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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章 鱼灯
    二十年前的农场,连电线都没拉进来。白天靠太阳,晚上靠煤油灯,唯一的光亮来源是仓库里那盏马灯,玻璃罩子蒙着层灰,照出来的光昏黄得像块脏抹布。

    

    我叫老栓,那会儿刚二十出头,跟着队里来这农场清粮。麦子还青着,离收割还有个把月,天天除了巡逻就是发呆,几个人闲得骨头缝都痒。农场后头有条河,说是河,其实就是条宽点的水沟,水浑得发绿,底下全是烂泥和水草,偏生藏着不少鲫鱼,成了我们解闷的好去处。

    

    我跟大强、柱子他们说:这河沟里的鱼,用鱼灯一照,傻愣愣的,一捞一个准。

    

    鱼灯是我自己做的,找了个玻璃罐头瓶,里头点上半截蜡烛,瓶口拴根绳子,晚上往水里一放,光透过玻璃在水底散开,鲫鱼就跟疯了似的往亮处凑,抄网一兜一个准。

    

    老栓你这招绝了!大强啃着烤得焦香的鲫鱼,油汁顺着下巴流,比城里馆子做的好吃多了,就着二锅头,舒坦!

    

    柱子举着酒瓶跟我碰了下:还是栓哥会找乐子,不然这破地方能把人憋死。

    

    只有小国没怎么说话,他是队里年纪最小的,刚从学校出来,脸皮薄,每次喝酒都脸红,这会儿正低头挑鱼刺,耳朵红得像滴血。

    

    那几天,我们天天晚上捞鱼下酒。我拎着鱼灯在前头走,光柱在浑浊的水里晃,大强扛着抄网,柱子拎着酒壶,小国跟在最后,手里攥着串刚摘的野枣,时不时往嘴里塞一颗。河风吹着,带着水草的腥气,倒比农场里的霉味好闻。

    

    出事那天,天阴得像块浸了水的破布。下午就开始掉雨点,到了晚上,雨突然下大了,噼里啪啦砸在仓库的铁皮顶上,跟放鞭炮似的。

    

    雨太大了,今晚捞不成鱼了。大强扒着仓库门缝看外面,雨水顺着房檐往下淌,汇成小水流,这雨怕不是要下一夜。

    

    柱子把酒坛子往桌上一墩:捞不成鱼就坛子!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来,小国,再整两口!

    

    小国摆摆手,脸已经红透了:我真不能喝了,再喝就醉了。

    

    醉了才好!大强灌了口酒,舌头有点打结,这破地方,不醉着过,难不成醒着熬?

    

    我没怎么多喝,心里总有点不踏实。那河沟看着不起眼,其实邪乎得很,老辈人说过,早年间那地方淹死过不少人,水底下积着怨气。我摸出烟盒,刚想点一根,就看见小国趴在桌上不动了,后脑勺随着呼吸轻轻晃。

    

    这小子,说醉就醉。柱子笑着拍了拍他的背,酒量也太差了。

    

    我没说话,盯着小国的后脑勺,雨砸在铁皮上的声音太吵,仓库里的煤油灯忽明忽暗,映得他的影子在墙上歪歪扭扭,像个张牙舞爪的东西。

    

    雨越下越大,连带着风也起来了,仓库的门被吹得响,大强骂了句脏话,起身去顶门,用根粗木棍别住门栓,回来时裤脚全湿了。

    

    这鬼天气,怕不是要淹了农场?大强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灌了口酒,老栓,你说这河里的鱼,会不会被冲跑了?

    

    我刚要回话,就听见的一声——小国从桌上抬起头了。

    

    他抬得很猛,下巴磕在桌沿上,发出闷响,可他跟没听见似的,直挺挺地坐着,眼睛睁得溜圆,直勾勾地盯着仓库门口,眼珠子一动不动,像两颗泡在水里的玻璃球。

    

    醒了?柱子笑他,刚才跟死猪似的,还以为你要睡到天亮呢。

    

    小国没理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又哑又涩,完全不像他平时的调子:鱼灯......鱼灯还在河边......

    

    鱼灯早收回来了!大强指了指墙角,我的鱼灯就放在那儿,罐头瓶里的蜡烛已经灭了,你睡糊涂了吧?

    

    没收回......小国的声音透着股古怪的僵硬,像是嘴里含着东西在说话,在河边......要被水冲走了......

    

    我心里一下。鱼灯明明是我亲手收回来的,就放在墙角,他怎么会说在河边?

    

    你看错了,我压下心里的不安,尽量让语气平静,灯在那儿呢,墙角,没丢。

    

    小国缓缓转过头,眼睛还是直勾勾的,没焦点,好像根本没看见我指的方向。他慢慢站起来,椅子腿在泥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在嘈杂的雨声里格外清楚。

    

    要去拿......他迈开腿就往门口走,步伐僵硬,像提线木偶,鲶鱼......该上钩了......

    

    大强了一声:这小子醉糊涂了吧?鱼灯捞鲶鱼?他怕不是把鲫鱼当成鲶鱼了?再说这大雨天,出去找死啊?

    

    柱子也笑:喝多了耍酒疯呢,别管他,一会儿自己就回来了。

    

    我没笑。小国走的时候,脚在门槛上绊了一下,按理说人会踉跄,可他硬生生直挺挺地往前倾,差点脸着地,却用手撑地时,手指像爪子似的抠进泥里,那姿势根本不像醉汉,倒像......像水里的东西在爬。

    

    我去看看。我抓起墙角的马灯,刚要起身,就被大强拉住。

    

    看啥?让他疯去!淋点雨清醒清醒,年轻人不知道天高地厚。

    

    不行。我甩开他的手,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浓,这雨太大,河沟涨水,危险。

    

    我拎着马灯冲出去,雨水瞬间打透了褂子,冰凉的水顺着脖子往下流。马灯的光在雨里晃得厉害,只能照亮眼前一小片地方。刚跑出仓库没几步,就看见前面有个黑影,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河边走,正是小国。

    

    他走得奇怪,膝盖不打弯,像个僵尸似的,一步一步往河沟的方向挪,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声音被雨声盖了大半,听不清,只觉得调子阴沉沉的。

    

    河沟离仓库不远,平时走五分钟就到,今晚却像走了半个钟头。雨水砸在马灯的玻璃罩上,响,光越来越暗,我看见小国已经走到了河岸边,脚下就是被雨水搅得浑浊翻滚的河水,浪头拍打着岸边的泥地,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他的裤脚。

    

    他居然真的在找鱼灯!弯腰在岸边摸索,手指在泥里刨,动作急切又僵硬,像在找什么救命的东西。

    

    小国!我喊了一声,他没回头。

    

    突然,他直起身,朝着河面迈出一步——那地方水最深,平时我们都绕着走,说是底下有漩涡。

    

    我心里的火一下子窜上来,也顾不上害怕了,几步冲过去,一把薅住他的头发,使劲往后拽。他的头发湿淋淋的,滑得像泥鳅,我另一只手抓住他的后领,把他往岸上拖。

    

    他还在挣扎,嘴里发出的声音,像被水呛到的人,胳膊乱挥,指甲差点挠到我的脸。

    

    你他妈找死啊!我气坏了,抬手就给了他两耳光,的一声,在雨声里格外脆。他没反应,还在往前挣,我抬腿踹在他膝盖后弯,他一声跪在泥里,我趁机拽着他的头发,半拖半拽地往回走。

    

    他的头被我拽得后仰,脖子梗得笔直,眼睛还是直勾勾的,望着河面的方向,嘴角甚至带着点诡异的笑。

    

    把小国拖回仓库时,动静闹得很大。他的脸在泥地上蹭得全是黑灰,嘴角磕破了,渗着血,却还在地喘,像离水的鱼。

    

    大强和柱子都站起来了,脸上的笑没了:咋回事?这小子咋弄成这样?

    

    你俩还有心思笑!我把小国往地上一扔,他像个破麻袋似的蜷在那儿,浑身发抖,牙齿咬得响,他刚才要往河里跳!

    

    大强愣住了,跳河?他疯了?

    

    柱子蹲下去想扶他:小国,你咋了?跟哥说......

    

    别碰他!我喝住他,眼睛盯着地上的小国。他蜷成一团,双手抱着头,身子抖得像筛糠,嘴里开始念念有词,声音又快又含糊,听不清说啥,就觉得那调子阴得慌,不像人能发出来的。

    

    仓库里的煤油灯突然响了一声,火苗往下缩了缩,光线一下子暗了不少。大强和柱子的脸在昏暗中显得有点白。

    

    他......他这是咋了?柱子的声音有点抖。

    

    我没说话,转身往角落里翻。我们带的针线包就在那儿,缝补麻袋用的,针是大号的钢针,又粗又尖。我抓了几根在手里,针尖在灯光下闪着冷光。

    

    老栓,你拿针干啥?大强看出点不对劲,往后退了半步。

    

    我走到小国面前,蹲下身,他还在抖,头埋在膝盖里,露出的后颈上,汗毛都竖起来了。我捏着钢针,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股狠劲:我知道你不是小国。

    

    地上的人猛地一顿,抖得更厉害了。

    

    你是那河里淹死的吧?我把针尖对着他,离他的脖子只有寸许,占着别人的身子,不觉得寒碜?

    

    小国突然抬起头,脸对着我,眼睛里全是白的,没一点黑眼球,嘴角咧开,笑得阴森森的:你......看出来了?声音又尖又细,完全变了调。

    

    大强地叫了一声,往后蹦了一大步,撞翻了身后的酒坛子,酒水洒了一地。柱子也吓得脸色惨白,手紧紧抓着桌腿,指节发白。

    

    看出来又咋样?那东西用小国的嘴说话,眼神怨毒,这身子,我看上了!

    

    看上也得给我吐出来!我捏紧了手里的针,针尖更往前送了送,几乎要碰到他的皮肤,给你个机会,自己滚,不然我让你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那东西突然笑起来,笑声刺耳:就凭你?几根破针?

    

    我冷笑一声,把针举高了点,在灯光下晃了晃:这针沾过麦芒,带着阳气,还缝过装粮食的麻袋,聚着人气。你这种水鬼,最忌这个,信不信我扎下去,你就得疼得扒皮?

    

    这是我听村里老人说的,邪物怕阳气重的东西,尤其是天天跟人打交道、沾着烟火气的物件。这钢针天天缝麻袋,麻袋里装的是新收的麦子,阳气足得很。

    

    那东西的笑僵在脸上,眼睛里的白渐渐退了点,露出点黑眼球,却更显得诡异。

    

    我数三个数,我盯着他,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不滚,我就扎了。一——

    

    小国的身子猛地抽搐了一下,像是在挣扎。

    

    二——我把针又往下压了压,针尖已经碰到了他的皮肤,他瑟缩了一下。

    

    仓库里静得可怕,只有外面的雨声和小国牙齿打颤的声音。大强和柱子大气都不敢出,眼睛瞪得溜圆。

    

    就在我要数的时候,小国突然一声趴在地上,没动静了,像根断了线的木偶。

    

    他......他咋了?柱子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没说话,把针收起来,伸手探了探小国的鼻息,还有气,就是呼吸有点弱。我松了口气,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湿透了,黏糊糊地贴在身上。

    

    没死,晕过去了。我站起身,腿有点麻。

    

    大强这才敢凑过来,看着趴在地上的小国,又看看我,嘴唇动了动:老栓......刚才那是......

    

    河漂子。我拿起桌上的酒壶,灌了一大口,烈酒下肚,才压下心里的寒意,这河沟里淹死过不少人,积了怨气,遇着八字轻的,就容易被缠上。

    

    小国......他不会有事吧?柱子小心翼翼地问。

    

    没事,那东西被吓跑了。我看了眼地上的小国,他就是吓着了,睡一觉就好。

    

    大强突然蹲下来,看着小国的脸,声音发颤:刚才他眼睛全白了......太吓人了......老栓,你咋知道用针能治?

    

    听老人说的。我没细说,其实刚才也是赌一把,要是那招不管用,我真不知道该咋办,以后晚上别让他喝酒了,这小子阳气弱,容易招东西。

    

    柱子赶紧点头:记下了记下了!以后绝不劝他喝酒!

    

    我把小国拖到铺着稻草的角落里,让他躺好,又找了件干褂子给他盖上。他睡得很沉,眉头却皱着,像是在做噩梦。

    

    后半夜,雨渐渐小了。大强和柱子没再喝酒,就坐在那儿盯着煤油灯,时不时看一眼角落里的小国,脸色还没缓过来。

    

    我没睡,拎着马灯去了河边。雨停了,河沟的水涨了不少,浑浊的浪头拍着岸边,发出的声,看着比平时凶多了。

    

    我在岸边站了会儿,风带着水汽吹过来,凉飕飕的。想起刚才小国眼睛全白的样子,心里还发怵。我从兜里摸出刚才那几根钢针,用力扔进了河里。

    

    滚远点,再敢上岸,下次就不是扎针这么简单了。我对着河面低声说了句,不知道是说给那水鬼听,还是给自己壮胆。

    

    回到仓库时,天已经蒙蒙亮了。小国还在睡,眉头舒展了些。大强靠在墙上打盹,柱子抱着膝盖,眼神发直,看见我进来,他愣了一下,才缓过神:栓哥,你去哪了?

    

    扔点东西。我坐下来,灌了口酒,天亮了,没事了。

    

    太阳出来的时候,小国醒了。他揉着后脑勺,一脸迷茫:我咋在这儿?头好痛......昨晚我好像做了个噩梦,梦见掉河里了,好多水草缠着我......

    

    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没告诉他实话,大强和柱子也默契地没提。有些事,不知道反而更好。

    

    后来我们离开了农场,再没回去过。小国从那以后滴酒不沾,一到下雨天就待在家里不出门。

    

    我再也没做过鱼灯,也很少去河边。有时候看着浑浊的水,就会想起那个雨夜,小国直勾勾的眼睛,和我手里闪着寒光的钢针。

    

    那河沟里的水,到底藏着多少东西,谁也说不清。但我知道,有些地方,天黑了,就别去瞎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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