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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96章 苏婆婆的礼物
    出发前两天,林晓薇去了趟苏州。

    

    高铁票是她自己买的,傅念安在实习走不开。她一个人去的,背了一个帆布包,包里装着给苏婆婆的礼物——一件她自己做的白泽,素白色的真丝上衣,没有印花,没有刺绣,干干净净。她不知道苏婆婆穿不穿,但想送。

    

    到苏州北站的时候下雨了。不大,细细密密的,像针尖。她没带伞,站在出站口等雨停。等了十几分钟,雨没小反而大了。她把包顶在头上冲进雨里,到苏婆婆家的时候,头发湿透了,衣服前襟湿了一大片。

    

    苏婆婆开的门,看见她的样子没说话,转身进屋拿了一条干毛巾。

    

    “擦擦。”

    

    林晓薇接过毛巾,站在堂屋里擦头发。苏婆婆去厨房煮了一碗红糖姜茶,端出来放在桌上。

    

    “喝了。”

    

    林晓薇端起来,烫的。她小口小口地喝着,姜茶很辣,辣得她鼻子发酸。苏婆婆坐在对面,看着她。花白的发髻一丝不苟,藏蓝色棉布褂子,袖口绣着几枝梅花。

    

    “瘦了。”苏婆婆说。

    

    “没瘦。”

    

    “下巴都尖了。”

    

    林晓薇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是尖了一点。

    

    喝完姜茶,苏婆婆起身走进里屋。过了几分钟,她拿着一块叠好的帕子走出来。帕子是白色的,真丝,薄到她对着光能看见自己手指的影子。苏婆婆展开,平铺在桌上。

    

    白底,浅金色的线绣着两只鸟。蛮蛮。一翼一目,相得乃飞。

    

    林晓薇低下头去看。那对鸟的针脚密实,每一针都稳稳当当。线色不是纯金,是浅金,在白色真丝上像被水洗淡了的阳光。鸟的头一只朝左,一只朝右,翅膀叠在一起,分不清哪只是哪只。

    

    “这是我年轻时绣的。”苏婆婆的声音很轻,“绣了两只。一只自己留着,一只一直没绣,放着。前几天翻出来,想着你也该走了。”

    

    林晓薇伸手摸了摸那块帕子。线脚平滑,不扎手。

    

    “带在身边。”苏婆婆说,“想家的时候看看。”

    

    林晓薇把帕子叠好,苏婆婆看着她的手指。她在真丝上折出痕迹很轻,怕弄皱了。

    

    “你的手还是不够稳。”苏婆婆说。

    

    林晓薇的手指停在帕子边缘。

    

    “到了巴黎,多练。不是让你练针法,是让你练心。心稳了,手就稳了。”

    

    “知道了。”

    

    苏婆婆站起来去厨房做饭。灶台是土砌的,她蹲在灶前添柴。火光照亮了她的侧脸,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很深,但不老。

    

    林晓薇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瘦小但笔挺。

    

    “苏婆婆,您一个人在苏州,不孤单吗?”

    

    苏婆婆添柴的手顿了顿。“有它们。”她抬了抬下巴,指向客厅墙上那幅蛮蛮。林晓薇转头看了一眼。那幅刺绣挂在那里,白底浅金色,和她手里的帕子像一对。一个大的,一个小的。一个挂了五十年,一个刚刚离手。

    

    那一晚林晓薇住下了。苏婆婆给她铺了床,蓝印花布的被子,晒过,有太阳的味道。窗外的枇杷树沙沙响,叶子被雨打了一整天,还在滴水。林晓薇躺在床上,把那块帕子从枕头帕子贴在脸颊上,凉意从皮肤渗进去。

    

    她翻了个身,把帕子叠好放回枕头

    

    第二天早上,天晴了。苏婆婆送她到门口,枇杷树的叶子在晨风中轻轻摇。

    

    “到了巴黎给我打电话。我不会接,但我知道你打了。”

    

    “好。”

    

    林晓薇转身走了几步,回头。苏婆婆还站在门口,阳光落在她的白发上,像镀了一层银。林晓薇想说“您保重”,没说出口,转过身走完了那条小巷。

    

    回到北京已经是下午了。她推开公寓的门,傅念安还没回来。餐桌上放着一碗凉了的绿豆汤,用保鲜膜封着,旁边压了一张纸条——“今天热。”她把绿豆汤喝了,绿豆煮得很软,汤不甜,他没放糖。她记得她说过不爱吃太甜。

    

    她把碗洗了坐在沙发上等傅念安回来。窗外的天一点一点暗下去,路灯亮了。老槐树的叶子被秋风吹得沙沙响。她听着那声音,手指在那块帕子上反复摩挲。苏婆婆绣的蛮蛮,一翼一目,相得乃飞。

    

    飞。她要去飞了。

    

    门锁响了。傅念安进来,穿着白衬衫,领带松了,袖口挽到小臂。他看见她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

    

    “今天怎么这么早?”他换鞋。

    

    “刚从苏州回来。”

    

    “苏婆婆身体还好吗?”

    

    “好。”她顿了顿,“她送了我一块帕子。”

    

    “什么帕子?”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块帕子展开。白底浅金,两只鸟依偎在一起。

    

    傅念安低下头去看。

    

    “蛮蛮。”他说。

    

    “你还记得。”

    

    “记得。”

    

    他看了一会儿,把帕子还给她。她去厨房热饭,他在卫生间洗脸。吃完饭他洗碗,她在旁边擦桌子。两个人谁都没提明天的事。明天她就走了。

    

    晚上,林晓薇坐在床上叠那方真丝帕子。

    

    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水珠滴在帕子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她赶紧用毛巾吸干。傅念安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本书。不是法语教材了,是一本英文的,关于巴黎的公司。

    

    “你明天几点走?”

    

    “早上八点。”

    

    “我去送你。”

    

    她看着他。他穿着白T恤和灰色短裤,头发还没洗。

    

    “你不用送我。”

    

    “我送你。”他把书放在桌上,走到她面前,看着她手里那块帕子。“你把它带在身边。”

    

    “嗯。”

    

    他低头看着她叠帕子,手指很慢,像是在叠一件很珍贵的东西。她把帕子折成一个小方块,放进贴身衣服的口袋里,按了按,硬硬的。

    

    念安。嗯。你明天送我到机场,会不会哭?不会。她伸手摸了摸他在台灯下变得柔和的脸。

    

    晚安。

    

    他转身走了。门虚掩着,透进来一条光。她翻过身面朝着墙,墙上有路灯的光斑,风一吹就晃。她闭上眼睛手里攥着被角,明天的这个时候不在这里了。

    

    第二天早上,傅念安帮她拖着两个箱子下楼。北京初秋的早晨已经有凉意了,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大衣,围着她送的那条浅灰色围巾。出租车已经在楼下等了。他把箱子放进后备箱,她坐进后座,他坐在她旁边。

    

    一路上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司机在听广播,早间新闻,播音员的声音很平,说哪条路拥堵,哪条路畅通。傅念安握着她的手,手指很凉。

    

    到了机场,他帮她托运箱子。两个都超重了,他的卡多付了八百多块。她站在旁边看他跟地勤人员沟通,侧脸在候机楼的灯光下显得很冷。他处理完走过来,把登机牌递给她。

    

    “登机口在C27,九点二十登机。”

    

    她接过登机牌,低头看了一眼。C27,靠窗。

    

    两人走到安检口前停下来。周围人来人往,拖着箱子的、抱着孩子的、举着手机的。她站在他面前,他比她高一个头。她低头看他的鞋带,系得很紧,没松。

    

    他说到了发消息。她点头,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她没躲,站在原地让他的手在她的发间停了一会儿。他收回手说了句“进去吧”。她没动,踮起脚,在他唇上轻轻亲了一下。

    

    他没躲。

    

    她转身走进安检口,排进队伍里。没回头。她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把登机牌和身份证递给安检员,过了金属探测门,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里,穿着深灰色的大衣,围着浅灰色的围巾。

    

    在人群中站得笔直。他朝她微微点头。她转回头走进候机厅。

    

    找到C27登机口坐下,拿出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我到了。”他回了一个“好”。她又发了一条“你回去上班吧”。他回了一个“嗯”。她看着那个“嗯”字锁屏。

    

    候机厅的广播响了几个航班在登机。她等的那一班还要一个小时。她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看停机坪上的飞机,一架一架排着队。有的刚落地,有的正要起飞。她不知道哪一架是她的,但知道她快要离开这片土地了。从高中到现在,她没离开过这么久。

    

    手机震了,燕婉发来一条消息。“薇薇,到了巴黎给我报平安。”她回了一个“好”。苏亦菲也发来一条。“公寓钥匙在我这里,你到了我来接你。”她回了一个“好”。妈妈的语音也发来了,她点开——“薇薇,妈在手机上查了巴黎的天气,比北京冷,你多穿点。钱够不够?妈给你转了两千。”林晓薇听完鼻子一酸,回了一个字——“够”。

    

    她没有哭,登机广播响了。她站起来拎起登机箱排队。队伍很长,拐了两道弯。窗外那架她要坐的飞机已经停好了,舷梯接上,行李正在装。她想起傅念安站在安检口外的样子,穿着深灰色大衣,围着浅灰色围巾,站得笔直。

    

    他说明天会更好,她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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