眩晕散去的时候,顾云初发现自己站在祖祠的密室里。
暗红色的石头地面,冰冷的空气,长明灯跳动的火焰。
一切都和传送之前一模一样,只有一样不同——血池中央那团金色的光变暗了。
“出来了?”
慕容云岚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带着一种刚从水里探出头的恍惚,
“我们……出来了?”
顾云初转过头。慕容云岚站在她旁边,脸色苍白,眼下有青黑,像熬了好几个大夜。
她的衣裳皱巴巴的,头发也有些散乱,可她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面镜子,映着长明灯跳动的火焰。
“出来了。”顾云初说。
慕容云岚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然后她转过头,看向身侧另一个方向——她们之间还站着一个人。
圆圆的脸,眉眼柔和,眉心一颗红痣。
穿着素色的裙子,梳着两个小揪揪,手里什么都没拿。
她站在那里,像一棵刚从土里挖出来移栽到新地方的幼苗,茫然地环顾四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儿是……”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祖祠?”
慕容云岚看看她,又看看顾云初。
目光在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上来回移动,像一只被两块肉骨头同时晃花了眼的狗,不知道该盯哪一块。
“两个……慕容云舒?”她的声音有些发紧,“你怎么……她怎么……”
“师父?”
慕容云舒终于看见了慕容云岚,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下去,
“师父,你怎么老了这么多?”
慕容云岚的嘴角抽了一下。她没理慕容云舒,转过身看着顾云初。
“解释。”
顾云初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抬起手,在脸上抹了一下。指尖触到耳后某个位置的时候,面具的边缘翘起来了。
她捏住那个边缘,一点一点地揭下来。像揭开一层薄纱,露出底下真实的皮肤。
慕容云岚的瞳孔猛地收缩。慕容云舒也愣住了。
面具完全揭下来了。
那是一张和慕容云舒完全不同的脸。
眉如远山含黛,不画而青;目若秋水凝波,不点而亮。鼻梁高挺如琢,唇色天生自带三分朱红,不施粉黛却清丽出尘。
那张脸静时像一尊玉雕,动时像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仙子,每一处线条都恰到好处,多一分则艳俗,少一分则寡淡。
她站在那里,月光照在她脸上,把那副容颜照得近乎不真实。那是一种干干净净的、让人不敢生出亵渎之念的绝美。
慕容云岚盯着那张脸,瞳孔微微收缩。
她见过的美人不少,慕容府选进来的女弟子个个姿容出众,可没有一个这么美的。
顾云初把面具折好,收进袖中。
“我是顾云初。”她说。
慕容云岚盯着她看了很久。
她的目光从顾云初的脸上移到慕容云舒的脸上,又从慕容云舒的脸上移回顾云初的脸上。
如此反复了三次,她才开口。
“你是谁?”
“我说了,顾云初。”
“不是问你这个。”
慕容云岚的声音沉下来,“你是谁?你为什么在慕容府?为什么要假扮慕容云舒?”
顾云初看着她,目光平静。“我说了,你会信吗?”
“你先说。”
“慕容云舒失踪了。”
顾云初说,“在她被选入主家之前。她父母不想失去这次机会,所以找到了我,请我假扮她。领取本属于她这一支的资源。”
慕容云岚的眉头皱起来。“旁支还会领取不上资源?”
慕容府的资源分配她比谁都清楚。
外门弟子每月十块灵石,内门弟子每月五十块。而旁支每月五百灵石。
这些对主家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对旁支却是活下去的命脉,所以应当是准时发的才对。
“有人中饱私囊罢了。”顾云初说。
慕容云岚的手指微微收紧。
顾云初没有再说下去。
她的话停在这里,慕容云岚是聪明人,聪明人不需要把话说透。
她只需要知道两件事——第一,旁支的资源出了问题;第二,有人在这件事里动了手脚。
至于那个人是谁,慕容云岚如果想知道,就会自己去查。
密室安静了很久。长明灯的火焰跳动着,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暗红色的石壁上,忽长忽短,像在跳舞。
慕容云岚把目光从顾云初身上移开,落在慕容云舒脸上。
“你呢?你去了哪里?”
慕容云舒眨了眨眼,茫然地摇头。
“我不知道,师父。我只记得那天我去采药,然后……好像有什么东西把我吸进去了。然后我就一直在做一个梦,只记得很恐怖,但是如果要我说具体的,确实记不清了。只能记得跟你们在一起的时候发生的事情。”
“她被困在祖地的阵法里了。”顾云初说,“那个阵法在循环她的执念,一遍又一遍。出不来。”
慕容云岚沉默了片刻。“你把她救出来的?”
“不,是我们一起把她救出来的。”
“今天的事,”慕容云岚背对着她们说,“我不会说出去。”
顾云初没有说话。
慕容云岚转过身看着顾云初。“但是,有条件。”
“说。”
“你不能再以‘慕容云舒’的身份留在慕容府。舒儿回来了,她才是真正的慕容云舒。”
慕容云舒站在旁边,听到这句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慕容云岚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顾云初点了点头。“我知道。”
“你也不能就这么走了。”慕容云岚说,“你在药堂干了这么久,炼丹学了大半,拍拍屁股走人,我的损失谁赔?”
顾云初微微挑眉。“云岚长老的意思是——”
慕容云岚深吸一口气。“你有没有兴趣以供奉的身份入慕容府?”
顾云初看着她。
月光从密室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慕容云岚脸上,把她眼底那层青黑照得更明显了。
“不是弟子,不是客卿,是供奉。供奉不需要对任何人行礼,不需要遵守慕容府的规矩,只需要在慕容府需要的时候出手。平时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炼丹、修炼、出门游历,随你。”
她顿了顿。
“慕容府的供奉,有史以来不超过十个人。每一个都是合体期以上。你……连我都看不出来的实力,最少也合体初期了吧?够格。”
顾云初看着她,看了几息。然后她转过头,看向慕容云舒。
慕容云舒站在旁边,两只手绞着衣角,绞得指节都白了。她看看顾云初,又看看慕容云岚,嘴唇动了好几次,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舒儿。”顾云初叫她。
慕容云舒的眼眶一下子红了。“表姐——”
“我不是你表姐。”
“我知道。”
慕容云舒的声音在发抖,“可是……可是在那个梦里,你对我好好。你带我来慕容府,让我拜师父为师,教我炼丹,还给我过生日。我……我——”
她说不下去了。顾云初看着她,伸出手,像在梦里那样,揉了揉她的头发。掌心下是柔软的、温热的发丝。
“你以后要好好跟着云岚长老学炼丹。”
慕容云舒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拼命点头,点得头发都散了。顾云初收回手,转向慕容云岚。
“供奉的事,我答应。”她说,“但我也有条件。”
“说。”
“第一,我的身份不能公开。对外就说我是你从外面请来的供奉,和慕容云舒没有任何关系。”
“可以。”
“第二,我要见慕容云河。”
慕容云岚的眉头皱起来。“慕容云河?你见他做什么?”
“有些事要谈。”
慕容云岚盯着她看了几息。“我帮你约。他不一定见你。”
“你约,他会见的。”
慕容云岚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第三呢?”
“没有了。”
慕容云岚转过身,往密室外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侧过头。
“顾云初。”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在品酒的余味,“你到底是谁?”
顾云初没有回答。
慕容云岚等了几息,没等到答案,迈步走了出去。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甬道里。
顾云初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的方向。月光从密室的缝隙里漏进来,落了她一身。慕容云舒站在她旁边,还在哭,眼泪一串一串地掉,像断了线的珠子。
“别哭了。”顾云初说。
慕容云舒吸了吸鼻子。“我、我没哭。”
“没哭那你脸上是什么?”
“汗。”
顾云初看着她哭得一抽一抽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帕子,递过去。慕容云舒接过帕子,擦了擦脸,又擤了擤鼻子,然后把帕子攥在手心里。
“顾姐姐。”她忽然叫了一声。
顾云初看着她。
“谢谢你。”慕容云舒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谢谢你救了我,谢谢你对我那么好。我以后一定会好好学炼丹,一定会报答你的。”
顾云初伸出手,像在梦里那样,揉了揉她的头发。
“不用报答。你好好活着就行。快回家吧,你爹娘,很想你。”
慕容云舒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顾云初收回手,转身往密室外走去。
走出祖祠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晨雾从地面升起来,把远处的屋顶和树冠都蒙上一层薄纱。银杏树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只只干枯的手。
她站在树下,仰头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往丙字三号走去。她需要回去把面具收好,把身份木牌收好。
从今天起,她不再是慕容云舒了。
她是顾云初,慕容府的供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