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云初穿过主街,拐进一条窄巷。
巷子不深,青石板路缝里长着枯草,风吹过来,沙沙地响。最里面那扇门到了,门板上的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阿扇的声音。
“沈木沈木!你看这个!我画的!”
“嗯,看见了。”
“好看吗?”
“……好看。”
“你都没看!你眼睛都没睁!”
沈木的声音带着一种被戳穿后的无奈:“我在修炼,你画你的,等我修炼完了再看。”
“那你什么时候修炼完?”
“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是多久?”
“……一炷香。”
“那你怎么不说一炷香!”
沈木没声了。
顾云初站在门口,嘴角弯了一下。她推开门。
院子不大,墙角堆着几捆柴,水缸旁边放着两只木桶,绳子上晾着几件衣裳,风吹过来,猎猎作响。阿扇蹲在井台旁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地上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她辨认了一下,觉得可能是兔子。
沈木坐在廊下,闭着眼,五心朝天,灵力在经脉中缓缓运转。
他瘦了一些,颧骨凸出来了,下巴也尖了,但气色比上次见好了不少,两颊有了一点血色。
阿扇先看见她的。“顾姐姐!”
树枝从手里飞出去,落在地上弹了一下。
她整个人从井台上弹起来,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扑过来抱住顾云初的腰,把脸埋在她怀里。
“顾姐姐顾姐姐顾姐姐!你终于来了!我好想你!你怎么这么久都不来?你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顾云初低头看着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伸手摸了摸。“没有不要你们。”
阿扇抬起头,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像一只淋了雨的小兔子。“真的?”
“真的。”
阿扇吸了吸鼻子,又把脸埋回去。
“你骗人。你上次说很快就回来,结果过了好多好多天,我都数不清了。沈木说你不会不要我们的,他说你肯定是有事,让我别烦你,可是我好想你,每天晚上都想,想得睡不着。”
沈木从廊下站起来了。他把手背在身后,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朵尖红了。
他走到顾云初面前,站定,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
“顾姑娘。”
顾云初看着他。
一个月不见,他的修为从炼气三层巅峰到了炼气四层。她点了一下头。
“突破了?”
“嗯。”沈木的耳朵尖更红了,“前几天突破的。多亏了顾姑娘给的聚气丹。”
“你自己努力的,跟我没关系。”
沈木的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抿直了。
阿扇从顾云初怀里探出头,看着沈木,忽然喊了一声:“沈木你笑了!”
“没有。”
“你笑了!我看见了!你嘴角弯了!”
“你看错了。”
“我没看错!你就是笑了!”
顾云初伸手按住阿扇的脑袋。“收拾东西,跟我走。”
阿扇抬起头,眨了眨眼。“去哪儿?”
“去我那里住。我换了地方。”
阿扇的眼睛猛地亮了。“真的?我们可以跟你住在一起了?”
“嗯。”
阿扇转身就跑。
跑了两步又跑回来,把地上的树枝捡起来,塞进袖子里,再跑。冲进屋里,噼里啪啦的,像一只在厨房里翻了天的猫。沈木站在原地看着顾云初。
“顾姑娘。”
“嗯。”
“谢谢你。”
“不用谢。”
沈木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转身走进屋里。
顾云初站在院子里,阳光从屋顶上照下来,落在她肩上。她环顾四周,这间院子住了快两个月,墙角那堆柴还是她上次来时的样子,水缸里的水是满的,绳上晾的衣裳被风吹干了,没人收。
阿扇从屋里冲出来,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手里还抱着一个——糖人。
那包糖人一直没舍得吃完,用油纸包着,揣在最贴身的地方。她抱得很紧,像抱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沈木跟在后面,背着一个包袱,手里提着一个。
他的东西比阿扇多,几件换洗衣裳,一本从旧书摊上淘来的基础功法,还有那块玉佩——贴身挂着,看不见,但他出门的时候伸手按了一下胸口,确认还在。
“走吧。”
三人走出院门。
顾云初走在最前面,阿扇拉着她的衣角,沈木走在最后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那扇门——门板上的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门虚掩着,风一吹,吱呀一声。
落星城到慕容府,灵车要走两个时辰。
顾云初不想等,出城之后确认无人跟踪,一手一个,提起阿扇和沈木,灵力运转,身形在风中化作一道虚影。
阿扇被风吹得睁不开眼,把脸埋在顾云初肩窝里,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
“顾、顾姐姐、好、好快——”
沈木没说话。他咬着牙,眼睛眯成一条缝,看着两侧飞速后退的山峦和田野,手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顾云初的院落门口,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金光。阿扇站在门前仰着头看了好一会儿。
“顾姐姐,这是你的?”
“嗯。”
“好大!比落星城那个院子大好多好多好多!”
她数了好多个“好多”。沈木站在她身后,没说话,但眼睛亮了一下。
顾云初推开门。
灵草圃里的凝气草绿油油的,在夕阳下泛着光。水井旁边的青石板被擦过了,没有青苔。正房三间,偏房两间,窗明几净。
阿扇松开顾云初的衣角跑进去,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跑进偏房看了一眼,再跑出来,扑到顾云初怀里。
“顾姐姐!我们有家了!”
顾云初低头看着她。“嗯,有家了。”
阿扇在她怀里哭了一会儿,又笑了一会儿。
沈木站在门口,把包袱从肩上放下来,提在手里,看着院子里的一切。他的目光从灵草圃移到水井,从水井移到正房,从正房移到偏房。最后落在顾云初脸上。
“顾姑娘。”
“嗯。”
“谢谢你。”
顾云初看着他。
“不用谢。”
沈木点了点头,提着包袱走进偏房。
他选的是靠左那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蒲团。
他把包袱放在床上,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窗外是一小片竹林,风一吹,沙沙地响。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开始收拾东西。
衣裳叠好放进衣柜,书放在桌上,在蒲团上坐下来。
阿扇选的是靠右那间。
她把那包糖人放在床头,又把袖子里那根树枝掏出来,在桌上摆好。然后跳上床,弹了两下,又跳下来,跑进正房。
“顾姐姐!你睡哪间?”
“中间这间。”
“那我可以来你屋里玩吗?”
“可以。”
阿扇又跑出去了。
晚饭是顾云初做的。灵米粥,加了红枣和枸杞,稠稠的,糯糯的,甜丝丝的。又炒了两个菜,一个清炒灵蔬,一个灵菇炒肉片。阿扇蹲在厨房门口看她炒菜,口水差点掉进锅里。
“顾姐姐,你还会做饭?”
“会一点。”
“好香好香好香——”
沈木在院子里修上一任主人留下的鸡笼,那笼子破了一个洞。
沈木找了几块木板,锯了,钉上去,敲敲打打,手被木刺扎了好几下。他把刺拔出来,含在嘴里吮了一下,继续钉。
顾云初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看见他在修鸡笼,愣了一下。
“你修它做什么?”
沈木抬起头,手上还拿着锤子。“养鸡。”他说,“院子里空着也是空着,养几只鸡,能下蛋,阿扇爱吃蛋。”
顾云初看着那个被修好的鸡笼,木板新旧不一,钉子打得不那么齐,但很结实。
她点了点头。“明天去买几只。”
沈木咧嘴笑了一下,又低下头继续钉。
晚饭摆在院子里的石桌上,三副碗筷,三个菜,一锅粥。阿扇坐在顾云初旁边,端着碗,喝了一口粥,眯起眼,一脸享受。
“好喝。”
“那就多喝点。”
沈木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在品尝什么了不得的美味。
他喝完一碗粥,又盛了一碗。喝完第二碗,又盛了第三碗。吃完三碗,他放下碗,抹了抹嘴,耳朵尖有点红。
“我吃得有点多。”
“不多。”顾云初说,“你太瘦了。多吃点。”
沈木低下头,又盛了第四碗。
吃完饭,阿扇抢着洗碗。
沈木在院子里继续修鸡笼。
顾云初坐在廊下,看着天边的晚霞。
晚霞烧得很旺,橘红色的光从西边漫过来,把整个院子染成一片暖色。灵草圃里的凝气草在晚风里轻轻摇晃,新修的鸡笼在墙角安静地站着,等着明天的鸡。
阿扇洗好碗跑出来,在她旁边坐下,靠在她肩上。
“顾姐姐。”
“嗯。”
“以后我们就能一直住在一起了吗?”
“嗯。”
“不分开?”
“不分开。”
阿扇笑了。她把脸埋在顾云初肩窝里,闭上眼睛。
夜深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脸来,把院子照得如同白昼。
阿扇已经睡了。她蜷在被窝里,嘴角翘着,脸上带着笑。沈木也睡了。他在蒲团上打坐打到亥时,然后躺下,盖上被子,很快睡着了,呼吸绵长,很安稳。
顾云初没睡。她坐在正房的蒲团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膝上。
她闭上眼,内视丹田。
混沌小世界在丹田里安静地旋转着,山川河流草木生灵都在各自的位置上。
顾云初的神识在小世界里游走了一圈,然后退出来。她睁开眼。月光照着她的脸。她想起今天的事。
慕容云岚说,供奉院,以后这里就是你的了。
她和沈木,阿扇以后就住在这里了。
她闭上眼。
灵力在经脉中运转一圈,又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