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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的雨下到第三周的时候,林晓薇终于把那块深蓝色的真丝面料铺在了工作台上。
那天程聿没来。工作室只有她一个人,安静得像被水泡过。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快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蓝色的天空。雨停了,但屋顶的积水还在往下滴,打在窗台上,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她把面料对折,用熨斗烫平。蒸汽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视线。她伸手抹了一把玻璃上的水雾,窗外的街景又清晰了。深蓝色的真丝在熨斗下变得服帖,她用手指抚平最后一道褶皱,从指尖到掌根,慢慢压过去。面料很滑,像握不住的水。她拿起划粉,开始画线。肩线、袖窿、领口、侧缝。每一条线她都画得很慢,像在描摹一个人的轮廓。
她画了这么多年的设计图,从高中画到现在,从北京画到巴黎。但从来没有一件衣服,让她在裁之前就知道穿在谁身上是什么样子。她知道他穿深蓝色最好看。联展开幕那天,他穿着蛮蛮的男款站在展厅中央,深蓝色的真丝衬得他皮肤很白。那时候她想,以后要给他做很多件深蓝色的衣服。
现在正在做第一件。
剪刀沿着划粉的痕迹走下去。面料很滑,她走得比平时慢,怕歪。剪完前片,剪后片。剪完左袖,剪右袖。每一片她都举起来对着光看,确认纹路是直的,确认弧度是顺的。领口的那条弧线她画了三遍才满意。第一遍太平了,像T恤。第二遍太弯了,会露。第三遍刚好,不高不低,领口敞开一颗扣子的位置。
她把衣片叠好放在椅子上一字排开。前片、后片、左袖、右袖、领贴、袖口。六片,像一个人的骨架。
缝纫机在长桌的另一端,她走过去坐下,脚放在踏板上。第一针下去的时候,窗外的水滴声停了。她缝得很慢,不是怕缝错,是想让每一针都走在他身上。肩线要结实,不能开线。袖窿要圆顺,不能扯着。领口要平,不能起皱。她一边缝一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穿这件衬衫的样子。深蓝色的布料贴着他的皮肤,领口敞开一颗扣子,锁骨若隐若现。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手腕上那块表。表是她送的那块,毕业礼物,表盘是深蓝色的。
针脚密密地走过去,像时间的刻度。她不知道自己在缝什么。是衬衫,是想他,还是一种说不出口的等待。
门被推开了。
程聿站在门口,黑色短发,发尾那缕暗红色被雨打湿了,贴在脖子上。她没进来,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那些衣片。
“你在做男装?”
“嗯。”
“给他?”
“嗯。”
程聿没问“他是谁”,走进来脱下湿了的外套搭在椅背上。她走到长桌前,拿起那片前片端详了一下。领口的弧线,她顺着弧线摸了一圈,把衣片放回去,没评价。
“你这个人,心里装不下第二个人。”
林晓薇没否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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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聿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从帆布包里掏出那块深红色丝绒。她的斗篷已经做到第三版了,改了两次还不满意。“你这个领口的弧线,比我做的斗篷领子好。”她忽然说了一句。林晓薇抬头看她,程聿没看她,在端详自己的深红色丝绒。
“不是恭维。”程聿说,“是真的。”工作室安静下来,窗外又开始下雨了,水滴打在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声音比之前脆。
林晓薇低头继续缝。过了很久程聿又说了一句——“他什么时候来?”
“十二月。”
“快了。”
林晓薇没接话。针脚密密地走着,她的指尖按在面料上。
傅念安,她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不说什么,只是念一遍。像在确认他还存在,像在给那些针脚找一个方向。她缝的不是衬衫,是九百公里的距离,是七个小时的时差,是一句没说出口的好想你。
程聿说“你心里装不下第二个人”。她没否认,因为装不下不是因为心里地方小,是因为那个人太大了,占满了所有角落。从高中到现在,从北京到巴黎。她的心里只有他一个人。
傍晚时分,程聿先走了。她穿上那件湿了的外套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些铺在椅子上的衣片,没说话,轻轻带上了门。
林晓薇继续缝。缝到袖口的时候停下来,拿起那两片没缝合的袖口举到眼前,深蓝色的真丝在灯光下泛着哑光。她把袖口贴在脸颊上,凉的,滑的,像他的皮肤。她闭上眼睛,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暗了。路灯亮起来,光透过湿漉漉的玻璃,在工作室的地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斑。她睁开眼,继续缝。
缝完袖口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她把衬衫挂在人台上退后两步看。还没上扣子,领口敞着;还没锁扣眼,袖口垂着。它站在那里像一个人。深蓝色,安静地等她。她把针别在领口内侧,关了灯锁门,走在湿漉漉的街上。
面包店的灯还亮着,她推门进去买了一个可颂。店员问她怎么这么晚还没回去,她说加班。店员笑了笑把可颂装进纸袋递给她。她握着纸袋走回公寓,楼梯灯坏了,她摸着黑上到五楼。
开门,开灯。
公寓很小。天窗正对着床,窗外是巴黎的夜空,没有星星。她坐在床上吃着可颂,不饿,但需要做点什么。不想让自己停下来,因为一停下来就会想起他。
吃完了。她把手心里的碎屑抖进垃圾桶,拿起手机。傅念安发来一条消息——“今天加班吗?”她回“加了”。他问“做了什么”,她说一件衬衫,你的。他没回。过了很久他又发来一条——“衬衫不用急,我十二月才来。”
她说“我等你”,那天很晚才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