要上千灵石,不是一个小小的旁支当家人穿得起的。
有意思。
等了大约半个时辰,一个管事模样的人走进偏厅,手里拿着一本册子。
“各位,请随我来。”
众人跟着管事穿过几道门,来到一间宽敞的大厅。大厅正中央摆着一张长案,案上放着几样东西。
一枚玉简,一个水晶球,一面铜镜。
长案后面坐着三个人,两男一女,都是中年模样,穿着慕容家主家的服饰,胸口绣着一个银色的“慕容”二字。
三个人的修为,顾云初一眼就看穿了。
化神后期,化神巅峰,炼虚初期。
主家派来选人的,不过是个炼虚初期的长老。可见旁支选人在主家眼里,实在算不上一件大事。
“诸位请坐。”
坐在中间的那个炼虚初期长老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老夫慕容云川,奉家主之命,主持此次旁支选人。”
他扫了一眼在场的五个年轻人,目光平淡,像在看几件待价而沽的货物。
“规矩和往年一样。第一关,测资质。第二关,考心性。第三关,验根骨。三关皆过者,入主家修行。若多人通过,择优录取。若无人通过,名额作废。”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开始吧。”
第一个上去的是慕容明德的女儿,慕容云娇。
十七岁,筑基中期,双灵根。长得明艳动人,眉眼间带着几分骄气。她走到长案前,先对三位主家长老行了一礼,然后拿起那枚玉简,贴在额头上。
玉简亮起青色的光,亮度很高,几乎刺眼。
慕容云川点了点头:“资质上佳。”
第二关,考心性。慕容云娇把手放在水晶球上,闭上眼。
水晶球里浮现出一幅画面——金碧辉煌的宫殿,堆积如山的灵石,无数修士向她跪拜。慕容云娇的嘴角微微翘起,水晶球里的画面越来越清晰。
慕容云川皱了皱眉,在册子上记了一笔。
第三关,验根骨。慕容云娇把手伸进铜镜的光里,铜镜上浮现出一行字——“金、木双灵根,根骨上等。”
慕容云川的脸色好看了些。
“慕容云娇,两关通过,心性待定。下去等候。”
慕容云娇抿了抿嘴,不太高兴,可不敢说什么,行了一礼退下了。
第二个上去的,是个瘦瘦小小的少年,慕容明礼的儿子,慕容云帆。
十五岁,筑基初期,四灵根。资质普通,心性普通,根骨普通。慕容云川连话都懒得说,挥了挥手让他下去了。
第三个,第四个,都不出彩。
轮到顾云初了。
她低着头走到长案前,对三位长老行了一礼。动作有些僵硬,像是不习惯这种场合。
慕容云川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那件鹅黄色的裙子上停了一瞬。
“慕容云舒?”
“是。”顾云初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紧张。
“开始吧。”
顾云初拿起那枚玉简,贴在额头上。
她当然可以控制玉简的亮度。以她合体初期的修为,想让它亮到什么程度就亮到什么程度。
可她不能太亮,也不能太暗。太亮了引人注目,太暗了过不了关。
她让玉简亮起一道柔和的青光,不算刺眼,可也不暗淡。
慕容云川微微点头:“资质中等。”
第二关,考心性。
顾云初把手放在水晶球上,闭上眼。
水晶球里浮现出画面。
她知道这面水晶球的作用——探测一个人内心最真实的欲望。你越想要什么,它就越会显现什么。
她不能让水晶球显现出她真正的欲望。
她目前真正的欲望是什么?
是补全下界的天道,是让那片残损的画卷重新完整,是让所有困于残缺的修士都能望见完整的天地。
这些画面如果出现在水晶球里,在场所有人都会知道她不是慕容云舒。
她需要一个假的欲望。
一个慕容云舒会有的、平凡的、不引人注目的欲望。
顾云初在脑海中构建了一个画面。
一间不大的屋子,窗明几净。窗台上摆着几盆灵草,绿油油的,长势喜人。
赵氏坐在椅子上,慕容明远站在她旁边,两个人都在笑。桌上摆着一桌饭菜,热气腾腾的。
她坐在中间,端着碗,吃着饭,和爹娘说着话。
很普通。很平凡。很温暖。
水晶球里浮现出这个画面。
慕容云川看了一眼,在册子上写了一个字:“善。”
第三关,验根骨。
顾云初把手伸进铜镜的光里。
这一关最危险。
铜镜能探测一个人的真实根骨,包括年龄、资质、灵根属性,甚至能隐约感知修为深浅。她可以用混沌道基遮蔽自己的真实年龄资质修为,可她不确定能不能完全骗过这面铜镜。
她用灵力在经脉中形成一层薄薄的、近乎透明的屏障,将真实的修为和根骨严严实实地裹住。然后她放松身体,让铜镜的光照进她的手臂。
铜镜上浮现出一行字。
“木、水、土三灵根,根骨中等。”
顾云初暗暗松了口气。
慕容云川点了点头,在册子上写了几笔。
“慕容云舒,三关通过。下去等候。”
顾云初行了一礼,低着头退下。
她走到慕容明远身边,慕容明远的手在微微发抖。他不敢看她,只是盯着地面,嘴唇紧抿着,像是在拼命忍住什么。
顾云初知道他为什么发抖。
因为高兴。
他的女儿,有机会了。
五个旁支子弟,三关全部通过的只有两个——慕容云娇和慕容云舒。
慕容云帆过了两关,心性那一关被刷下来了。另外两个更惨,第一关就没过。
慕容云川合上册子,看了慕容云娇和顾云初一眼。
“慕容云娇,慕容云舒,三日后来主家报到。”
慕容云娇的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朝她的父亲慕容明德看了一眼。慕容明德也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慕容明远深深地鞠了一躬,声音发颤:“多谢长老。”
顾云初也学着慕容明远的样子,鞠了一躬,声音轻轻的:“多谢长老。”
走出慕容家主宅的大门,慕容明远一直忍着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他快步走在前面,不想让人看见。
可顾云初看见了他的肩膀在抖,袖口在脸上胡乱擦了一下,又一下,又一下。
她没有说话,安静地跟在他身后。
回到慕容宅,赵氏正站在门口张望。看见他们回来,她跑过来,嘴唇哆嗦着,不敢问。
慕容明远看着她,点了点头。
赵氏捂住嘴,蹲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阿扇和沈木从院子里跑出来,看见这一幕,面面相觑。阿扇小声问顾云初:
“顾姐姐,怎么了?”
“没事。”顾云初说,“她高兴。”
那天晚上,赵氏做了一桌子菜。
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炖鸡汤,还有一大盆白米饭。
她把菜一样一样端上桌,摆得满满当当,筷子摆好,碗摆好,然后站在桌边,看着这一桌子菜,忽然又哭了。
慕容明远拉着她坐下,给她夹了一块红烧肉。
“别哭了,”他说,“吃饭。”
赵氏吸了吸鼻子,把肉塞进嘴里,嚼着嚼着,又笑了。
阿扇坐在顾云初旁边,吃得满嘴油光。沈木坐在阿扇旁边,吃得很小心,像是怕把盘子吃坏了赔不起。
顾云初吃得很慢。她夹了一块鱼,仔细挑了刺,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赵氏看着她,忽然说:“云舒也喜欢吃鱼。她挑刺挑得可仔细了,从来不会被卡到。”
赵氏又说:“云舒也喜欢穿鹅黄色的裙子。她说这个颜色显白。”
顾云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子,又抬头看了看赵氏。
赵氏的眼眶红红的,可她没哭。她笑了笑,给顾云初又夹了一块鱼。
“多吃点。”她说,“你太瘦了。”
顾云初看着碗里那块鱼,沉默了一瞬,然后把它吃了。
夜里,顾云初一个人坐在慕容云舒的房间里,关上门,熄了灯。
她从储物戒里取出一枚玉简,将今日的见闻记录下来。
慕容明德。
可疑。
他知道慕容云舒走丢的事。他给女儿慕容云娇穿的是上好的灵蚕丝料子,一双靴子上千灵石,不是旁支当家人能负担得起的。他背后有人。
慕容云娇。资质不错,心性差一些,可也不算太差。
如果慕容云舒没有“回来”,她就是唯一通过选人的人。
慕容云川。
主家长老,炼虚初期。
看起来公事公办,可他对慕容云娇的态度比对其他人温和一些。也许是因为慕容云娇的资质确实出众,也许有别的原因。
顾云初收起玉简,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月亮。
三天后,她就要以“慕容云舒”的身份进入中心城的慕容家主家。
一个旁支的小修士,筑基初期,三灵根,资质中等。
没有人会注意她。
这正是她想要的。
可这个身份不会一直安全。
慕容云舒迟早会回来,或者永远不会回来。无论哪种情况,她都需要在身份暴露之前,得到她想要的东西。
情报。资源。人脉。一个在碧落界立足的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