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最后一周,林晓薇的手机在凌晨两点响了。
她没睡,在画图。白泽的第二件做完了,第三件的衣片裁好了还没缝。台灯开着,灯光暖黄,照在白色真丝面料上像一层薄薄的月华。手机屏幕亮了,是邮件提醒。她看了一眼发件人——Paris Design Institute, Adissions Office。
她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
坐在椅子上没动,目光还停在屏幕上那行字上。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是等心跳慢一点,也许是等手指不抖。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老槐树在夜风中安静地站着。她把手心贴在冰凉的玻璃上,凉意从掌心蔓延到手腕,低下头深吸一口气。
她拿起手机点开了那封邮件。第一行是法文,她没完全看懂。第二行是英文——“leased to r you that you have beeed to the exge progra for the Fall sester.”
被录了。
她握着手机站在窗前站了很久,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路灯和老槐树。风把树叶吹得沙沙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鼓掌。她转身看了一眼傅念安房间的方向,门关着,灯灭了。他在睡觉。
她没叫他,坐在床边把邮件又看了三遍。英文部分每个单词都认识,凑在一起却像一堵墙。她被录取了。九月到一月,巴黎,五个月。
她想起苏亦菲打电话那天,是暑假刚开始的时候。她想起自己在电脑前熬夜填申请表,想起傅念安站在她身后让她自己按提交。那些画面像隔了一层雾,很模糊。但这封邮件是清晰的,每一个字母都清清楚楚。
她把手机扣在胸口,躺下去。床单是新换的,有洗衣液的味道。她看着天花板,路灯的光透过窗帘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斑,风一吹就晃。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再睁眼天已经亮了。身边没人,傅念安已经去上班了。餐桌上放着豆浆和油条,用保鲜膜包着,旁边压了一张纸条——“微波炉热一分钟。”
她没去热,拿起豆浆喝了一口。凉了,但甜。
她给傅念安发了一条消息:“我被录了。”
地铁上信号不好,过了几分钟才收到回复。
“恭喜。”
两个字。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进口袋。她不知道他发这两个字的时候是什么表情。也许在笑,也许没有。他总是这样,最激动的时候也只说最平的话。她想起高中那次考试进步了,他说“不错”。想起联展开幕那天晚上他说“好看”。想起她拿到杂志样刊给他看,他说“这张拍得不错”。
她以为他已经学会了表达,原来没有。他还是那个把什么都藏在心里的人。
她拿起手机打了三个字——“我等你。”过了很久他没有回复,应该是在忙。她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在街上。北京初秋的早晨,风已经有了凉意。她把围巾围好,围巾是去年他送的,浅灰色。她摸了摸围巾的下摆,毛线有点起球了。
晚上傅念安回来的时候,她正在厨房做饭。锅里的红烧排骨刚下锅,酱油和糖在热油里炸出焦香。油烟机嗡嗡响,她没听到门锁的声音,直到他走进厨房站在她身后。
“你回来了?”她转头。
他站在厨房门口,还穿着白衬衫,领带早就不见了,袖口挽到小臂。“嗯。”
“排骨还要二十分钟。”
他没说话。她转回去继续炒菜,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很密。她不知道他还没走,直到油烟机停了她才看到他靠在厨房门框上。
“你站在这干嘛?”
“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
他没回答。她端着排骨出来,他把菜接过去放在桌上。两人坐好,她盛饭,他摆筷子。
“你的邮件,我看到了。”他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她碗里。“恭喜。”
“你说过了。”
“再说一次。”
她看着他,他低下头吃饭,不再说话。排骨炖得很烂,骨头一抿就脱。她吃到第三块的时候忽然放下筷子。
“念安。”
“嗯。”
“你什么时候学的法语?”
“你说‘Je t‘ai’那次?”
“嗯。”
“之前就会一点。”
“多少?”
他夹了一块排骨。“能听懂‘Je t‘ai’。”
她看着他,他没看她。
吃完饭他去洗碗。水声很大,她站在厨房门口,他的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比平时宽了一些。也许是衬衫的原因,也许是瘦了反而显得肩更宽。
“念安。”
他关了水。“嗯?”
“你真的会去巴黎看我吗?”
“会。”
“多久一次?”
“你想我多久去一次?”
她没回答。他也没再问,继续洗碗。冲碗的水声哗哗响。她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把围巾在手指上绕了两圈解开,又绕了两圈,再解开。
“你法语学到哪了?”
“第十六课。”
“学完了?”
“没。还差一半。”
“来得及吗?”
“来得及。”他把最后一个碗放进碗架,擦干手,“九月才开学,还有一个多月。”
他转过身,两个人在狭窄的厨房里面对面站着。灯光很亮,照得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贴在瓷砖墙上。
“念安。”
“嗯。”
“你会想我吗?”
他看着她的眼睛,灯光落进他的瞳孔里,像两颗被点亮的星星。
“会。”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从颧骨到下巴。他瘦了,棱角比以前更分明。胡茬有点扎手。
“你瘦了。”
“没瘦。”
“称过了?”
“没称。”
“去称。”
他握住她的手放下来。“不称。”
她没抽回来,他的手很暖,掌心干燥,指节上有握笔留下的薄茧。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慢慢蜷起来,像一只缩进壳里的蜗牛。
“你申请的事,跟你妈说了吗?”他问。
“还没。”
“说吧。她应该知道。”
林晓薇松开他的手,从厨房出来,拿起手机。妈妈的微信在通讯录最上面,她点了进去,打了一行字——“妈,我被巴黎的交换项目录取了。九月到一月,去一个学期。”没发出去,又加了一句“学费不用操心,有奖学金”。其实没有奖学金,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加这句。删了。再加了一句“念安也会去巴黎看我”。
她看着那几行字,深吸了一口气,发了出去。
放下手机等回音。屏幕亮了,妈妈回了一条语音,点开——“好。自己照顾好自己。”
声音很平,没有哭。
林晓薇回了一个“嗯”。她不知道妈妈挂了电话之后有没有哭,也许哭了,也许没有。妈妈从不让她看到眼泪。
她又给燕婉发了一条消息。那边秒回了——“恭喜。什么时候走?我送你。”
“还没定。定了告诉您。”
“好。”
她又给苏婆婆发了一条,苏婆婆不会打字,她女儿替她回了一条语音。点开是苏婆婆的声音——“去巴黎好,年轻的时候要多出去看看。走之前来一趟苏州,我有东西给你。”
林晓薇回了一个“好”。
洛洛、大飞、江漫、程澄、秦笙、老周、许朗、赵梦溪、李岫,她没一个一个发。她发了一条朋友圈,配了那封录取通知书的截图——“九月,巴黎。”
点赞一个接一个跳出来。傅念安第一个,然后是燕婉、苏亦菲、程澄、秦笙、江漫、大飞、洛洛、老周、许朗、赵梦溪、李岫。傅慕安没有微信,但他看到了一定会告诉予乐和知屿。苏婆婆看不到,但她会听女儿说。
九月初,林晓薇开始办签证。傅念安陪她去的。签证中心在朝阳区的一栋写字楼里,人很多,排队等了两个小时。交材料、按指纹、拍照,她在窗口前站着,他在旁边的椅子上坐着等她。她回头看他,他正在看手机。
她转回去,工作人员是一个年轻的女孩,翻了翻她的材料,用英语问了一句“你去巴黎学什么”。林晓薇用法语回答了,女孩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办完签证出来,她站在写字楼门口,阳光晃眼。
“你刚才跟她说什么?”傅念安问。
“她说你法语还不错。”
“我没听到。我当时在看手机。”
她看着他阳光落在他的白衬衫上,领口的一颗扣子没扣。
“念安。”
“嗯?”
“你面试的事,定了吗?”
“定了。下周三,视频面试。”
“紧张吗?”
“不紧张。”
他说话的时候嘴角微微往左边偏了一点,那是他说谎时的习惯动作。她没戳破,笑着往前走。他在后面追上来,牵住了她的手。
“我真的不紧张。”他说。
“嗯。你不紧张。”她把手指嵌进他的指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