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八大胡同。
华灯初上,这条着名的风月之地已是莺声燕语,车马如流。脂粉香气与酒菜味道混杂在寒冷的空气里。
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略显富态的老鸨子,正倚在一辆颇为气派的黑色轿车旁,嗑着瓜子,笑盈盈地送走一位的客人:“王老爷您慢走!明儿可得早点来啊,翠红姑娘可想您呢!”
客人满意地打着酒嗝:“哎,一定一定!”
老鸨子送走客人,悠闲地靠在温暖的汽车引擎盖上,神情惬意。令人侧目的是,汽车旁边站着的,竟是一个穿着奉军军官服的军官!
这个年轻军官——正是张学良副官徐承业!他看了看这香艳又带着权势意味的场景,开口问道:“你们这八大胡同的‘跟妈’(高级妓院中负责照料某位红妓女的贴身女佣,往往也参与抽成),一个月能拿多少?”
老鸨子眼波一转,打量了一下徐承业的穿着气度,知道不是普通人,便也不隐瞒,带着炫耀的语气道:“哟,这位军爷问这个呀。那得看伺候的是哪位姑娘,红的嘛,六七十块大洋总是有的!要是姑娘大方,客人打赏勤快,还能得些早点钱、跑腿费什么的。”
她啧啧两声,“这比你们队伍里一个普通大兵一年到头吭哧吭哧,挣得都多吧?”
徐承业不置可否,又追问了一句:“那‘扛刀扛叉’的呢?”(黑话,指妓院雇佣的打手、保镖,负责镇场子、处理纠纷)
老鸨子一听,把眼睛一瞪,手里的瓜子皮一扔:“哎哟军爷,您可别说笑!咱们这儿哪用花那个冤枉钱啊?咱们这院子,在京师警察厅那可是挂了号的,‘规费’月月不少交!”
她下巴朝胡同口和远处几个晃悠的人影扬了扬,压低声音,带着得意:“瞅见了么?今儿晚上,这片儿的巡警弟兄们可都特意多派了人手站岗照应着呢!为啥?咱们这儿来的都是什么客人哪?是一般二般的人吗?不是厅里的大员,就是衙门口的爷,再不就是……”
她目光瞟了一眼院子里,意思不言而喻,“呵呵,都是有头有脸的,安全得很!”
正说着,一个穿着考究西装、满面红光的年轻男子从胡同院子里走出来,正是奉系要员、时任北京警备副司令的鲍毓麟。他一眼看见徐承业,笑眯眯地招手:“徐副官!车上还有本票吗?刚才汉卿手气臭,都输光了……”
胡同里隐约可见的纸醉金迷和胡同外那些“的军警,区区妓院,竟有军警保驾护航,实在令人吁嘘。
这就是这些刚刚打下半个中国的奉军高层的生活,如今中国危机暗伏,而这些刚在前线立过功、如今身居要职的少壮派,却已在温柔乡里迅速腐化,肆意挥霍着军费和权力。这样的军队,这样的政权,外表再强大,内里又能支撑多久呢?
徐承业应了一声“等着啊!”,转身回到那辆黑色轿车旁,从车内储物格里取出一沓银行本票。老鸨子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又瞟向站在路边等着的鲍毓麟,朝这位年轻得势的奉系公子哥抛了个意味深长的媚眼,可惜鲍毓麟对这庸脂俗粉没有半点兴趣。
徐承业走回来,将本票拍在鲍毓麟手心里,压低声音劝诫道:“毓麟,你……跟汉卿也说说,悠着点玩!别又像上次似的,又输个精光。”
鲍毓麟捏着本票,浑不在意地咧嘴一笑,朝胡同里努努嘴:“徐副官,我的好茶壶,您可高看我了!少帅这会儿正在兴头上呢,我能拦得住他?等着吧,这沓本票,怕是也撑不了几圈。”说罢,他转身,脚步轻快地又钻回了那莺声燕语的温柔乡。
胡同深处,某高级妓院精致的厢房内。
烟雾缭绕,混合着脂粉香和酒气。麻将牌哗啦作响。一身洋西装的张学良,姿态慵懒坐在椅子上,将一条腿随意地搭在旁边一个伺候的妓女大腿上。那妓女年纪极轻,瞧着不过十六七八岁,容貌姣好,穿着绸缎旗袍,正笑吟吟地、力道适中地为他捏着小腿。
张学良眉头微蹙,盯着自己面前的牌,犹豫半晌,终于抽出一张,清脆地拍在桌上:“五万!”
“呦!少帅,这张可打得好!”坐在他下家的一个俊俏白皙、穿着缎面长衫的公子哥眼睛一亮,立刻伸手将他那张五万抓了过去,笑嘻嘻地将自己面前的牌推倒,“不好意思,单吊五万,糊了!清一色,门前清……哎,少帅,承惠承惠!”
那给张学良捏腿的年轻妓女脸上笑容更盛,眼波盈盈地瞟了那赢钱的“小白脸”一眼。这公子哥是她的熟客兼姘头,一晚上她借着给张学良捏腿的功夫,可没少给对面牌桌上的“自己人”递暗号、使眼色。
张学良啧了一声,倒也爽快,从旁边一个精致的鳄鱼皮钱包里抽出几张庄票扔过去,同时换了一只脚搭在妓女腿上,示意她继续。那妓女乖巧地应着,手法越发轻柔。
这时,鲍毓麟拿着徐承业给的本票进来了。张学良懒洋洋地抬了抬下巴,示意他放到旁边。给他捏腿的妓女立刻伸手接过那沓本票收好。鲍毓麟传完“补给”,冲张学良点点头,便又退出去了——他自己在隔壁院子也有乐子。
坐在张学良对家的一个高挑年轻男子笑着打趣:“呦!看少帅这架势,今天是不把带来的‘军饷’打光,誓不归营啊!”
张学良重新摸牌,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无聊和亢奋的神色,哼道:“没错!不输光,不回去!接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