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深夜的摄政王府书房里。
宇文卓摔了第三个茶杯。
碎瓷片溅了一地,茶水和着茶叶泼在名贵的波斯地毯上,洇出一片深色污渍。跪在地上的信使瑟瑟发抖,头埋得更低了。
“败了?三千黑鹞军,被一群土司山匪打得败退府城?”宇文卓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宇文冲这个废物!本王给他兵,给他权,他就是这么回报本王的?”
谋士赵乾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等宇文卓发完火,才缓缓开口:“王爷息怒。云州民变,非一日之寒。宇文冲镇守使到任半年,横征暴敛,强征壮丁,民怨沸腾。土司和山匪不过是借势而起。”
“借势而起?那群蛮子,也配称势?赵乾,你说,现在怎么办?”
赵乾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弯腰捡起地上散落的军报碎片,一块块拼在桌上。
烛光下,军报上的字迹潦草但清晰:“二月初九,土司联合山匪约八千众,围攻云州府城。黑鹞军血战三日,伤亡过半,退守内城。城外皆失,粮道被断,水源将绝……”
“王爷,”赵乾直起身,“眼下两条路。”
“说。”
“第一,抽调京城禁军南下平乱,京城现有禁军三万,抽调一万五千人,由得力将领统领,急行军二十日可达云州。以禁军战力,击溃土司山匪不难。”
宇文卓皱眉:“抽调一半禁军?那京城防务怎么办?太后那边……”
“这正是问题所在。”
赵乾继续,“第二,向潜龙借兵。”
书房里安静下来。
烛火噼啪作响,映着宇文卓阴晴不定的脸。
向李晨借兵?这话说出来,赵乾自己都觉得荒唐。
宇文卓和李晨是什么关系?死对头!
河套之战,西征之败,朝堂争斗……这些年明争暗斗,早就势同水火。现在要去借兵?
“赵乾,”宇文卓盯着谋士,“你是不是疯了?”
“王爷,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云州不能丢。那是咱们在南方唯一的根基,若丢了,王爷在朝中……”
后面的话没说完,但宇文卓听懂了。
云州是宇文卓派侄儿去经营的地盘,是宇文家在京外的重要据点。
丢了云州,不仅是丢块地盘,更是丢脸,丢威信。丢退路,朝中那些见风使舵的家伙,怕是更要倒向太后了。
“向李晨借兵,他要是不借呢?借了要什么条件?若是借了兵,占了云州不还呢?”
“所以得谈。”赵乾道,“王爷,现在不是顾及面子的时候。禁军不能动——动了,京城空虚,太后那边若有什么动作,咱们连还手之力都没有。其他地方的兵马,要么太远,要么不可靠。唯有潜龙军……”
“潜龙军凭什么帮咱们?”
“凭利益,王爷可以许诺——云州平乱后,允许潜龙商社在云州开设钱庄、商行,允许北大学堂在云州招生,甚至可以……让出一部分云州的矿权。”
宇文卓瞪大眼睛:“你这是要把云州卖给李晨!”
“是租,不是卖。”赵乾纠正,“王爷,云州现在是什么情况?被土司山匪占了,咱们一兵一卒都进不去。与其如此,不如让李晨帮咱们打下来。打下来了,地盘还是咱们的,只是给些商业利益。总比丢了强。”
宇文卓在书房里踱步,靴子踩在碎瓷片上,嘎吱作响。
这个决定太难了。
调禁军,京城危险;借潜龙军,脸面尽失。两条路,都是毒药,只是毒性不同。
“明日早朝,”宇文卓停下脚步,“听听朝臣们怎么说。”
赵乾心中一叹。王爷这是还没下定决心,想借朝议观望风向。也好,让那些墙头草先表表态。
次日早朝,太和殿。
宇文卓坐在摄政王位上,面色阴沉。太后柳轻眉垂帘在后,看不清表情。
兵部尚书出列:“启禀摄政王、太后,云州八百里加急军报已至。宇文冲镇守使被困府城,云州全境沦陷。臣请立即发兵救援!”
话音刚落,朝堂哗然。
“云州丢了?”
“宇文冲不是带了黑鹞军去吗?”
“土司山匪也能成气候?”
议论纷纷中,吏部尚书出列:“王爷,云州乃南方重镇,不可不救。臣以为,当立即从京畿大营调兵南下。”
户部尚书反对:“不可!京畿大营要拱卫京师,怎能轻易调动?况且云州山高路远,大军南下,粮草军需如何保障?户部没钱!”
“没钱也要救!”兵部尚书急了,“云州若失,南方诸州必然震动!到时候各地土司纷纷效仿,天下大乱!”
“天下已经乱了!”户部尚书冷笑,“这些年,不是这里旱灾,就是那里蝗灾,朝廷赋税收不上来,国库早就空了!哪来的钱打仗?”
两部尚书吵了起来。朝臣们分成几派,有主张立即救云的,有主张先稳京城的,还有一言不发观望的。
宇文卓冷眼看着。这些人的心思,他清楚得很。
主张救云的,多半是投靠自己的党羽,想保住云州这个据点。
主张稳京城的,有些是太后的人,有些是真正担心京城安危的。
至于那些不说话的,都是墙头草,等着看风向。
“够了。”宇文卓开口,声音不大,但满殿安静下来,“太后有何高见?”
帘后,柳轻眉的声音平静如水:“云州要救,京城也要守。摄政王以为,该如何兼顾?”
这话把皮球踢了回来。
宇文卓心中暗骂,面上不动声色:“本王也在思量。调京军,京城空虚;调外地军,远水解不了近渴。诸位臣工,可有两全之策?”
朝堂安静片刻。
一个声音响起:“臣有一策。”
众人看去,是礼部侍郎柳承宗——太后的兄长。
宇文卓眯起眼睛:“柳侍郎请讲。”
柳承宗出列,躬身道:“云州之乱,乱在民变。土司山匪能成势,是因百姓苦宇文冲暴政久矣。臣以为,平乱不止在刀兵,更在安抚民心。当派重臣前往云州,宣朝廷仁政,赦免胁从,只诛首恶。同时,从临近州县调兵,徐徐图之。”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宇文卓听出来了——柳承宗这是要拖延时间。
什么“宣朝廷仁政”、“徐徐图之”,等这些做完,宇文冲的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柳侍郎此言差矣!”兵部尚书立即反驳,“云州府城危在旦夕,哪来得及徐徐图之?当立即发兵,速战速决!”
“发哪里的兵?”柳承宗反问,“京军能动吗?江南的兵能调吗?西凉的兵肯来吗?”
一连三问,问得兵部尚书哑口无言。
朝堂再次陷入僵局。
宇文卓看向赵乾。赵乾微微摇头,示意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
最终,早朝不欢而散。云州之事,悬而未决。
散朝后,宇文卓回到王府,赵乾跟了进来。
“王爷看到了,”赵乾道,“朝中无人真心想救云州。太后一党巴不得云州丢了,削弱王爷势力。中立派不想蹚浑水。咱们的人……有心无力。”
宇文卓狠狠一拳砸在桌上:“这帮废物!”
“王爷,该做决断了。”赵乾正色道,“拖一天,宇文冲就多一分危险。云州就离咱们远一分。”
“借兵……”宇文卓喃喃,“怎么借?派谁去?李晨会答应吗?”
“派个能说会道的去。”赵乾道,“条件可以谈。李晨虽与王爷有隙,但他是个务实的人。云州的矿藏、商路,对他有吸引力。而且——”
赵乾压低声音:“王爷可以私下许诺,若李晨助咱们平定云州,将来……在朝中可互为奥援。太后势大,王爷需要盟友。”
宇文卓盯着赵乾:“你这是要本王与虎谋皮?”
“是驱虎吞狼,先借李晨这只虎,吞了云州的狼。至于以后……王爷,饭要一口一口吃。先把眼前的难关过了再说。”
宇文卓沉默了。
书房里的西洋自鸣钟滴答作响,每一声都像敲在他心上。
时间在流逝。云州在等待。
京城里,各方势力也在等待。
太后宫中,柳轻眉和柳承宗对坐。
“兄长今日朝上那番话,说得妙。”柳轻眉道,“既表明了态度,又不落把柄。”
柳承宗微笑:“宇文卓现在进退两难。救云州,京城危险;不救,丢了云州。臣倒要看看,他怎么选。”
“你说他会选哪条?”
“臣猜,”柳承宗沉吟,“他会选一条咱们想不到的路。”
“借兵?”
“有可能。”柳承宗点头,“宇文卓不是坐以待毙的人。若真到了绝境,向潜龙借兵,不是不可能。”
柳轻眉皱眉:“那咱们……”
“静观其变,若宇文卓真向李晨借兵,那就有好戏看了。李晨不是善茬,借兵的条件,怕是要割肉。到时候,咱们可以……”
话没说完,但柳轻眉懂了。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夜色再次降临。
摄政王府书房里,宇文卓还坐在桌前。桌上摆着两份文书——一份是调兵令,一份是给李晨的信。
调兵令上已经盖了摄政王大印,只等填写兵力数字和将领名字。
给李晨的信还是空白。
赵乾站在一旁,静静等待。
钟声敲响,亥时了。
宇文卓终于动了。他拿起笔,在给李晨的信纸上写下开头:
“唐王殿下台鉴:今云州有变,土司作乱,生灵涂炭。朝廷欲救而无兵可调,闻殿下仁义……”
写到一半,宇文卓停笔,看着窗外的夜色。
这一步踏出去,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向曾经的敌人求援,这脸……丢大了。
可是云州……不能丢。
宇文冲那个废物可以不救,但云州不能丢。那是宇文家在南方最后的据点,丢了,就真成困守京城的孤家寡人了。
宇文卓深吸一口气,继续写下去。
赵乾看着王爷的背影,心中也感慨。这位曾经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如今也被逼到要向对手低头的地步了。
世事无常,莫过于此。
信写完了,宇文卓封好,递给赵乾:“派可靠的人,快马送去潜龙。记住——要秘密,不能声张。”
“是。”赵乾接过信,又问,“那调兵令……”
“先留着,若李晨不答应,再用这一招。”
赵乾明白了。王爷这是两手准备。
信使连夜出城,直奔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