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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98章 一万公里的距离
    巴黎的天亮得比北京晚。

    

    林晓薇是被天窗透进来的光晃醒的。灰白色的光,不刺眼,落在枕头上像一层薄薄的霜。她翻了个身,摸出枕头息。他应该在午休,或者在开会,或者在吃午饭。她把手机扣回枕头

    

    睡不着了。

    

    她坐起来,天窗正对着床,能看到一小片天空。灰蓝色的,有几只鸟飞过。很小,飞得很快,她没看清是什么鸟。也许是鸽子,巴黎的鸽子很多。昨天从机场过来的路上,苏亦菲说巴黎的鸽子比人还多,她以为是夸张。刚才飞过去的那几只,很小,也许是麻雀。

    

    她换好衣服下楼。公寓的楼道很窄,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咯吱响。她放轻脚步,怕吵到邻居。一楼的门厅有一面镜子,她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头发有点乱,脸色不好,嘴唇干。她用手把头发拢了拢。

    

    街上的店铺大多数还没开门。面包店的灯亮了,她推门进去,店员正在把新烤的可颂摆进橱窗。她买了一个可颂一杯咖啡,用法语说了“谢谢”。店员看了她一眼,笑了笑,说了一句她没完全听懂的话。

    

    出门后,她拎着纸袋走回公寓。拐进巷子的时候,手机震了。她腾出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傅念安发来一条消息,问她醒了没。她站在巷口捧着回了一句:“醒了。在吃早饭。”

    

    “吃什么?”

    

    “可颂。”

    

    “好吃吗?”

    

    “还行。”她加了一句,“有点干。”

    

    “喝点水。”

    

    “嗯。”

    

    他发来一张照片,是公司食堂的午饭。红烧排骨、清炒时蔬、一碗米饭,筷子搁在碗沿上,还没动。

    

    她也拍了一张手里的可颂发过去。他回了一个“好”字,她又加了一句“这边可颂没食堂的糖醋排骨好吃”。过了几分钟,他发来一个表情。不是字,是一个笑脸。他几乎不用表情,这是为数不多的一个。

    

    她把那个笑脸存了下来。

    

    两小时后,她收到了Cire教授发来的邮件。欢迎来巴黎,周三上午十点来学校见面,附了办公室地址。她对着那行地址查了地图。学校在巴黎左岸,从她的公寓坐地铁要半个小时。七站。她在备忘录里记下来——周三九点半出门,地铁七站,换乘一次。

    

    周三很快到了。

    

    她换了一件黑色高领毛衣,深灰色阔腿裤,平底鞋。头发扎起来,化淡妆,喷了一点香水。在镜子前站了很久。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像另一个人。不是更好看,是陌生。她把口红擦掉了一半。

    

    地铁很准时,车厢里人不多,大多数在看手机。她靠门站着,看着窗外的隧道。一站一站数。第七站到了,她下车,走出地铁口。巴黎左岸的街道比第六区宽,人行道两旁种着梧桐树,叶子还没掉光,黄绿相间。学校是一栋灰色的老建筑,大门是深绿色的,门牌上刻着学校的名字。她推门进去,前台是一个年轻女人,看了她的预约信息,指了楼梯的方向。

    

    Cire教授的办公室在二楼,门半开着。她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女声,法语。她推门进去。

    

    Cire教授大概五十岁,灰色短发,戴着一副银框眼镜,穿着黑色高领毛衣。她站起来,绕过办公桌笑眯眯地伸出了手。握手很有力,不像法国人。她请林晓薇坐下,给她倒了一杯水。

    

    “你的作品集,我看了。”Cire教授的口音很重,但每个词都很清楚,“异兽系列。那个红色斗篷,很有意思。”

    

    “谢谢。”

    

    “为什么从中国古籍里找灵感?”

    

    林晓薇想了想。“因为它们还在等被看见。”

    

    Cire教授看了她一眼,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这学期的课程安排已经发到你邮箱了。周一到周三有课,周四周五自由创作。工作室在四楼,你有钥匙。”

    

    她站起来,从抽屉里取出一把钥匙,递给林晓薇。

    

    “你的法语,还需要再练。听得懂,说不利索。”

    

    “我会练。”

    

    Cire教授点了点头。“有什么问题随时来找我。”

    

    从学校出来,林晓薇站在门口,把那把钥匙攥在手心里。铁的,凉。她低头看了一会儿,收进口袋。在地铁上她想给傅念安发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了。不知道说什么。“见到教授了”,“挺好的”。这些话太轻了。她把手机放回口袋。

    

    到公寓后坐在地板上,行李箱还没完全收好,几件衣服搭在椅背上。她拿出速写本翻开新的一页,想画点什么,笔尖悬在纸上。画什么?窗外的天窗、楼下的面包店、Cire教授的银框眼镜。都不对。

    

    她画了一只鸟。独腿,仰头向天。许朗的铁鸟。画完在鸟的脚边写了一行小字——“站不稳,但不会倒。”把速写本合上放在枕头旁边。

    

    晚上七点,北京已经是凌晨两点了。她给傅念安发了一条消息,没说自己到了学校,没说见了教授,只说了一句话——“这边的天没有北京蓝。”

    

    她不知道回了什么,等了一会儿,他没有回。她关了灯躺下。天窗外面是巴黎的天空,阴天,没有星星。她盯着那一小片灰蓝色看了很久,翻过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第二天早上醒来,手机里躺着一条消息,时间是凌晨三点——他说你那里的天不蓝,是因为你把蓝色留给我了。

    

    她没有回,把这句话看了很多遍。从未发现他也会说这种话。对着天花板笑了很久,窗外没有鸽子也没有麻雀。灰蓝色的天空里什么都没有,但她说颜色不对。灰蓝色在他的描述中变成了她带来的礼物。她攥着手机贴近胸口,掌心下隔着棉被和睡衣,心跳很快。

    

    他又发来一条消息:“今天吃什么?”

    

    她回:“还没吃。”

    

    他说去吃早饭。她慢慢起床,在面包店买了可颂和咖啡。今天可颂烤得比昨天酥。她拍了一张,但没有发给他。她坐在窗台上,天窗外面的天空还是灰蓝色。阳光终于出来了,薄薄的一层,涂在对面楼的墙面上。

    

    她吃了可颂的第一口,拍了张照片发给他。他还没回,在上班。她把手机放在窗台上继续吃,碎屑掉在衣服上。

    

    后来Cire教授的法语课排得很满。她的法语水平勉强跟得上,但每节课后都要花很长时间查单词。工作室在四楼,窗户对着学校的院子,院子里有一棵老梧桐树,叶子快掉光了。

    

    她在那张长桌上画了新系列的第一张草图。

    

    不是异兽。是一个人的背影。穿深灰色大衣,站得很直。她把草图贴在墙上,退后两步看。

    

    傅念安发来消息,问她今天做了什么。她说在上课。他说你发一张照片给我看看。她拍了一张工作室窗外的梧桐树发过去。过了一会儿回了一句,他问她人呢。她说没拍自己。他又说拍自己。她走到窗户边,逆光拍了一张。看不清脸,只能看到轮廓。

    

    他回了一个字——“好看。”

    

    她问你知道是谁吗?他说知道。

    

    她把那张逆光照存进了备忘录。放大,缩小,又放大。看不清脸,但她知道是他眼中的自己。

    

    一万公里,七个小时时差。他在北京醒来的时候,她在巴黎准备入睡。他吃午饭的时候,她在吃早饭。他加班的时候,她在画图。两条平行线,在不同的时区里各自往前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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