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沉进恒河的时候,水面红得像泼了一整桶朱砂。
苏文玉蹲在渡口的芦苇丛里,九世轮回刀横在膝上,刀刃映出天边的最后一缕光。她盯着河面上那条缓缓移动的驼队,眼睛一眨不眨。
百桶黑火油。桶身烙着贵霜狼头,印记还是湿的,像是刚烙上去不久。
押运驼队的首领骑在最前面那匹骆驼上。他腰间别着一把弯刀,刀柄上刻着一个战徽——
霍去病的战徽。
苏文玉的手指在刀柄上轻轻蹭了蹭。
她认得那个战徽。封狼居胥那年,霍去病亲手刻的,线条刚硬,像他的人。
可那个人此刻正蹲在她身后三丈外的乱石堆里,盯着同一个方向,眉头拧成疙瘩。
“那不是我的刀。”他的声音很低,像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
苏文玉没回头。
“我知道。”
“那是赝品。”
“我知道。”
霍去病沉默了。
风从河面吹过来,掀起芦苇的白絮,飘飘扬扬,落在两人肩头。
远处,驼铃声越来越近。
突然,铃声停了。
苏文玉猛地抬头。
驼队停在河滩上,一动不动。那些骆驼像是被施了定身咒,连尾巴都不甩了。押运首领坐在最前面那匹骆驼上,也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
然后,地面开始抖。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抖,是一种很轻的、从地底深处传来的颤抖。像有什么东西正在
“来了。”霍去病站起身,钨龙戟在手。
苏文玉也站起来,九世轮回刀出鞘三寸。刀光映着她的脸,苍白得像纸。
芦苇丛后面,林小山探出脑袋。
“什么来了?”
他话音刚落,河滩中央的地面突然裂开一道口子。
那口子越裂越大,越裂越深,像一张正在张开的嘴。黑漆漆的,看不见底。
然后,一只手从裂缝里伸了出来。
那手是石头做的,粗糙,巨大,五根指头比人的大腿还粗。它撑住地面,用力一撑——
一个石巨人从地底爬了出来。
他有三丈高,浑身上下都是青灰色的岩石,肩头长着尖锐的石刺,眼睛是两团烧红的岩浆,在暮色里一明一灭。
石巨人站在河滩上,低头看着那些瑟瑟发抖的骆驼,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萨立姆……”他的声音像山石滚落,“召本王何事?”
河对岸的密林里,传来一声尖锐的唿哨。
石巨人转头,看向那个方向。
然后他咧嘴笑了。
“好。先杀几个,热热身。”
他抬起脚,一脚踩向最近的骆驼。
“砰!”
那骆驼连叫都没叫出来,就被踩成一摊肉泥。黑火油桶滚出来,撞在石头上,裂开一道缝,黑油汩汩往外流。
芦苇丛里,林小山双节棍已经握在手里。
“动手?”
霍去病盯着那个石巨人,眼睛眯了眯。
“等等。不止一个。”
话音刚落,河面突然炸开。
一条水龙从河底冲天而起,浑身上下全是旋转的水流,身子一扭,便卷起三丈高的大浪。浪头砸下来,河滩上的骆驼被冲得七零八落。
水龙落在石巨人旁边,巨大的龙头转过来,看着芦苇丛。
“出来吧。”它的声音像水流撞击岩石,“闻到人味了。”
密林里,又一道身影窜出。
那是一头火狼。
通体赤红,浑身冒着火焰,每一步踏过的地方,草就烧成灰烬。它蹲在水龙和石巨人中间,舔了舔爪子,眼睛盯着芦苇丛。
“三只了。”霍去病说。
“四只。”苏文玉指向远处。
山脚下,一棵巨树正在缓缓站起来。它的根须从土里拔出来,像无数条腿,支撑着庞大的树干往前走。树干上裂开一道口子,像是嘴,正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五只。”
最后一句话是从地底传来的。
芦苇丛后面的土地突然塌陷,一只由泥土凝成的巨手从地下伸出,一把抓向林小山!
林小山猛地往旁边一滚,那手擦着他的肩膀过去,抓了个空。但抓空的瞬间,那手突然散开,化作无数泥点,劈头盖脸砸过来。
他躲闪不及,被糊了一身泥。
“呸呸呸!”他吐着嘴里的泥,狼狈地爬起来,“五只!五只妖王!”
河滩上,五尊妖王已经聚齐。
金妖王——石巨人,立在中央。
水妖王——水龙,盘在他脚下。
火妖王——火狼,蹲在他右侧。
木妖王——树精,站在他左侧。
土妖王——刚从地下钻出来的人形泥偶,正在甩掉身上的土块。
五双眼睛,齐刷刷盯着芦苇丛。
苏文玉站起身,九世轮回刀出鞘。刀光在暮色里亮起,像一道闪电。
“那就打。”
石巨人先动。
他抬起右脚,猛地往下一踩。地面以他脚心为中心,轰然炸开一道裂痕,笔直向芦苇丛冲来!
霍去病踏前一步,钨龙戟狠狠砸在地上。
戟尖刺入地面,金银两色光芒从戟身炸开,与那道裂痕对撞在一起。
“轰——!”
裂痕停在三丈外,再也无法前进。
石巨人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眼中岩浆跳动了一下。
“有点意思。”
他抬起双手,猛地往地上一拍。
地面开始剧烈震动,无数石刺从地下钻出,密密麻麻,向霍去病刺去!
霍去病不退反进。
他踏出一步,左坤位。再一步,右离位。第三步,归正位。
三步踏下,他已在石巨人面前。
钨龙戟横扫,戟风如刀,斩向石巨人膝盖!
石巨人低头,一拳砸下。
戟与拳对撞。
“铛——!”
巨响震得河面激起层层波纹。霍去病倒飞出去,在空中翻了三个跟头,落地时单膝跪地,嘴角溢血。
石巨人低头看自己的拳头。
拳头上,多了一道裂痕。
他的眼睛亮了。
“好兵器。”
另一边,火狼已经扑向芦苇丛。
它跑得极快,每一步踏下,地上就留下一串燃烧的爪印。浑身的火焰在风里猎猎作响,像一面燃烧的旗。
苏文玉横刀而立。
她没有动,只是盯着那头火狼的眼睛。
三丈。
两丈。
一丈。
火狼张开嘴,满口獠牙,喉咙里涌出一团火焰——
苏文玉动了。
九世轮回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刀光像月牙,斩向火狼张开的嘴。
火狼猛地闭嘴,侧身避开。但刀光太快,擦着它的耳朵过去,削下一撮燃烧的毛。
火狼落地,回头看着她。
耳朵上,血正往下滴。
它舔了舔那血,眼睛更亮了。
“道门清光?”它的声音嘶哑,“好味道。”
它再次扑来,这一次更快。
林小山还没从泥里爬出来,水龙就到了。
它巨大的身躯从河面弹起,一头扎向林小山,水流凝成的水柱像一根巨矛,直刺他心口!
林小山来不及躲,双节棍横在胸前。
“砰——!”
水柱撞上双节棍,炸成漫天水雾。林小山被巨大的冲击力撞得倒飞出去,摔进芦苇丛里,压倒一大片芦苇。
他挣扎着爬起来,浑身是水,头发贴在脸上,狼狈得像只落汤鸡。
“我靠……”他咳了几口水,“这玩意儿力气真大……”
水龙已经重新凝成身形,巨大的龙头低下来,盯着他。
“小东西,”它说,“你叫什么?”
林小山咧嘴一笑,抹了把脸上的水。
“你爷爷。”
双节棍一挥,朝龙头砸去!
水龙根本不躲。棍子砸在它头上,直接从水流中穿了过去,像砸中一团空气。
林小山愣住了。
水龙笑了。
“我是水。你打得着吗?”
它身子一扭,化作无数道水流,从四面八方涌向林小山。
林小山被困在水流中央,喘不过气。
程真的斧头到了。
链子斧从侧面飞来,斧刃带着破空声,斩进水龙的身躯。但同样,斧刃直接从水流中穿过,什么也没砍到。
程真落地,站在林小山身边。
“这东西打不着!”
林小山喘着粗气。
“我知道……它……它是水……”
水龙的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两个小东西,想好怎么死了吗?”
土妖王从地下钻出来的时候,陈冰正躲在乱石堆后面,死死捂着嘴,不敢出声。
那泥偶人形的怪物浑身都在往下掉土块,每走一步,地上就多一个土坑。它没有眼睛,但陈冰知道它在看——用某种她不懂的方式,在扫描这片区域。
它突然停住。
头慢慢转向陈冰藏身的那块石头。
陈冰的心跳几乎停了。
泥偶迈步,朝她走来。
一步。两步。三步。
就在它距离那块石头只有三丈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怒吼。
土妖王回头。
远处,八戒大师站在一块巨石上,僧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双手合十,周身金光闪烁,正在念诵经文。
经文的声音像钟,一下一下敲在土妖王身上。
土妖王的脚步慢了下来。
那些金光落在它身上,像是落在蜡烛上的热浪,把它的身躯一点点融化。它低头看着自己正在融化的手臂,发出低沉的吼声。
“佛光……”它的声音像土块崩落,“讨厌的……佛光……”
它迈步朝八戒大师走去。
八戒大师闭着眼睛,继续念诵经文。额头的汗珠一颗颗往下滚,脸色越来越白。
木妖王挡在了他面前。
那棵巨大的树精举起一根粗壮的树枝,狠狠砸向八戒大师!
八戒大师抬手格挡。
“砰——!”
树枝砸在他手臂上,僧袍碎裂,露出手臂上密密麻麻的旧伤疤。他倒退三步,嘴角溢血。
木妖王又举起树枝。
这一次,对准的是他的头。
就在树枝落下的瞬间,一柄斧头从侧面飞来,斩在树枝上!
树枝应声而断。
程真站在八戒大师身前,链子斧收回手中。
“大师,”她喘着粗气,“您这金刚不坏体,还能撑几下?”
八戒大师擦掉嘴角的血,苦笑。
“老衲也不知。”
木妖王低头看着断掉的树枝,沉默了一息。
然后,更多的树枝举了起来。
霍去病从地上站起来。
他浑身上下全是血,有自己的,也有石巨人的。那三丈高的石头怪物身上,已经多了十几道裂痕。每一道都是钨龙戟留下的。
但石巨人还没倒。
他低头看着霍去病,眼中岩浆跳动着。
“两千年前?”他问,“你是那个封狼居胥的?”
霍去病没说话。
石巨人笑了。
“我知道你。萨立姆说过。汉朝的将军,活了两千年,身上有仙秦的模板。”
他举起拳头。
“那你知道,我们是谁吗?”
霍去病盯着他。
石巨人继续说:“我们也是被仙秦造出来的。两千年前,贵霜帝国的守护神。后来帝国灭了,我们被封在山里。萨立姆把我们挖出来,给我们一个新的承诺——”
他顿了顿。
“杀了你们,我们就自由了。”
拳头砸下。
霍去病没有躲。
他举起钨龙戟,金银两色光芒炸开,与那拳头对撞在一起。
“轰——!”
冲击波扩散开来,河滩上的骆驼残骸被掀飞,芦苇丛被压成平地。林小山、程真、陈冰、八戒大师全部被震倒在地。
石巨人低头看着自己的拳头。
拳头上,裂痕越来越大。
他抬头看着霍去病,眼中岩浆第一次出现了波动。
“你……”
霍去病看着他。
“两千年前,我杀过匈奴人。两千年后,杀几个石头,也一样。”
钨龙戟再次举起。
一个时辰后。
河滩上,五尊妖王已经倒下了三尊。
石巨人跪在地上,浑身上下全是裂痕,眼中岩浆已经熄灭。水龙化作一滩死水,正在慢慢渗进沙子里。土妖王被佛光融成一堆烂泥,散落在乱石堆旁。
火狼还在。
它浑身是血,蹲在远处,舔着前腿上的伤口。苏文玉握着刀站在它对面,刀身上全是血。
木妖王也还在。
它立在河滩边缘,浑身上下全是斧痕,树汁从伤口往外流,像血。
林小山靠着程真,喘着粗气。双节棍断了一截,他握着剩下那截,浑身泥水。程真的链子斧也断了链子,只剩斧头。
陈冰跪在八戒大师身边,给他包扎伤口。大师的僧袍已经成了碎布,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但他还在笑。
霍去病站在最前面,钨龙戟横在身前,盯着火狼和木妖王。
火狼舔完伤口,站起来。
它看看霍去病,又看看苏文玉,最后看向远处那片密林。
密林里,有一双眼睛也在看着这边。
火狼沉默了一息,然后转身,一瘸一拐地走进密林。
木妖王也退了。它的根须扎进土里,一步一步往后退,一直退到山脚下,重新变成一棵不会动的树。
河滩上,只剩下风声。
苏文玉收刀入鞘,走到霍去病身边。
“它们退了。”
霍去病点头。
“还会回来。”
苏文玉看着远处密林。
“我知道。”
她低头,看着地上那些黑火油桶。有的已经裂开,黑油流了一地。有的还完好,桶身烙着贵霜狼头。
霍去病走过去,踢了踢其中一个。
桶滚了两圈,停下来。
桶身上,除了狼头,还有一行小字。是用梵文刻的,歪歪扭扭。
苏文玉蹲下来看。
“吠舍离东山……三号矿洞……”
她抬起头,看向远处。
暮色里,那座山黑黢黢的,像一头蹲着的野兽。
霍去病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那里还有?”
苏文玉站起来。
“去看看。”
她转身,对林小山他们喊。
“还能走吗?”
林小山扶着程真站起来,咧嘴一笑。
“能。死不了。”
陈冰扶着八戒大师,也站起来。
六个人,互相搀扶着,慢慢走进暮色。
身后,渡口的风吹过来,掀起芦苇的白絮,飘飘扬扬,落在那些黑火油桶上。
远处密林里,那双眼睛还在看。
看了很久很久。
入夜。
吠舍离东山脚下,六个人停下来。
苏文玉蹲在地上,用手指摸了摸泥土。土是热的。
“
霍去病握紧钨龙戟。
“挖。”
林小山拿出断了一截的双节棍,准备动手。
程真捡起一块石头,在手里掂了掂。
八戒大师双手合十,低声念诵经文。
陈冰从药囊里摸出几颗药丸,分给众人。
“含着。万一有毒气。”
牛全——那个一直躲在队伍最后面的胖男人——终于冒出头来。他抱着他的工具箱,满脸是汗。
“那个……咱们真要下去?”
林小山回头看他。
“你怕?”
牛全咽了口唾沫。
“怕倒不怕……就是……这工具箱怕磕着。”
程真笑了。
“那你抱着它,走最后。”
牛全抱着工具箱,重重点头。
月亮从云层后探出来,照在六个人身上。
山下,洞口黑黢黢的,像一张等着吞噬什么的嘴。
苏文玉第一个走进去。
霍去病跟在她身后。
林小山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密林。
那双眼睛已经不在了。
但他知道,它还在。
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