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几天,程聿没有来工作室。
林晓薇每天推开那扇门,对面的位置都是空的。桌上没有深红色丝绒,没有剪刀,没有线轴,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像她没来过。连椅子的朝向都没变,程聿走的时候把椅子推到了桌下,她每天都保持那个姿势,桌下空荡荡的。
她给程聿发了一条消息,问她这几天怎么没来。等了很久,那边回了一个字——“病。”她问严重吗,又等了很久,回了一句“感冒,死不了。”
林晓薇看着那行字,不知道该回什么。打字——“吃药了没有”,还没发出去,又删了。她知道程聿不喜欢别人问这些,每次问她“你吃饭了吗”她都说“吃了”,问她“睡得好吗”她都说“睡了”,问多了她就不回了。林晓薇又打了几个字——“那多喝水”,发出去。
那边回了一个“嗯”。
第四天,程聿终于来了。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林晓薇差点没认出她。黑色短发乱糟糟的,发尾那缕暗红色褪成了灰粉色,像过了水褪色的旧布料。脸色很白,嘴唇也白,眼睛深灰色围巾,整个人裹得像一个粽子。手里拎着那个帆布包,看上去包比她还沉。她把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从里面掏出那块深红色丝绒。
“你怎么不休息?”林晓薇问。
“休息了。四天。”程聿的声音哑了,像嗓子里塞了一团棉花,每次吞咽都要皱一下眉。
“没好全就来。”
“在家待不住。”她把斗篷从袋子里取出来铺在桌上,面料是皱的,这几天在袋子里压皱了。她用手抚平褶皱,动作很慢,指节泛白。她病还没好,但她的手不需要力气,针线也不需要力气。
林晓薇没再劝。她转过身坐下来翻开速写本,两个人各做各的事。工作室安静下来,窗外的梧桐树光秃秃的,偶尔有几只麻雀落在枝头,啄几下又飞走了,翅膀扑棱棱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很短促,像一声叹息。
程聿缝了半个小时就停下来了。不是缝完了,是缝不动了。针走得很慢,每缝一针都要停一下,像是呼吸跟不上。她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冷,是没力气。她把针别在线团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你回去休息吧。”林晓薇说。
“不回去。”程聿睁开眼,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凉的。她没皱眉,把杯子放回去重新靠在椅背上仰着头,天花板上有一盏日光灯,她盯着那根灯管看了一会儿。“你那个倒计时,还有几天?”
林晓薇愣了一下。“什么倒计时?”
“他来巴黎。你不是在日历上划日子吗?”程聿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每次划一道,我看你划了好几道了。早上来先划一道,下午走之前再看一眼。你都以为没人看见。”
林晓薇没否认。她确实在划,每天早上一到工作室第一件事就是在日历上划掉昨天。不是用笔,是用指甲。在数字上轻轻划一道,浅浅的,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划完之后她会站在日历前站几秒,目光落在剩下的数字上。以前觉得时间过得慢,现在也觉得慢,但慢的方式不一样了。以前慢是无聊,现在慢是熬。
程聿看到了。
“还有两周。”林晓薇说。
“十四天。”程聿看着天花板,灯管的光把她苍白的脸照得更白,“很快。”
她站起来,把斗篷叠好放回帆布包里。这次她叠得很慢,每一折都很仔细,像是很珍惜这件做了这么久的作品。她背好包,走到门口,转身看她。
“你像个等过年的小孩。”说完拉开门出去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然后消失了。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门轴转动的吱呀声拖得很长,然后安静了。林晓薇坐在椅子上,手里还握着笔,她说等过年的小孩。小时候她也这样,离过年还有一个月就开始翻日历,一天一天数,数到大年三十。那时候觉得时间过得慢,现在也觉得慢。但小时候等的是新衣服、压岁钱、外婆做的年糕。现在等的人从一万公里外走过来。新衣服穿几天就旧了,压岁钱花完就没了。那个人不会,他来了就不会走。
她低头看着速写本上那件大衣。今天画到哪里了——画完了。肩线、袖长、领口,每一笔都刚刚好。不是她画得好,是她太熟悉了。闭上眼睛都能画出来,甚至不用闭上眼睛——他的肩膀在哪,他的手臂在哪,他的脖子在哪,她用手掌丈量过。牵着他的手时手指正好嵌进他的指缝,靠在他肩上时下巴刚好搁在他的肩窝,这些身体记忆比她画过的任何一条线都更精确。不需要尺子,他的身体就是她的尺子。
手机响了。林母打来的。
“薇薇,吃饭了吗?”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那边厨房的烟火气。林晓薇能听到锅铲碰铁锅的声音,远远的,隔着一道门。
“吃了。妈,您呢?”
“吃了。你爸今天下班早,做了红烧肉。我让他少放糖,他不听,还是放那么多。”
林晓薇靠在工作台上。窗外的天灰蓝色,梧桐树的枝丫上落着几只麻雀,缩着脖子挤在一起。
“妈,家里都好吗?”
“好。你外婆也好。前两天还问你在巴黎冷不冷,我说冷,她说让你多穿点。你外婆现在记性不好了,有时候忘吃饭,有时候忘关火。但问你的事都记得。”
林晓薇听着。
“念安是不是快去看你了?”
“还有两周。”
“那挺好的。”林母沉默了一会儿。“你瘦了没?”
“没瘦。”
“声音都变了,还说没瘦。你每次瘦都是先瘦脸上,一瘦下巴就尖。你小时候生病也是,脸一尖我们就知道了。”
林晓薇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是尖了一点,苏亦菲说瘦了,燕婉说瘦了,程聿没说,但她看出来了。
“妈,您别担心。”
“不担心。就是想着你在那边一个人,冷了自己加衣服,饿了要吃饭,别光顾着做衣服。”
“知道了。”
“妈也想你。”
电话挂了,留下一串忙音,嘟嘟嘟的,很平很短。
林晓薇攥着手机,把那句“妈也想你”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妈妈很少说这种话。她从来不说“我爱你”,不说“我想你”,她只会说“吃饭了吗”“瘦了没”“钱够不够”。今天说了,也许是因为太远了。远到隔着电话线,那些以前说不出口的话,现在也能说出来了。也许是因为她长大了,妈妈老了,有些话再不说就没机会了。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听到那四个字的时候,鼻子酸了一下,眼眶胀了,喉头像堵了什么东西。没哭,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没有掉下来。她仰起头看着天花板,把那口气慢慢吐出来。
窗外的天暗了。路灯亮起来,梧桐树的影子投在玻璃上,像一只手。几只麻雀已经不在了,枝头空了。她把速写本合上,站起来走到日历前。今天还没划,她伸出食指,用指甲在今天的数字上轻轻划了一道。
还有十四天。
他还有十四天就来了。
她想。
妈妈也想她,苏亦菲说的那些话,苏婆婆的蛮蛮,外婆的电话。
程聿说她像个等过年的小孩。
过年的时候家里人都在。
现在她一个人在这座城市。也不是一个人,有苏亦菲,有程聿,有Cire教授。但最想见的那个人还在北京,还在加班,还在瘦。
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巴黎的夜风凉了,冬天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