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四十五分。
第三训练场,地下三层。
这里与学院地面上那些充满了阳光、微风、学生喧哗的训练场地截然不同。深入地下近百米的空间,被厚重的、混合了禁魔石材与导能金属的墙壁包裹,穹顶高阔,足以容纳巨龙舒展身躯。墙壁、地面、甚至部分穹顶上,都镌刻着极其复杂、缓缓流淌着微光的魔法符文,构成了洛德拉姆所说的“深层空间隔断”与“高能级震动吸收”复合阵列。柔和但亮度可调的人造魔法光源从四面八方均匀洒落,将这片巨大的地下空间映照得如同黄昏时分的旷野,空旷,寂静,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与世隔绝的压迫感。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类似雨后泥土和金属混合的气息,那是禁魔石材和活跃魔法符文共同作用的结果。温度恒定在微凉的程度,足以让任何一个身处其中的人保持清醒,却又不会感到寒冷。整个空间异常整洁,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或器械,只有光洁如镜的暗色地面,以及远处墙壁上几扇紧闭的、不知通往何处的合金大门。
此刻,这片空旷、寂静、充满无形压迫感的巨大地下训练场内,正弥漫着另一种更具体、更令人窒息的氛围——恐惧,或者说,是恐惧到了极致后,近乎凝固的死寂。
迷你星光队的六名成员,已经提前来到了这里。
他们按照通知要求,穿着统一的、便于活动的深灰色学院训练服,排成一列,站在训练场中央。然而,这列队形并不像往常训练时那样松散或随意。六个人,从艾莉西娜到慧心,全都站得笔直,如同六根被无形钉子钉在地上的木桩,连最细微的晃动都没有。
艾莉西娜,那头标志性的火红色短发,此刻仿佛也失去了往日的活力,蔫蔫地贴在头皮上。她抿着嘴唇,红宝石般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空无一物的地面,双手紧紧贴在裤缝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她甚至不敢大口呼吸,胸膛只是极其轻微地起伏着,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
里昂站在她旁边,脸色依旧有些苍白,额头上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他努力想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一些,但微微颤抖的小腿,和不断游移、不敢聚焦在任何一点的视线,彻底出卖了他内心的惶惑不安。他时不时用眼角的余光,瞥向训练场入口那扇厚重的合金大门,仿佛那门后藏着什么择人而噬的洪荒巨兽。
机械天才吱吱,平日里那双总是在镜片后闪烁着好奇与计算光芒的眼睛,此刻也失去了焦距。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上崭新(为了今天特意换上)的训练鞋鞋尖,嘴唇无声地蠕动着,像是在快速背诵着什么复杂的机械公式,试图用理性的计算来驱散内心的恐惧。但他偶尔抬头、飞快扫视周围墙壁上那些流淌的符文时,眼中闪过的不是平日的探究欲,而是一种近乎敬畏的、评估“这玩意儿到底扛不扛得住”的忧虑。
诺娃紧紧地抱着她的笔记本,指节捏得发白,仿佛那是她此刻唯一的依靠。她的目光在笔记本空白的页面上和前方地面之间来回切换,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平日里总是冷静分析、记录数据的她,此刻大脑似乎一片空白,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的、如同擂鼓般的声音。
贝丝嘴里没有叼着棒棒糖,这在她身上极为罕见。她的双手不安地绞在一起,指尖冰凉。目光时不时瞟向训练场边缘,那里空荡荡的,没有水壶架,没有任何可以让她下意识去递水壶的物件。这让她更加无所适从,只能反复回想着布雷克导师(她父亲是学院导师,与布雷克相熟)酒后的“恐怖故事”,越想脸色越白。
只有慧心,依旧保持着那副眉眼低垂、双手自然垂在身侧的姿态。但若仔细看去,能发现她合拢的指尖,也在微微颤抖。她口中无声地、快速地诵念着静心的经文,试图平复那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的心脏。然而,空气中那股无处不在的、无形的、仿佛连时间都要凝滞的压迫感,如同最粘稠的泥沼,让她平日清明的内心也难以保持绝对的平静。她只能在心底反复告诉自己:此乃试炼,此乃机缘,此乃……
然而,所有的自我安慰,在那扇厚重的合金大门无声滑开的瞬间,戛然而止。
“嗤——”
极其轻微的气流声,在死寂的训练场内,却清晰得如同惊雷。
门口的光线被一个高大、挺拔、穿着简单黑色训练服的身影挡住。那身影并不显得如何魁梧雄壮,甚至不如布雷克导师那般肌肉贲张,但当他迈步走入这片巨大空间的瞬间——
“嗡……”
极其轻微、却仿佛直接响在每个人灵魂深处的嗡鸣。
训练场内,那柔和均匀的人造光源,仿佛暗了一瞬。
空气中原本缓慢流淌的魔法符文微光,出现了极其短暂、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凝滞。
温度似乎没有任何变化,但所有人,包括灵魂最为坚韧的慧心,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冰冷而沉重的压力,如同实质的水银,从头顶缓缓灌注而下,瞬间弥漫全身,浸透四肢百骸,甚至渗入骨髓。
那不是杀气,不是恶意,甚至不是刻意的威压。
那是一种……存在本身,就足以扭曲周围环境,让空气凝固,让光线弯曲,让空间都为之“敬畏”的、绝对层次上的差距所带来的、本能的、源自生命最深处的悸动与……臣服感。
泰瑞斯走了进来。
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表情,暗红色的短发一丝不苟,熔金色的眼眸如同两轮凝固的太阳,没有任何情绪地扫过训练场中央,那六个仿佛被施了定身术的年轻身影。
他脚步不快,却异常沉稳。每一次脚掌落地,都仿佛与整个训练场的地面,乃至更深处的大地,产生了某种奇异的共鸣。那“嗒…嗒…”的脚步声,在这片死寂的空间里,被放大了无数倍,如同沉重的鼓点,一下,一下,敲在每个人的心脏上。
他没有说话。
甚至没有刻意去看任何人。
他只是那样平静地走进来,走到距离迷你星光队大约二十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然后,转过身,面向他们,双臂在胸前缓缓环抱。
一个极其简单、甚至有些随意的动作。
但就在他双臂环抱的刹那——
“轰!!!”
不是声音,而是感觉。
如同无形的海啸,无声的惊雷,瞬间席卷了整个训练场!
那原本就如水银般沉重的压力,骤然暴增了十倍、百倍!空气仿佛变成了粘稠的胶质,每一次呼吸都变得艰难无比,需要鼓起胸腔所有的力量,才能吸入那似乎也变得沉重无比的空气。心脏在疯狂擂动,血液在耳膜里轰鸣,眼前甚至开始出现细小的、闪烁的光点。
六个年轻的学员,如同暴风雨中微不足道的树叶,身体控制不住地开始剧烈颤抖。膝盖发软,小腿的肌肉如同抽筋般痉挛,几乎要当场跪倒。里昂的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发出“咯咯”的轻响。贝丝猛地咬住了自己的下唇,才勉强遏制住即将冲出口的惊叫。诺娃怀里的笔记本“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但她甚至不敢弯腰去捡。
艾莉西娜死死地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红宝石般的眼睛瞪得滚圆,里面充满了血丝。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对抗着那几乎要将她压垮、碾碎的无形重压,努力让自己站直,哪怕双腿抖得如同风中的芦苇。她不能倒下,至少,不能在第一个照面就倒下!她是队长!她是艾莉西娜·星辉!
慧心低垂的眼帘猛地抬起,清澈的眼眸中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波动。那不仅仅是身体承受的压力,更是一种精神层面上的、近乎蛮横的冲击!她那颗试图保持清净的禅心,在这绝对的、如同天威般的压迫感面前,竟如同风中的烛火,摇曳欲灭!她猛地深吸一口气,双手不自觉地合十在胸前,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口中无声诵念的经文速度骤然加快,试图稳住心神。
吱吱的眼镜片上,甚至因为那无形的压力而出现了细微的、蛛网般的裂痕。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艰难的喘息。
泰瑞斯只是站在那里,双臂环抱,面无表情。熔金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过面前这六个在恐怖压力下挣扎、颤抖、却依旧倔强地试图站直的年轻人。
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针,又如同实质的重锤,掠过艾莉西娜那因为用力而扭曲的脸,里昂那惨白颤抖的嘴唇,吱吱那布满裂痕的镜片,诺娃掉落的笔记本,贝丝咬出血痕的唇,以及慧心那剧烈波动的眼眸。
他看得很仔细,仿佛在评估一件件工具,又像在审视一群误入猛兽领地的、瑟瑟发抖的幼崽。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如同一个世纪般难熬。汗水,从每个人的额头、鬓角、背脊疯狂涌出,迅速浸透了深灰色的训练服。肌肉在悲鸣,骨骼在呻吟,意志在崩溃的边缘疯狂试探。
就在艾莉西娜感觉自己下一秒就要被压得趴在地上,里昂眼前发黑几乎要晕厥,慧心合十的双手颤抖得快要散开之时——
那如同实质山岳般压在所有人身上的恐怖威压,毫无征兆地,如同潮水般退去了。
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呼——!!!”
“哈——!!!”
“嗬——!!!”
剧烈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声,瞬间在训练场内响起。六个人几乎同时弯下了腰,双手撑住膝盖,或者直接跪倒在地,贪婪地、大口大口地呼吸着骤然变得“轻盈”无比的空气。汗水如同小溪般从他们身上淌下,在光洁的地面上汇成了一小滩水渍。每个人都脸色潮红(或惨白),胸膛剧烈起伏,眼神涣散,仿佛刚刚从溺水的边缘被捞起。
泰瑞斯依旧站在那里,双臂环抱,连姿势都没有改变分毫。仿佛刚才那足以让普通人心胆俱裂、甚至可能留下永久心理阴影的恐怖威压,对他而言,不过是呼吸般自然随意。
他没有对学生们狼狈的姿态发表任何评论,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他只是用那双熔金色的眼眸,平静地、不带任何感情地,看着他们从濒临崩溃的状态中,一点点缓过气来。
直到那粗重混乱的喘息声渐渐平复,直到六个人勉强重新站直了身体(尽管依旧摇摇晃晃,脸色惨白),尽管眼神里依旧残留着未散的惊惧与骇然,但至少,他们站起来了。
泰瑞斯这才缓缓地,放下了环抱在胸前的双臂。
一个极其简单的动作。
但就在他双臂放下的瞬间,那刚刚消失的、令人窒息的恐怖存在感,似乎又回来了一丝。不是之前的全面威压,而是一种更加内敛、却更加危险的,如同沉睡火山苏醒前,那无声涌动的、灼热而致命的气息。
他开口了。
声音并不洪亮,甚至可以说很平静,没有刻意提高,也没有蕴含任何魔力或气势。
但就是这平静的声音,在这片刚刚经历过威压洗礼、依旧死寂一片的巨大训练场内响起时,却如同冰冷的金属刮擦着每一个人的耳膜,清晰得令人心头发颤,带着一种不容置疑、不可违逆的绝对意志。
“绕场一百圈。”
“负重蹲起,五百次。”
“元素傀儡对抗,一小时。”
三个简短的指令,如同三道冰冷的铁律,被毫无波澜地宣布。
没有解释,没有示范,没有“准备开始”之类的口令。
在所有人,包括刚刚勉强稳住心神的迷你星光队成员们,还没能完全理解、或者说消化这三句话所代表的含义时——
泰瑞斯那熔金色的眼眸,如同最精准的扫描仪,瞬间扫过六张依旧残留着惊惧与茫然的脸。
然后,他吐出了最后四个字。
声音依旧平静,却如同最终宣判的落锤,带着冻结灵魂的寒意,和不容置辩的绝对命令口吻:
“现在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