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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章 草人
    乡下的傍晚总是裹着层湿冷的雾。外婆抱着刚满一岁的我,坐在院坝边的石磨上,背篓斜靠在磨盘旁,里面装着刚摘的豆角,翠绿的,沾着泥。

    

    “妞妞乖,咱等外公回来吃饭。”外婆的声音像晒过太阳的棉花,软乎乎的。我含着手指头,盯着背篓里的豆角笑,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她蓝布褂子上,洇出个小小的湿痕。

    

    她起身去灶房拿锅盖,刚走两步,就听见身后“哐当”一声,接着是我撕心裂肺的哭。

    

    我从背篓里摔了出来,脑袋磕在石磨的棱角上,红了一小块。外婆扑过来把我抱在怀里,手都在抖:“妞妞咋了?哪儿疼?”

    

    我不说话,只是哭,哭声尖得像锥子,扎得人耳朵疼。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滚在她手背上,烫得像火。

    

    从那天起,我就像被按了哭的开关。白天哭,夜里哭,哭声里带着股说不出的冤,听得外公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烟杆“吧嗒”响,眉头皱得像团拧干的抹布。

    

    镇上的医院跑了个遍,医生摸着我的额头,听着我的心跳,最后摇摇头:“啥毛病没有,就是吓着了,回去叫叫魂。”

    

    外婆找来桃树枝,蘸着井水往我身上洒,边洒边喊:“妞妞回来喽——”喊得嗓子都哑了,我还是哭,哭声在空荡荡的堂屋里打转,像只找不着窝的鸟。

    

    一个月后,我的眼睛肿得像核桃,嗓子哭哑了,连奶水都咽不下去。外婆看着我瘪下去的脸蛋,抹着眼泪说:“去请刘瞎子吧。”

    

    刘瞎子不是真瞎,是村里的“先生”,据说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他来的时候背着个布包,里面装着黄纸、香烛,还有个缺了角的罗盘。

    

    他摸着我的手腕,手指枯瘦,像老树枝,突然“咦”了一声:“这娃的魂不全。”

    

    “啥意思?”外婆的声音发颤。

    

    “丢了一魂一魄。”刘瞎子的眼睛半眯着,像在看空气里的什么,“被产难鬼捡去了,她自己没娃,就抢别人的。”

    

    产难鬼是乡下最忌讳的。外婆的脸“唰”地白了,手紧紧攥着我的小被子:“那……那能要回来不?”

    

    刘瞎子摇摇头:“她认准了,不肯换。这鬼死的时候带着怨气,怀里还揣着没成的胎,凶得很。”

    

    外婆的眼泪掉了下来,砸在我的手背上:“那咋办啊?总不能看着娃这么哭死……”

    

    刘瞎子往灶房看了看,灶门口堆着捆稻草,黄澄澄的。他突然说:“做个草人吧。”

    

    草人是刘瞎子亲手扎的。他蹲在院坝里,抓着稻草一把把捆,手指翻飞,像在捏什么活物。阳光照在他背上,影子投在地上,跟着稻草一点点长高,最后变得和我一般高。

    

    “得穿她的衣裳。”刘瞎子擦了擦汗,声音哑哑的。

    

    外婆找出我常穿的红肚兜、蓝布裤,还有双虎头鞋,小心翼翼地给草人穿上。穿鞋子的时候,她的手顿了一下——草人的脚是用稻草捆的,塞进小小的虎头鞋里,竟像真的脚在里面动了动。

    

    “还得戴帽子。”刘瞎子从布包里掏出顶小蓝帽,帽檐上绣着朵歪歪扭扭的花,“这是引魂帽,让孤魂野鬼认得出。”

    

    帽子戴在草人头上,遮住了用墨笔画的眼睛。那眼睛画得很怪,眼尾往上挑,像在笑,又像在怨。

    

    “给它起个名,就叫妞妞。”刘瞎子拿出黄纸,用朱砂写了我的小名,还有家里的地址,“跟它说,它就是妞妞,从这儿来的。”

    

    外婆抱着草人,声音抖得不成调:“你是妞妞……家在王家坳……门对着老槐树……”

    

    草人的胳膊晃了晃,像是在应。外婆吓得手一松,草人摔在地上,红肚兜沾了灰,像块脏了的血布。

    

    “别怕。”刘瞎子把草人扶起来,往它手里塞了把纸钱,“明天半夜烧,烧的时候念着让它去跟产难鬼换,自有孤魂野鬼来替真妞妞。”

    

    他临走前指着草人说:“今晚别放屋里,放大门口,让它认认路。记住,不管听见啥动静,千万别开门。”

    

    草人就立在大门口,背对着屋,蓝布裤在风里晃,像个真的小孩站在那儿。外婆拉着我坐在炕沿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门板,不敢眨。

    

    后半夜,院里的鸡突然惊了,扑腾着翅膀乱叫。接着,听见大门口传来“呜呜”的声,像小孩在哭。

    

    外婆的手紧紧攥着我,指节发白。那哭声越来越近,贴着门板飘进来,细细的,带着股湿冷的味,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娘……”

    

    声音突然响起,就在门外,奶声奶气的,像我表姐的声音。表姐比我大三个月,常来家里玩,说话就是这个调。

    

    外婆的身子僵了。她刚想站起来,突然想起刘瞎子的话,又硬生生坐下,牙齿咬得嘴唇发白。

    

    “娘,我冷……”门外的声音带着哭腔,“让我进来吧……”

    

    门板被轻轻撞了一下,“咚”,很轻,像小孩的手在拍。

    

    外婆闭着眼睛,眼泪从眼角往下淌。我躺在她怀里,突然不哭了,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门板,嘴角咧开个奇怪的笑。

    

    “是表姐不?”我突然冒出一句,声音哑哑的,不像一岁娃能说的话。

    

    外婆吓得浑身一颤,捂住我的嘴,可已经晚了。门外的哭声停了,接着是“咯吱”一声,像有人歪过头,往门缝里看。

    

    月光从门缝钻进来,在地上投下道亮线,亮线里飘着根稻草,黄澄澄的,像从草人身上掉下来的。

    

    那一夜,谁都没合眼。直到天蒙蒙亮,鸡再叫的时候,门外的动静才没了。

    

    外婆哆哆嗦嗦地拉开门,草人还立在那儿,红肚兜上沾着片湿泥,像小孩趴在地上蹭的。最吓人的是那顶小蓝帽,歪在一边,露出用墨笔画的眼睛——眼尾的墨晕开了点,像掉了滴眼泪。

    

    “造孽啊。”外婆瘫坐在门槛上,“我昨晚差点就信了,想开门把它抱进来……”

    

    她看着草人,突然觉得后背发凉——这草人穿着表姐常穿的蓝布裤,戴着和表姐一样的小蓝帽,夜里在门口哭,可不就像表姐站在那儿吗?

    

    烧草人的地点选在村西头的乱葬岗。那里埋着些没主的坟,坟头长满了草,风一吹,“沙沙”响,像有人在里面翻身。

    

    刘瞎子说,产难鬼就住在乱葬岗最里头的破窑里,那儿以前死过个生不出娃的媳妇,上吊的,舌头伸得老长。

    

    半夜子时,外公背着草人,外婆抱着我,刘瞎子拎着黄纸和香烛,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乱葬岗走。露水打湿了裤脚,凉得像冰。

    

    离破窑还有老远,就听见里面传来“呜呜”的声,像女人在哭,又像婴儿在哼唧。外公的脚步顿了顿,草人在他背上晃了晃,红肚兜在黑暗里闪了下,像团小火苗。

    

    “把草人放下。”刘瞎子点燃三炷香,插在地上,香灰笔直地往下掉,“喊它的名。”

    

    外婆抱着我,对着草人喊:“妞妞,过来……”

    

    草人突然自己站了起来,蓝布裤沾着的露水往下滴,滴在地上,晕开小小的湿痕。刘瞎子把黄纸堆在草人脚下,掏出火折子,“呼”的一声,火苗窜了起来。

    

    “告诉产难鬼,这是妞妞,让她把真魂放回来!”刘瞎子的声音在风里飘,有点发虚。

    

    火苗舔着草人的裤脚,“噼啪”作响。草人身上的稻草被烧得蜷起来,像在挣扎。红肚兜很快烧没了,露出里面的稻草,黄澄澄的,烧得像金条。

    

    就在这时,破窑里的哭声突然变了调,尖利得像指甲刮玻璃。接着,一阵黑风卷着沙子吹过来,火苗被吹得歪歪扭扭,差点灭了。

    

    “不好!她不肯换!”刘瞎子从布包里掏出把桃木剑,往火里扔,“孤魂野鬼们,谁替了这娃,我给你们烧三车纸钱!”

    

    桃木剑在火里“滋滋”响,冒出股黑烟。草人的头突然掉了下来,滚到外婆脚边,用墨笔画的眼睛正对着我,眼尾的墨被火烤得发焦,像块凝固的血。

    

    我突然笑了,咯咯的,声音在空旷的乱葬岗里荡开,像个正常的娃娃。外婆愣了一下,眼泪掉得更凶了:“妞妞笑了……妞妞笑了……”

    

    草人彻底烧成了灰,风一吹,像无数只黑蝴蝶,往破窑的方向飞。破窑里的哭声越来越远,最后没了声息,只剩下风刮过草叶的“沙沙”声。

    

    刘瞎子瘫坐在地上,擦着汗:“成了……孤魂野鬼替她去了……”

    

    回家的路上,我趴在外婆怀里,安安静静的,嘴角还挂着笑。路过村口的老槐树时,外婆看见树杈上挂着点红布,像我草人身上的肚兜烧剩的边角,风一吹,飘啊飘的,像只小手在招。

    

    第二天一早,我醒过来,眼睛不肿了,嗓子也不哑了,看见外婆就伸手要抱,嘴里喊着“婆”,清清楚楚的。

    

    外婆抱着我,在院子里转了三圈,眼泪把我的头发都打湿了:“好了……我的妞妞好了……”

    

    我渐渐长大,乡下的日子像院坝里的水,平平淡淡的。只是外婆总不让我靠近村西头的乱葬岗,说那里阴气重,小孩子去了会撞邪。

    

    有次表姐来玩,我俩在院坝里追着跑,她突然指着大门口说:“妞妞,你看那个小孩。”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大门口空空的,只有风吹过晒着的玉米,“哗啦啦”响。“啥小孩?”

    

    “就穿红肚兜的那个,站在石磨旁边。”表姐的眼睛瞪得溜圆,“跟你一样高。”

    

    我的心猛地一沉,像被块石头砸中。红肚兜,跟我一样高……像极了当年那个草人。

    

    “别瞎说!”外婆从灶房出来,手里拿着锅铲,脸色有点白,“哪有什么小孩,是你看花眼了。”

    

    表姐噘着嘴:“我没看花眼,她还冲我笑呢,眼睛怪怪的……”

    

    外婆没再说话,拉着我们进了屋,反手关上了门,门闩“咔哒”一声,像把什么东西关在了外面。

    

    那天下午,我看见外婆偷偷往大门口烧了点纸钱,边烧边念叨:“别来找她了……她好好的……”纸灰被风吹得贴在门板上,像块揭不掉的疤。

    

    后来我上了学,离开乡下,去了城里。外婆偶尔来住,总在夜里往我枕头底下塞点东西——有时是根桃树枝,有时是张黄纸,上面画着看不懂的符号。

    

    “城里不比乡下,得防着点。”她摸着我的头发,眼神里有我看不懂的怕,“那东西记仇,说不定还在找你。”

    

    我知道她说的“那东西”是产难鬼,可我总觉得,她怕的不止是产难鬼。

    

    去年外婆病重,我回乡下看她。她躺在炕上,眼睛半睁着,看见我就拉着我的手,声音气若游丝:“妞妞……草人……”

    

    “婆,我知道。”我攥着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像块老玉。

    

    “那天夜里……草人在门口哭……”她的嘴角扯了扯,像在笑,又像在哭,“我真以为是你表姐……伸手要抱……它的手……是稻草做的……扎得我手心疼……”

    

    我的眼泪掉了下来。原来那天夜里,外婆不止是想开门,她真的伸手去碰了,碰到了草人扎人的稻草。

    

    “它不是想害你……”外婆的声音越来越轻,“它是想替你……”

    

    她没说完就咽了气,眼睛闭得很安详,像终于放下了什么。

    

    下葬那天,我去了村西头的乱葬岗。破窑早就塌了,只剩下堆黄土,上面长满了草,黄澄澄的,像当年扎草人的稻草。

    

    风一吹,草往一个方向倒,像有人在底下招手。我蹲下来,看见土里露出点红布,像被火烧剩的肚兜边角。

    

    我把红布捡起来,放在手心,突然觉得手心有点扎,像被稻草尖刺了下。

    

    远处传来小孩的哭声,细细的,像极了我小时候的哭声。可我知道,那不是我。

    

    也许是替我的那个孤魂野鬼,也许是产难鬼怀里没成的胎,也许……是那个草人,它烧了之后,魂没散,还在这儿等着,等我回来看看它。

    

    我对着黄土堆说:“谢谢你啊。”

    

    风卷着草叶,“沙沙”地响,像在应我。

    

    离开乡下的时候,车路过村口的老槐树,树杈上还挂着点红布,风吹得它飘啊飘的,像个小小的影子,站在那儿,看着我走远。

    

    后视镜里,红布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个小红点,像滴没干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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