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周六，傅念安说要带她去逛巴黎。

    

    林晓薇本来不想去的。她在赶新系列的稿子，Cire教授催得很紧。他说你来了这么久，去过铁塔吗？她说去过。卢浮宫呢？也去过。塞纳河呢？都去过。他说那不一样。哪里不一样？他没说。

    

    他们出门的时候天阴着，巴黎的冬天很少见到太阳，灰蓝色的云压得很低。他牵着她的手，她以为要坐地铁，他拉着她往另一个方向走。

    

    “去哪？”

    

    “走路。”

    

    从第六区走到铁塔，沿着塞纳河一直往西。河面上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乱飞，缩了缩脖子。他把围巾解下来围在她脖子上，浅灰色的，起球的那条。她低头看了看，两条围巾叠在一起——他送的那条浅灰色的，和她今天戴的深灰色，缠绕着。

    

    “你不冷？”

    

    “不冷。”

    

    他的手还是凉的。她把他的手拉过来塞进自己大衣口袋里，他的手指在她掌心里慢慢舒展开。两个人就这么走着，谁都没说话。河边有人在跑步，有人牵着狗散步，有人在长椅上看书。巴黎的冬天很安静，连鸽子都懒得飞，缩着脖子蹲在栏杆上。

    

    走到铁塔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从来没在远处看过它。以前来都是站在在她旁边，两个人看着那座灰色的铁塔，看着看着，她忽然靠在他肩上。

    

    “怎么了？”

    

    “没什么。”

    

    云层很低，铁塔的尖顶戳进云里。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插在自己大衣口袋里。风把他的大衣吹开，把她裹在了里面。

    

    “以前觉得它很高。”她说。

    

    “现在呢？”

    

    “现在觉得还好。”

    

    他没接话。她看着那座铁塔，铁塔不会说话。

    

    他们沿着塞纳河走回来的时候，天开始下雨了。不是很大，细细密密的，像针尖。他想把大衣脱下来给她挡雨，她按住他的手说不用，跑几步就到了。跑了几步发现跑不过雨，雨越下越密。两个人躲进路边一家咖啡馆的屋檐下，屋檐很窄，雨飘进来，打湿了她的鞋面。他侧身挡在她前面，背对着雨，大衣被淋湿了一片。

    

    她抬手帮他擦脸上的雨水，指尖在他眉骨上停了一下。他的睫毛很长，挂着一颗水珠，她想帮他擦掉，她踮起脚。他的脸很近，雨声很大，她的手指碰到他睫毛的时候，他握住了她的手腕。

    

    她没动，他也没动。两个人隔着一寸的距离，雨从屋檐上流下来，在他们之间隔了一道水帘，水帘很薄，能看到对面他的眼睛。他低头靠近，她闭上眼睛。她的手机响了。

    

    是Cire教授打来的，问新系列的稿子什么时候交。她说周一。挂了电话才发现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腕。他松开了，退后半步，把淋湿的大衣脱下来搭在胳膊上。

    

    “雨小了。”他说。

    

    雨小了，但还在下。两个人沿着塞纳河往回走。路过锁桥的时候她停下来，桥栏杆上挂满了锁，有些已经生锈了，有些是新的，在雨里亮晶晶的。她没有锁可挂，他也没有。她站在桥边看了一会儿，他站在她身后，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她把下巴缩进围巾里，想起刚才差一点就接吻了。如果不是那通电话，也许就亲上了。

    

    “冷吗？”他问。

    

    “不冷。”

    

    骗人的。她的嘴唇都发白了。他握住她的手，塞进他的外套口袋里。口袋很大，两个人的手挤在里面，手指交缠着，走了很长一段路，谁都没说话。雨停了，天还是阴的，路灯亮了。她肚子叫了一声，他听到了，说就在前面找一家餐厅吃饭。她点头。

    

    是一家很小的小馆子，在拉丁区，只有七八张桌子。墙上贴着泛黄的海报，角落有一架旧钢琴，琴盖上落了一层灰。菜单是法文的，她看不太懂。他接过去帮她和老板说了几句，点的什么她不知道。等菜上来的时候，她看到是油封鸭腿。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这个？”

    

    “上次苏亦菲带你来吃过，你发朋友圈了。”

    

    她不知道他连这都记得。

    

    吃完饭，雨停了。走出餐厅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路灯在水洼里映出一小片光，她踩上去，光碎了。他站在旁边看着她，她抬起头发现他在看她。

    

    “看什么？”

    

    “看你踩水坑。”

    

    她低头看看自己踩的水坑，不好意思地笑了。他没有笑，低头在她的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嘴唇是温热的，贴在她被风吹凉的额头上，像一块刚出炉的面包贴上了一面冷墙。她的手指攥着他大衣的衣襟，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回到公寓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她先去洗澡，出来的时候他坐在床边翻她的速写本。他抬头看她，她的头发还滴着水，他放下速写本拿起毛巾说过来，她走过去坐在他面前。他把毛巾盖在她头上慢慢地擦，擦得很轻。

    

    “你今天开心吗？”她问。

    

    “开心。”

    

    “我也是。”

    

    他把毛巾拿开，她的头发乱糟糟的。他用手指帮她梳理，指尖从头皮滑到发梢，她的头被他带动着轻轻晃。她闭着眼睛，闻到他手指上洗衣液的味道。

    

    “念安。”

    

    “嗯。”

    

    “你刚才在桥上，是不是想亲我？”

    

    他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帮她梳理头发。

    

    “嗯。”

    

    “那你怎么不亲？”

    

    他没说，把她头发上的水擦干了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她从背后抱住他的腰，脸贴着他的后背，隔着毛衣感觉到他的体温。他的腰很窄，她的手臂刚好可以环住。他伸手覆在她的手背上，她的手指在他腰间收紧，他也收紧。

    

    窗外的巴黎夜空没有星星，路灯的光透过来落在木地板上。灰蓝色的，很淡。

    

    “念安。”她的声音闷在他后背里。

    

    “嗯。”

    

    “下次想亲就亲。”

    

    他没有答，转过身来。她松开手，他低头看着她。他伸手托起她的脸，拇指在她颧骨上轻轻蹭了一下。他没亲，她也没动。两个人看着彼此，隔着一拳的距离。她的心脏跳得很快，他也一样，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他最终还是只是捧着她的脸看了几秒，然后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她能听到他的心跳声。咚、咚、咚，比她想象的快得多，并不像表面那么冷静。她把手贴在他胸口，隔着毛衣和衬衫感受他心脏的跳动。

    

    “你心跳好快。”她说。

    

    他没说话，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那天晚上他躺在地铺上，她躺在床上。两个人都没睡着，黑暗中听着对方的呼吸。她把手垂下床沿，他伸出手，他们的指尖在黑暗中碰在一起。她没有握他的手，只是一根一根地摩挲。从食指、中指、无名指到小指，每根手指的指节、指甲边缘、指尖的薄茧。做完这些才反扣住他的手，交握。

    

    他们都没出声，天窗透进来一点光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她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呼吸，他也听着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