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喝了不少,跟某个对冲基金经理抱怨“海外资本正在破坏美国成熟高效的监狱生态系统”,还说“有些亚洲人不懂规矩,需要被教一教”。
武振邦把报告推到一边。
他没有愤怒,没有意外。读这份报告的过程,像在看一份过期很久、早已知道凶手是谁的旧案卷宗。
那些名字、公司名、协会名,在脑海里一一对号入座,像猎人辨认雪地里的兽迹。
他问向东:“这群人有常规安保吗?”
“麦克莱恩私人保镖六个,三班倒。他的三个副手都有持枪许可,其中两人常备隐蔽携行。”
向东说,
“协会其他成员分散在全美各地,安保等级参差不齐。”
“不需要全。”武振邦说,
“带头的那几个就够了。”
向东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老板,这不是监狱。”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这些人不是囚犯,没有判决书,没有经过任何法律程序。他们是平民,是公民,是……”
向东身为律师出身的程序正义感发作了。
“是合法的罪犯。”
武振邦打断他,
“用合法手段剥削合法囚犯,用合法利润豢养非法打手,用合法身份掩护非法调查。
他们在这个叫‘阿美莉卡’的猎场里横行了几十年,从来没人能把他们怎么样。因为他们永远躲在法律的后面,躲在制度的缝隙里,躲在‘这是生意’这句话后面。”
他顿了顿。
“现在,他们的法律保护不了他们了。”
向东没有再说话。
挂电话前,武振邦说:
“阿拉斯加那两个重伤的工人,医疗费、补贴按最高标准给。
告诉他们,炸油田的人,这辈子不会再有机会炸任何东西。”
1964年6月11日,巴吞鲁日,午夜。
罗伯特·麦克莱恩在他的乡间别墅里接待完最后一位客人,站在书房窗前慢慢啜饮睡前威士忌。
书房墙上挂着他几十年职业生涯的荣誉见证,那是和三位总统的合影、联邦司法部杰出服务奖章、北美监狱协会终身成就奖。
他喜欢这面墙。每次看到,都提醒他自己是一个多么成功的人。
“麦克莱恩先生。”
声音从背后传来。他惊觉转身,看见书房正中央的波斯地毯上,站着一个穿黑衣的亚洲男人。
老麦克莱恩的瞳孔急剧收缩。他的手本能地摸向书桌下层抽屉,那里有一把上了膛的柯尔特。
“不用费那个力气。”
武振邦说,“这间屋子现在与外界隔绝。您的六名保镖在三分钟前已进入深度睡眠状态,明天早上醒来不会记得任何异常。”
麦克莱恩的手停在半空。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
“你是那个神秘的东方商人?”
“是。”
“你来报复油田的事。”
麦克莱恩把威士忌酒杯放在书桌上,动作缓慢而克制,“我可以解释,那是一次……”
“一次试探行动。”
武振邦接过他的话头,
“你想知道我究竟是什么东西,西澳究竟藏着什么秘密,那个收割囚犯的‘幽灵’和武氏集团到底有没有关系。炸油田是为了激怒我,让我露出破绽,让你们有机会抓住尾巴。”
麦克莱恩的脸色微微发白。
“这……这是生意。”
他干涩地说,
“你毁了我们每年几十亿的生意,七百多条人命。那些监狱有合约,有投资,有几千个靠这些岗位吃饭的员工。你做事之前,有没有考虑过这些?”
武振邦看着他,没有回答。
麦克莱恩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们是合法企业,依法经营,依法纳税。囚犯是法院判给我们的,不是我们偷的抢的。你凭什么?”
“凭什么?”
武振邦第一次开口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
“凭你们把十七岁偷地瓜干的父亲判十年劳役,然后把他送去服装厂做黑工,直到他女儿饿死在三百公里外都赶不回去。
凭你们把精神评估有严重缺陷的连环暴力犯当成‘高净值长期资产’卖给投资者,承诺对方二十年稳定回报率。
凭你们在那些根本没被判终身监禁的人身上伪造再犯风险评估报告,把他们关到头发白了、牙齿掉光、已经忘了外面的阳光是什么味道。”
麦克莱恩的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你问我凭什么?”
武振邦走近一步,
“凭我能看见你书房墙上的荣誉勋章
他抬手,对着书房的一面墙挥挥手。
墙上的相框无声滑落。
后面的墙皮如退潮般剥落,露出里面的景象不是砖石,而是一个凹入墙体的壁龛,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个牛皮纸档案袋。
麦克莱恩的脸变成了死人一样的灰白色。
“我不需要你认罪。”
武振邦拿起最上面那份档案,随手翻了翻,又放下,
“你的法律体系已经给了你四十年豁免权。我没有兴趣在这张旧船票上打孔。”
他转向麦克莱恩,瞳孔深处的银色沙尘缓缓旋转。
“我只是来通知你:今晚之后,‘美国惩戒产业协会’将不复存在。
你的合伙人会一个接一个地‘消失’,你的投资方会撤资,你的律师会发现自己无法再为任何人辩护,因为他们每一笔肮脏交易的记录,都会在合适的时机、以合适的方式,出现在合适的人手里。”
麦克莱恩双腿发软,撑住书桌边缘才没有倒下。
“你……你杀了我吧。”
他嘶哑地说,“别动我的家人,别……”
“不好意思,现在是我做主”
武振邦说,
“不过你会活着,活很久,活到看着你亲手建立的帝国一寸寸崩塌,活到发现你一生追求的财富和地位在这个世界上留不下任何痕迹。而你的家人?她们享受着你通过罪恶手段赚来的钱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她们会一个个的重返赤贫,甚至沦为街边的流浪者。”
他的身影开始淡去,像滴入水中的墨。
“你应该感到庆幸。阿拉斯加那两个工人没有死。否则今晚你…会成为一堆肥料。”
银色的涟漪荡漾开来,书房重归寂静。
麦克莱恩瘫倒在皮椅上,浑身被冷汗浸透。他颤抖着手摸向电话,想报警,想求救,但手指按在拨号盘上,却怎么也想不起警局的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