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学堂,格物院大讲堂。
能容纳两百人的讲堂坐得满满当当。
不仅工事科的学生来了,政事科、算学科、甚至医学院的学生都挤了进来。
过道里、窗户外都站满了人。讲台上摆着几个玻璃瓶,里面装着不同颜色的液体——汽油透明如水,煤油淡黄,柴油深黄,重油粘稠如糖浆。
李晨站在讲台前,看着台下年轻的面孔。
这些学生最大的不过二十出头,最小的才十五六岁,眼神里都闪着求知的光。
“各位同学,”李晨开口,讲堂顿时安静,“今天不讲四书五经,不讲兵法韬略,讲这个——”
李晨拿起汽油瓶,轻轻摇晃:“黑油分馏出来的东西。”
台下窃窃私语。石油的事在潜龙已经不是秘密,但大多数人只知道是种能烧的黑水,具体怎么回事,说不清楚。
“先问大家一个问题。”李晨放下瓶子,“这黑油,是怎么来的?”
一个工事科的学生举手:“王爷,学生猜……是地下冒出来的水?”
李晨摇头:“不是水,虽然叫石油,但不是水。再猜。”
一个医学院的学生犹豫道:“王爷,学生读古医书,提到‘石漆’、‘猛火油’,说是地火炼出来的。”
“接近了。”李晨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这是墨工坊新制的石膏笔,写字比炭笔清楚。
黑板上画出简图:上面是森林,中间是沉积层,
“几百万年,甚至几千万年前,”李晨指着森林图,“大地不是现在这样。有些地方是茂密的原始森林,有些是广阔的湖泊海洋。森林里的树木,水里的藻类,还有无数微小的生物,一代代生长,死亡。”
粉笔继续画,死去的生物堆积,被泥沙掩埋。
“这些死去的生物,被埋在地下深处。没有空气,温度升高,压力增大。”李晨画出地热箭头,“就像……就像大地在炼丹。经过漫长的时间,这些生物残骸,就变成了煤、石油、天然气。”
台下响起一片惊叹声。
“所以石油是什么?”李晨总结,“是上古的森林、湖泊、海洋里的生物,经过大地漫长的炼制,变成的精华。”
一个学生忍不住问:“王爷,那要多久才能炼成?”
“至少几百万年,所以我们用掉的每一滴石油,都是大地几百万年的积蓄。用一点,少一点。”
讲堂里安静下来,学生们看着那几个瓶子,眼神变得肃穆。
李晨拿起煤油瓶:“好,知道了石油怎么来,再说怎么用。墨大匠已经成功分馏出几种东西——”李晨依次介绍,“汽油,最轻,最易挥发,一点就爆。煤油,适合点灯。柴油,烧起来温度高。重油,粘稠,耐烧。还有沥青,可以铺路。”
一个算学科的学生举手:“王爷,这些……值钱吗?”
“值钱,也不值钱,现在值钱,因为只有咱们会分馏。将来普及了,就便宜了。但石油真正的价值,不在于卖钱,在于——”
李晨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大字:动力。
“有了石油,机器就能自己动,现在咱们工坊的水车、风车,要靠水靠风。煤矿抽水用人力畜力。如果有一种机器,烧油就能动,那会怎样?”
学生们想象着,眼睛越睁越大。
“矿里的水可以自动抽出来,铁矿石可以自动破碎,织布机可以日夜不停,船可以不用帆就能航行,车可以不用马拉就能跑。”李晨声音渐高,“石油,是未来工业的血脉!”
讲堂里响起热烈的掌声。年轻人们被这个前景震撼了,一个个激动得满脸通红。
提问环节开始。学生们的问题五花八门:
“王爷,石油只在地下深处有吗?”
“不一定,有些地方会自己冒出来,叫油苗。咱们北庭州发现的,就是油苗。”
“王爷,石油能治病吗?”
“不能乱用。但有些成分,也许将来能提炼出药物。”
“王爷,您说石油几百万年才形成,那咱们用完了怎么办?”
李晨赞赏地看着提问的学生:“问得好。所以现在不能乱用,要省着用,要找到更好的替代品。也许有一天,咱们能找到不用石油也能让机器动的方法。”
讲堂后排,墨问归坐着,摸着胡子沉思。
等提问结束,墨问归站起来:“王爷,既然石油这么重要,咱们是不是该……做柴油机?”
讲堂安静下来。柴油机这个词,学生们第一次听说。
李晨看着墨问归急切的眼神,笑了:“墨大匠,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柴油机要做,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墨问归不解,“王爷不是说了,有了柴油机,机器就能自己动。”
“技术积累不够。”李晨走下讲台,来到墨问归面前,“墨大匠,我问你——柴油机要精密的汽缸,要活塞,要连杆,要能控制喷油的装置。咱们现在的炼铁技术,能做出来吗?”
墨问归想了想:“困难,但可以试。”
“试要花时间,花银子,还可能失败。”
李晨环视学生们,“我不是说不做,是说时候未到。现在先给大家画个饼,知道有那么回事,有个目标。但路要一步一步走。”
墨问归不甘心:“那先做什么?”
“先做简单的。”李晨重新走上讲台,在黑板上画了个简易蒸汽机的示意图,“蒸汽机。”
讲堂里又响起议论声。
“蒸汽机?”一个学生念道,“烧蒸汽?”
“对。”李晨画出一个锅炉,一个汽缸,一个活塞,“水烧开变成蒸汽,蒸汽膨胀推动活塞,活塞带动连杆做往复运动。这个,比柴油机简单。”
墨问归看着示意图,眼睛亮了:“这个……确实简单。锅炉咱们能做,铁缸也能铸,活塞……”
“活塞要精密,但要求比柴油机低,蒸汽机做出来,可以先用在矿上抽水,用在工坊带动机器。等技术成熟了,再尝试做柴油机。”
一个工事科学生举手:“王爷,蒸汽机烧什么?煤吗?”
“对,烧煤。”李晨点头,“咱们有煤,有铁,有水。蒸汽机这三样就够了。等技术成熟,还可以尝试烧重油——重油比煤耐烧,温度高。”
墨问归彻底明白了:“王爷的意思,是从简单到复杂,先解决有无,再解决好坏。”
“正是。”李晨笑道,“墨大匠,你先带学生设计个小型蒸汽机,能带动一台织布机就行。做成了,再放大,用到矿上、船上。”
学生们兴奋起来。工事科的学生已经在讨论设计方案,算学科的学生开始计算锅炉压力和活塞行程,医学院的学生……在争论蒸汽会不会把人烫伤。
讲堂气氛热烈。李晨看着这些年轻人,心中欣慰。这就是希望,这就是未来。石油的秘密揭开了,蒸汽机的目标定下了,剩下的,就靠这些年轻人去实现了。
课后,李晨和墨问归来到墨工坊。
作坊后院搭了个棚子,里面放着石油分馏装置。墨问归指着装置:“王爷,按现在的速度,每天能处理一百斤石油。月亮湖那边,每天能渗出八十斤,勉强够用。”
李晨检查分馏产物,汽油、煤油、柴油都分门别类存放。煤油已经装了十几个大陶罐。
“煤油灯做得怎么样了?”李晨问。
墨问归从屋里拿出一个样品——黄铜打制的灯座,玻璃灯罩,棉线灯芯。
“试过了,”墨问归点燃灯芯,调整旋钮,火焰稳定明亮,“比油灯亮三倍,还没烟。就是玻璃罩容易炸,废品率高。”
李晨仔细看灯罩:“玻璃配方要调整。加些石灰试试,能提高耐热性。”
“老朽记下了。”墨问归熄了灯,犹豫了一下,“王爷,蒸汽机……老朽其实私下琢磨过。”
“哦?”李晨来了兴趣,“琢磨出什么了?”
墨问归摊开一卷图纸,上面画着各种汽缸活塞的设计:“老朽想,汽缸要密封好,不然漏气。活塞和汽缸要贴合紧密,但也不能太紧,不然动不了。还有阀门,要能精确控制蒸汽进出。”
李晨看着图纸,虽然简陋,但思路正确。墨问归确实是天才工匠,一点就通。
“墨大匠,你先做个模型,不用铁,用铜,甚至用木头,先验证原理。原理通了,再考虑实用。”
“老朽明白了。”
墨问归收起图纸,忽然想起什么,“王爷,还有件事——沈先生到泉州了,来信说,杨素的人很客气,答应协助防务。船厂地址选好了,下月就动工。”
李晨点头:“沈先生办事,我放心。”
离开墨工坊时,天色已晚。
潜龙城的街灯次第亮起——现在用的是煤油灯,虽然还没普及到家家户户,但主要街道已经亮堂多了。
李晨走在街上,看着灯光下的城市。六年前,这里还是一片黑暗,晚上除了月光,只有零星油灯。现在,街道亮了,夜市开了,晚上也有人走动。
这就是进步。
石油带来了煤油灯,照亮了夜晚。
将来蒸汽机做出来,会带来动力,解放人力。
再将来,柴油机做出来,会有更高效的动力。
李晨回到王府,楚玉迎上来:“王爷,北庭州来信了。”
“我猜是喜讯?”李晨笑道。
楚玉也笑了:“云儿妹妹来信,说……可能有了。这丫头,写信时高兴得语无伦次。”
李晨接过信,阿史那云的字迹有些潦草,但喜悦之情跃然纸上:“夫君,大夫说可能是喜脉,云儿好高兴!云儿一定给夫君生个健康的草原儿子!夫君要保重身体,等云儿生下孩子,就带孩子去潜龙看夫君……”
信很长,絮絮叨叨,全是小女子的欢喜和期待。
李晨看完信,小心折好:“大玉儿,云儿那边,你多费心。写信告诉她注意事项,再送些补品过去。”
“妾身明白。”楚玉点头,“王爷,云儿妹妹年纪小,第一次有孕,难免紧张。妾身会多开导她。”
夜深了,李晨坐在书房里,桌上摊开几张图纸——蒸汽机设计草图,石油分馏工艺图,泉州船厂规划图。
李晨拿起笔,在纸上写下:
第一步,蒸汽机实用化。
第二步,泉州航线开通。
第三步……
李晨停笔。
第三步,等孩子出生再说吧。
路还长,但已经能看到远方。
石油的血脉,会流遍这个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