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州湄洲岛,妈祖祖庙,深夜大潮时
贞元九年十月初一,子时三刻
祖庙屹立在临海的崖壁上,今夜无月,只有海涛拍岸的巨响,一声声像巨兽的心跳。整座岛屿在涨潮的轰鸣中微微震颤。白日里香火鼎盛的庙宇,此刻被浓重的海雾包裹,只有正殿长明灯透出一点昏黄的光,在雾气中晕开,恍如一只半阖的、窥视人间的神眼。
展昭、雨墨、公孙策、陈五及十余名精选的衙役与水手,悄无声息地潜至庙墙外。盐洞迷宫中缴获的陶范碎片、部分未及销毁的账册、以及陈五指认的“海蝎子”活口,所有线索最终都指向这里——湄洲岛,妈祖祖庙。并非香客们叩拜的正殿,而是后山一处极少人知的、依海洞而建的“海姑静室”。
据被捕的“海蝎子”在公孙策特制吐真剂下断续交代:海姑,表面是祖庙里一位年近六旬、深居简出、德高望重的庙祝嬷嬷。实则,她是三十年前令东南沿海闻风丧胆的大海盗“混海蛟”的独生女,更是如今私盐网络、私铸铜钱、乃至勾结倭寇的真正枢纽。她以妈祖信仰为掩护,以慈悲面目示人,暗中编织了一张覆盖官、商、匪、倭的巨大黑网。
“她要的不是钱财。”陈五盯着那点昏黄的灯光,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刻骨的寒意,“‘海蝎子’说,她这些年攒下的金银,大半换了武器、战船,藏在这岛周边的暗礁洞穴里。她要等一个时机……等朝廷在东南的统治出现裂缝,等水师疲敝,她要重振‘混海蛟’的旗号,把这海,再变成她家的猎场。”
雨墨摸了摸腰间,那里除了短弩,还有三根最后剩下的竹管炸药,以及那件已用过两次、颜色淡了许多的“雾隐”衣。“里面情况?”
“静室分内外两进,外厅是佛堂,内室通往海洞码头。”公孙策摊开一张匆忙绘制的草图,“‘海蝎子’只知道外厅有机关,内室情况不明。海姑身边,常年跟着一个沉默寡言的养子,叫‘阿枭’,刀快,不要命。”
展昭的目光落在庙墙一处阴影:“陈五,你带人封住后山通往码头的所有小径。公孙先生,你在外策应,防备机关暗算。雨墨,你跟我进去。”
“不等包大人调集的官兵?”公孙策蹙眉。
“潮水在涨,子时将过。”展昭看着越来越汹涌的海面,“她在等潮位最高时,从海洞码头运走最后一批东西。我们等不起。”
他打了个手势。两名擅长攀爬的水手抛出钩索,悄无声息地翻入墙内。片刻,侧门从内打开。
众人鱼贯而入。
庙内比外面更暗,更静。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檀香味,却压不住一股隐隐的、从地下渗上来的海腥和铁锈味。正殿巨大的妈祖神像在长明灯下悲悯垂目,而他们绕向殿后。
穿过一道月亮门,便是“海姑静室”的独立院落。院中一棵老榕树,气根垂地,在夜风中微微摆动,像无数悬吊的鬼影。静室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更明亮的灯光,还有人低声诵经的声音,是一位老妪平稳、苍凉的嗓音,念的是《妈祖经》。
展昭与雨墨对视一眼,轻轻推开门。
外厅果然是个佛堂,布置简朴洁净。一盏巨大的海鲸油灯悬在梁下,照得满室通明。灯下蒲团上,跪坐着一个穿着深蓝色海青褂的老妇人,背对门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在虔诚诵经。她似乎对身后的闯入者毫无所觉。
香案上,除了香炉牌位,还赫然摆着几样东西:一叠崭新的、绘着“混海蛟”骷髅旗的旗帜;一把保养精良的、带有西洋燧发机的短铳;还有一份摊开的、标注着东南沿海布防与漕运路线的海图。
挑衅。或者说,根本不屑掩饰。
“海姑。”展昭按剑,声音在空旷的佛堂内响起。
诵经声停了。
老妇人缓缓转过身。她面容清癯,皱纹深刻,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锐利,完全没有寻常老人的浑浊。她目光扫过展昭、雨墨,最后落在展昭腰间的巨阙剑上,嘴角竟微微扯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开封府的展护卫,老身久仰了。”她的声音和诵经时一样平稳,“比我预计的,来得快了两天。看来‘海蝎子’那个废物,果然靠不住。”
“私盐、私铸、勾结倭寇、谋逆作乱。”展昭一字一顿,“海姑,你可知罪?”
“罪?”海姑轻轻笑了,站起身。她身材不高,甚至有些瘦小,但站直的那一刻,一股久居上位的、混合着海腥与血腥的压迫感弥漫开来,“这海商,谁有罪?是逼得渔民活不下去、加征渔税的朝廷有罪?是勾结番商、压榨灶户的盐商有罪?还是那些收了银子、就睁只眼闭只眼的水师将官有罪?”她走向香案,手指拂过那面骷髅旗,“我父亲‘混海蛟’当年劫富济贫,纵横四海,朝廷说他是海盗,剿他。可那些被他接济过的岛上百姓,家家供他的长生牌位!你说,什么是罪?什么是功?”
“这不是你戕害无辜、动摇国本的理由。”展昭上前一步,“盐洞那七具尸体,也是被你‘接济’的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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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姑眼神一冷:“成大事,难免牺牲。他们知道了不该知道的。”
“那今日,”雨墨忽然开口,短弩抬起,对准海姑,“你的大事,到头了。”
就在雨墨抬弩的瞬间,佛堂两侧的墙壁突然“喀啦啦”一阵响动,露出十几个黑乎乎的洞口!
“小心!”展昭厉喝,一把推开雨墨!
“嗖嗖嗖嗖——!”
数十支淬毒的短矢从洞中激射而出,覆盖了整个佛堂前半部!展昭巨阙出鞘,舞成一团光幕,将射向他和雨墨的短矢尽数磕飞,叮叮当当落了一地,箭簇幽蓝。
几乎同时,佛堂通往内室的门帘一掀,一道黑影鬼魅般扑出,直取展昭!
刀光如雪,带着凄厉的破空声,是倭刀特有的弧度与锋芒!持刀者是个面色苍白的青年,眼神空洞死寂,唯有手中刀快得惊人,一出手就是连环三刀,刀刀直指要害!
展昭横剑格挡,“锵”的一声爆响,火星四溅。对方刀势沉猛,竟震得他手腕微麻。
“阿枭,杀了他们。”海姑的声音冰冷传来,她已退至香案后,手按在了某个机关上。
阿枭一言不发,刀势更加狂暴,完全是以命搏命的打法。展昭被迫接招,两人刀剑相交,在佛堂内缠斗起来,身影交错,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雨墨则面临更多麻烦。短矢发射后,两侧墙洞并未关闭,反而传出了“咔哒咔哒”的机械运转声。紧接着,从那些洞里,缓缓“走”出了几个东西。
不是人。
是木偶。约半人高,关节以金属连接,手持短刀或小弩,眼睛处镶嵌着黯淡的宝石,在灯光下反射着诡异的光。它们动作僵硬却精准,分成两拨,一拨围向雨墨,一拨竟然试图绕过战团,去关闭佛堂大门,切断退路!
机关术!而且是非常精妙的、能够自主执行简单指令的机关人!
雨墨瞬间明白,这就是金吉曾经提过的、琉球商会私下研究的“自走机巧”,没想到已被海姑掌握,并用来看家护院。她不敢怠慢,短弩连发,射向最近的机关人关节连接处。
“笃笃!”弩箭命中,但机关人只是晃了晃,关节处似乎有铁片保护,并未瘫痪。它们继续逼近,手中短刀挥砍,小弩也开始瞄准。
雨墨边战边退,躲到一根柱子后,脑中飞快思索对策。硬拼不行,这些木头疙瘩不怕痛不怕死。必须找到控制核心,或者……
她眼角余光瞥见佛堂梁上垂下的、那盏巨大的海鲸油灯。灯油烧得正旺。
而展昭与阿枭的战斗,已进入白热化。阿枭的倭刀术诡异狠辣,兼具力度与速度,更带着一股不顾自身安危的疯狂。展昭起初以守为主,观察对方路数。他发现阿枭的刀法虽然凌厉,但招式转换间有一丝极其细微的、因右肩旧伤导致的滞涩。
就是现在!
在阿枭一招“迎风一刀斩”力劈而下的瞬间,展昭没有硬架,而是身形疾闪,巨阙剑尖贴着对方刀身划过,直刺其右肩旧伤处!
阿枭脸色微变,回刀不及,只能侧身急避。剑尖擦着他的右肩掠过,带出一溜血花。虽然只是皮肉伤,却成功打断了阿枭的节奏,让他刀势出现了一丝紊乱。
展昭得势不饶人,剑法陡然变得凌厉无匹,如同疾风暴雨,将阿枭笼罩其中。阿枭左支右绌,身上又添了几道伤口,虽不致命,却让他越发狂躁,眼中死寂被一种野兽般的赤红取代。
“阿枭!用‘血月’!”海姑厉声喝道,同时,她按下了香案上的机关。
佛堂地面突然传来剧烈的震动和“轧轧”的巨响!靠近内室的地板猛然向两侧裂开,露出一个黑黝黝的、通向下方的大洞!一股更强的海腥气和冰冷的空气从洞中涌出,同时传来的,还有隐约的、浪潮拍打洞壁的回音——下面直通海洞!
阿枭听到“血月”二字,浑身一震,眼中红光更盛。他猛地咬破自己舌尖,一口鲜血喷在倭刀上!说也奇怪,那血喷在刀身上,竟未被刀身吸收或流下,而是迅速渗入刀纹之中,整把刀瞬间泛起一层妖异的暗红色光泽,仿佛饮血而活!
他双手握刀,气势暴涨,一刀挥出,竟带起凄厉的破空尖啸,刀风刮得人面皮生疼!这一刀的威力、速度,比之前强了何止一倍!
展昭心头凛然,知道对方用了某种激发潜能的秘法,不敢硬接,身形急退。刀风擦着他的胸前掠过,官服被割开一道口子。
阿枭如影随形,暗红刀光织成一张死亡之网,将展昭牢牢罩住。展昭一时间竟被压制,只能凭借高超的身法和精妙的剑术苦苦支撑,险象环生。
另一边,雨墨已趁机用匕首割断了一截悬挂油灯的绳索。巨大的油灯倾斜,滚烫的灯油泼洒而下,淋在几个逼近的机关人身上!
“呼——!”火焰瞬间顺着灯油蔓延,将那几个机关人变成了燃烧的火团!木头和机关零件在火中噼啪作响,它们挣扎着,行动变得混乱,有的甚至互相撞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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