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泽的新版裁完的那天,暑假正式开始了。
林晓薇把最后一片衣片叠好,用镇纸压住,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工作室的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已经密密匝匝的,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桌面上洒了一地碎金。她给傅念安发消息:“裁完了。”他回:“我来接你。”
傅念安的出租屋在学校北边的一个老小区里。六楼,没电梯,两室一厅,他住其中一间,另一间空着当储物间。林晓薇搬进来那天,他把储物间收拾出来了,新买了书桌和台灯,椅子是旧的,但垫了一个坐垫。坐垫是灰色的,跟他床上的床单一个颜色。
“这是你的工作室。”他说。
林晓薇站在那间不大的房间里,看着窗外的老槐树。槐树的枝叶伸到了窗户边,伸手就能摸到。她摸了摸那片叶子,叶面上有一层细细的绒毛,她的手指沿着叶脉轻轻划过。她转身看了看书桌,够大,够长,能铺开一块面料。台灯的灯臂可以弯成任意角度,她弯了一下,又弯了一下,拧紧了螺丝。
“不用搬来搬去,你一整个暑假都可以用这里。”傅念安说完就去上班了。
他的实习公司在北京最核心的商务区,每天挤一个小时地铁。早上八点出门,晚上八点回来。白衬衫、深色西裤、公文包,头发梳得整齐,像换了一个人。第一天回来的时候,林晓薇差点没认出他。他领口松了一颗扣子,坐在门口换鞋的凳子上,低着头解鞋带,动作很慢。
“累不累?”她问。
“还好。”他说,声音有点哑。
林晓薇没再问。她回到自己的房间,拉上窗帘,打开台灯。台灯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白泽的白色真丝面料上,像一层薄薄的月华。她拿起剪刀,沿着画好的线,一片一片裁下去。
每片面料都像一片云。
她裁了三个小时,把白泽的衣片全部裁完。站起来走到客厅倒水的时候,发现傅念安房间的灯还亮着。门半开着,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电子表格,数字在格子间排成整齐的队列。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敲打打,不时停下来看屏幕,皱一下眉,又继续敲。
林晓薇站在门口看了几秒。他没发现她。她回到工位,继续画图。
接下来的日子两个人的时间表像两条平行线。他早上出门的时候,她还没起床。她晚上还没睡的时候,他已经关灯了。两人的时间只有在晚上九点到十一点之间才会重叠。他加班回来,她画图累了,一起在客厅坐一会儿。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话。不说话的时候,他看手机,她靠着沙发背闭眼睛。
有一天他加班到很晚,快十点了还没回来。林晓薇给他发消息:“还没下班?”他回:“快了。”过了十分钟又发了一条:“你先睡,别等我。”林晓薇没睡,坐在沙发上等。客厅的灯很亮,照得她眼睛有点酸。她关了主灯,只留了一盏落地灯。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沙发扶手上,像一团温暖的毛球。
十点半,门锁响了。傅念安进来,看见她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
“不是让你先睡吗?”
“不困。”她站起来,“吃饭了吗?”
“吃了。公司食堂。”
她看着他。他的白衬衫领口有一颗扣子没扣,领带早就不见了,袖口也挽到了小臂。他的眼睛
“你瘦了。”她说。
“没称。”
“去称一下。”
傅念安看了她一眼,没去称。他换鞋,把公文包放在玄关,走到沙发前坐下来,靠在沙发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林晓薇在他旁边坐下。她把腿收起来,侧过身看着他。他很安静,呼吸很轻。
“念安。”
“嗯。”他没睁眼。
“你累的话,别勉强。”
“不累。就是没在学校自由。”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头发有点油了,他今天没洗。他睁眼看着她,灯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照得很柔软。
“你今天画了什么?”他问。
“白泽。衣片全部裁完了,明天开始缝。”
“白泽是什么来着?”
“神兽。通晓万物,能说话,能懂人心。”
他看着她。“那你给我做一件。”
林晓薇愣了一下。“你要穿?”
“嗯。”
她想了想。“好。”
第二天早上,傅念安出门后,她开始缝白泽。白色真丝电力纺,薄到透光,她用极细的针走着直线。针脚要密,不能歪,歪了就能看出来。她缝得很慢。
下午三点多,手机响了。苏亦菲从法国打来电话。
“晓薇,在忙吗?”
“在缝衣服。”
“我跟你说个事。”苏亦菲的语气比平时快,像是有什么急着要说的。“我认识一个巴黎设计学院的教授,她叫Cire,做女装成衣的。她在网上看到你异兽系列的照片,问我认不认识你。”
“然后呢?”
“然后她想问你,要不要来巴黎交换一个学期。”
林晓薇放下了针。“交换?”
“对。她手里有一个交换名额,本来是给本校学生的,但那个学生临时不去了。她想到你。”
电话那头苏亦菲在跟谁说话,用法语。林晓薇听不太懂,只听到几个单词,“时间”“申请”之类的。
“亦菲姐,什么时候?”
“今年九月到明年一月。刚好一个学期。你考虑一下,不急着答应。”
林晓薇握着手机,看着桌上那块缝了一半的白泽。白色真丝铺在工作台上,针停在衣片的正中间。
“好。我想想。”
挂了电话,林晓薇没再缝,坐在椅子上。桌上除了白泽的衣片还有程澄的订单合同,还有苏婆婆寄来的绣线,线轴按色系码好,红的橘的金的灰的银的白的。她看着那些线轴看了很久,拿起手机想给傅念安发消息,打了一行字,又删了。又打了,又删了。
她不知道怎么说。她还没决定要不要去。她把手机放下,拿起针,继续缝。缝了几针,走线歪了。她拆了,重缝,又歪了。放下针,把白泽叠好,用镇纸压住。站起来去厨房倒水。水壶是空的,她忘记烧了。她接了一壶水放在灶台上,打开火。火苗是蓝色的,舔着壶底,水慢慢热了。她站在灶台前,看着壶嘴冒出的白气。
水开了,水壶叫起来,声音尖锐,像鸟鸣。她关了火,给自己倒了一杯,烫的。她捧着杯子站在窗前,窗外的老槐树,枝叶密密匝匝,在风中沙沙响。她想起苏婆婆院子里那棵枇杷树,想起外婆家那棵老槐树。它们都不在这里。
她把水喝完,杯子放在水池里。回到工位打开电脑,搜了巴黎设计学院的官网。页面全是法语的,她看不太懂。她用翻译软件一段段翻,翻了十几页,找到了交换项目的介绍。
申请截止日期是七月底。还有将近一个月。需要作品集、语言成绩、推荐信、在校成绩单。
她把要求一条条抄下来。作品集她有,异兽系列的照片大飞帮她拍过,修好的原片都在。语言成绩没有,推荐信可以找燕婉写,在校成绩单去学校教务打印。
她看着那几条要求。都能办到。就差一个决定。
晚上傅念安回来的时候,林晓薇还在厨房。锅里的水刚烧开,她在着她把面条放进锅里,用筷子搅散。动作很轻,怕水溅出来。
“今天怎么想起做饭了?”他问。
“想吃了。”
他没再问。她盛了两碗面。一碗给他,一碗给自己。面里加了青菜和一个荷包蛋,蛋黄煎得刚好,一戳就流心。
两人坐在餐桌两端,低头吃面。面条有点坨了,她煮久了,分心看了那个网站。
“你今天怎么了?”他问。
“没怎么。”
他没追问。吃完面,他洗碗。林晓薇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肩很宽,腰很窄,白衬衫塞进西裤里,袖口挽到小臂。冲碗的时候水声很大,她说话他听不见。
她回到工位,拿出那六张便签纸,在白泽那张
她又看了一遍。
又把那张便签纸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过了一会儿她又从垃圾桶里捡起来,展开,铺平,用镇纸压住。皱了的纸面上字迹有点模糊,但还能看——“巴黎交换,九月到一月。”她看着它,像在等它开口说话。它没说。
她关灯,去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