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
蛇木林的边缘,最后一缕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腐叶上洒下斑驳的金斑。
霍去病第一个踏出密林。
他站在林缘的土坡上,右眼银白扫视前方——三百丈内,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低矮的灌木丛,发出沙沙的声响。
“安全。”他说。
苏文玉扶着陈冰从林中走出。陈冰脸色苍白,额头满是冷汗,但右手死死攥着药囊——里面躺着那枚血锈果,温热如心跳。
“歇一会儿。”苏文玉扶她坐在一块青石上。
陈冰摇头:“不用,我能走。程真在等……”
话没说完,霍去病的右手猛地抬起,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三人同时僵住。
风停了。
不对,不是停,是像被人掐住了喉咙——刚才还沙沙作响的灌木丛,此刻一片死寂。
苏文玉的瞳孔微微收缩。她闭上眼,清光在眉心一闪。
“三百骑。”她睁开眼,声音很轻,“东南西三面合围,留了北面——那是回王舍城的方向。”
霍去病的手按上断戟。
“圈套。”
陈冰站起来,攥紧药囊。
“他们冲着血锈果来的。”
话音刚落,马蹄声如闷雷般炸响!
东南西三面,黑压压的骑兵从树林后涌出,刀枪如林,旌旗猎猎。为首一将,金甲红缨,骑着一匹雪白的高头大马,手持两柄短斧——正是戒日王麾下大将毗湿努!
三百精骑呈扇形展开,把三人围在坡上。
毗湿努勒马停在三丈外,打量三人,目光落在陈冰腰间的药囊上,嘴角勾起。
“三位,辛苦了啊。蛇木林的毒瘴,不好受吧?”
霍去病没有答话。
他只是踏前半步,断戟斜指地面。
那半步踏下的瞬间,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一瞬——那是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才会有的杀气。
毗湿努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但他很快恢复,挥了挥手。
“交出那枚果子,本将放你们一条生路。戒日王陛下说了,只要血锈果,不要人命。”
陈冰把药囊抱得更紧。
霍去病开口了,只有两个字:
“做梦。”
毗湿努叹了口气。
“那就别怪本将以多欺少了。”
他抬起手——
三百精骑同时举起长枪,马蹄刨地,蓄势待发!
风又起了。
这一次,是肃杀的风。
毗湿努的手落下。
“杀——!”
三百骑如潮水般涌来!马蹄踏碎地面,尘土飞扬,刀枪在夕阳下闪着寒光!
霍去病没有退。
他踏出一步——左坤位!断戟横扫,戟风如刀,冲在最前的三骑人马俱碎!
鲜血溅在他脸上,他没有擦。
第二步——右离位!断戟刺出,洞穿第四骑的胸口,戟尖从背后透出,连人带马钉在地上!
第五骑的刀已经劈到他头顶。
霍去病头也不回,左手握拳,一拳砸在马颈上!
那马惨嘶一声,横飞出去,撞倒旁边两骑!
五骑,三息。
但后面的骑兵已经涌上来,刀枪从四面八方刺来!
霍去病不退反进,断戟如龙,横扫、直刺、斜挑!每一戟都带走一条人命,每一击都伴随着骨骼碎裂的脆响!
但他只有一个人。
一柄断戟。
三百骑。
左边一刀砍在他肩头,血溅三尺。他闷哼一声,反手一戟把那士兵捅下马。右边一枪刺来,他侧身避过,枪尖擦着肋骨划过,留下一道血槽。
他没有停。
不能停。
身后三十丈,苏文玉护着陈冰在狂奔。
苏文玉的清光撑起一道屏障,挡住零星的箭矢。但追兵太多了,有人绕过霍去病,从侧翼包抄过来。
五骑从斜刺里冲出,直扑陈冰!
苏文玉九世轮回刀出鞘!
刀光一闪,第一骑咽喉中刀,栽下马来。第二骑的刀劈下,苏文玉侧身避过,反手一刀斩断马腿。第三骑、第四骑……
但她只有一个人。
第五骑已经冲到陈冰面前!
那士兵狞笑着,长枪刺出,直取陈冰后心!
陈冰没有回头。
她只是抱紧药囊,拼命向前跑。
枪尖距离她的后背,只剩三尺——
“铛!”
一柄断戟从天而降,砸飞长枪!
霍去病站在陈冰身后,浑身浴血,右肩的伤口深可见骨,左肋的血染红了半边身子。他的眼睛却亮得吓人——右眼银白如星辰,左眼漆黑如深渊。
那士兵看着他,握枪的手在抖。
霍去病没有看他。
他只是提起断戟,转身,又杀回人群。
那士兵愣了一息,然后拔马就跑。
霍去病杀穿了三重包围,退回苏文玉身边。
三人背靠背,站在坡顶。
坡下,毗湿努重新组队。一百多骑已经倒在血泊里,但还有近两百骑,正在重新集结。
霍去病的呼吸粗重,血顺着手臂滴在地上,很快渗进土里。
苏文玉的清光已经黯淡大半,她握着刀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怕,是脱力。
陈冰抱着药囊,脸色惨白,但没有一丝惧色。
“你们先走。”霍去病说。
苏文玉看着他。
“你撑不住。”
霍去病没有回答。
他只是握紧断戟,又踏前一步。
那一步踏下,地上的碎石微微跳动——那是他的杀意,已经凝成实质。
毗湿努在坡下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霍将军,”他扬声喊,“本将敬你是条汉子!只要你交出那枚果子,本将亲自为你包扎伤口,送你们回城!”
霍去病没有看他。
他看着的是更远的地方——王舍城的方向。
程真还在那里。
等着这枚果子。
“少废话。”他说。
毗湿努叹了口气。
“那本将只能得罪了。”
他抬起手——
剩下的两百骑再次举起长枪!
这一次,没有人会冲上来硬拼。他们会先用箭雨覆盖,再以骑阵碾压。霍去病再勇猛,也只是血肉之躯。
陈冰忽然开口。
“霍将军,果子给你。你吃了,杀出去。”
霍去病皱眉。
陈冰看着他,眼神平静。
“我跑不动了。带着我,大家都得死。你吃了果子,杀出去,救了程真,一样。”
苏文玉摇头。
“不行。这果子树是你拿命换来的。”
陈冰笑了,很轻。
“我的命,本来就是捡来的。十五年前就该死了。”
她打开药囊,取出那枚血红的果子,递给霍去病。
“接着。”
霍去病没有接。
他只是看着坡下正在逼近的骑兵,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像是在笑什么很遥远的事情。
“两千多年了,”他说,“老子从来没丢下过自己人。”
他握紧断戟,深吸一口气。
“今天也不会。”
他踏出一步——左坤位。
第二步——右离位。
第三步——
归正位!
三相神之跃!最后一式!
这一步踏下,地面炸裂!碎石飞溅!一股肉眼可见的气浪从他脚下扩散开来!
那气浪扫过之处,冲在最前的十几骑连人带马倒飞出去!
但代价也是惨重的。
霍去病喷出一口鲜血,右眼银白疯狂闪烁,左眼布满血丝。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这一击,几乎是燃烧生命。
他单膝跪地,断戟撑住身体。
毗湿努的脸色变了。
“放箭!快放箭!”
弓弦震响,箭矢如雨!
苏文玉拼尽最后的力气,清光屏障撑起,挡住大部分箭矢。但仍有几支穿透过来,擦过霍去病的肩膀、苏文玉的手臂、陈冰的小腿。
陈冰抱着药囊,闭上眼睛。
程真,对不起。
我没能把果子送回去——
就在这一刻。
一道金光从天而降!
那金光如利剑,劈开箭雨,劈开烟尘,劈开所有的一切!
金光落地,化作一个白衣白发的身影。
葛玄。
他手持拂尘,白衣胜雪,周身缠绕着淡淡的金色光晕,超凡脱俗,不染尘埃。
他看着坡下那两百骑,看着毗湿努,看着漫天的箭雨,眼中没有一丝波澜。
拂尘一扫。
就那么一扫。
轻飘飘的,像赶走一只苍蝇。
但下一刻——
两百骑同时定住了!
不是人定住,是时间定住了!箭矢悬在半空,马蹄悬在半空,人的表情凝固在脸上!整个世界,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只有霍去病三人能动。
葛玄转身,看着陈冰。
他的目光落在她怀中的血锈果上,微微点头。
“你已通过考验,此果当为你所得。”
他的声音很轻,像风,像远山的钟声。
“速回城。程真等你。”
陈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葛玄没有给她机会。
他拂尘再一扫,化作一道金光,冲天而起,消失在天际。
同一刻,时间恢复流动。
箭矢“嗖”地射空,落在空地上。骑兵们茫然四顾,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毗湿努揉着眼睛,以为自己眼花了。
等他再睁开眼,坡上已经空无一人。
霍去病三人的身影,消失在密林深处。
王舍城。
东门守军远远看见三个踉跄的身影,赶紧打开城门。
陈冰第一个冲进城,药囊抱在怀里,像抱着全世界。
“程真!程真!”
林小山从城墙上冲下来,看见陈冰浑身是血,脸色一变。
“陈医生!你——果子呢?”
陈冰举起药囊,气喘吁吁。
“拿到……拿到了……”
林小山一把接过药囊,转身就往王宫跑。
程真的房间里,陈冰已经等在床边。她看见药囊,眼睛一亮,接过打开,取出那枚血红的果子。
果子还温热。
像一颗心跳。
陈冰用小刀切开,挤出汁液,混入早已准备好的药汤里,喂程真喝下。
程真喝了一口,眉头皱起。
“……真难喝。”
林小山笑了。
“难喝就对了!药嘛,哪有好喝的!”
程真瞪他一眼,继续喝。
喝完,她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陈冰探她的脉搏。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程真的脸色开始变化。那蔓延到脖子的青紫色,像潮水一样缓缓退去——从脖子退到锁骨,从锁骨退到肩膀,从肩膀退到手臂……
最后,在手腕处,凝成一滴黑色的血珠。
陈冰取过银针,轻轻刺破。
黑血流出,滴在地上,发出“嗤”的一声,冒起一股青烟。
程真睁开眼睛。
她活动了一下手腕。
“好了?”
陈冰点头。
“好了。”
程真坐起来,看着林小山。
林小山看着她,忽然眼眶红了。
程真笑了。
“傻子,哭什么?”
林小山别过脸,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
“谁哭了?眼睛里进沙子了。”
程真没戳穿他。
她只是伸出手,握了握他的手。
“谢谢。”
林小山没说话。
但他握紧了那只手。
城墙上,霍去病靠坐在垛口边,苏文玉在给他包扎伤口。
他浑身缠满绷带,像个木乃伊。
苏文玉包完最后一圈,拍拍他的肩膀。
“行了,死不了。”
霍去病没说话。
他看着远处的戒日王大营,那里灯火通明,隐约传来歌舞声。
苏文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戒日王今晚又在演戏?”
霍去病点头。
“《龙喜记》。”他说,“演了七天了。”
苏文玉笑了笑。
“他倒是执着。”
霍去病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葛玄。”
苏文玉看他。
“葛玄怎么了?”
霍去病摇摇头。
“没什么。”
他只是想起那道从天而降的金光,想起那拂尘一扫定住两百骑的画面。
那种力量……
不是人能有的。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两千年的执念,两千年的追寻。
也许,答案就在前面。
远处,王舍城的钟声响起。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