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四日,寅时初刻,京城西北一百五十里。
黑鹞军第五路,也是行军最慢的一路,正在一处山谷中扎营休整。
四千人马,营帐连绵二里,篝火在夜色中星星点点。
主将宇文峰坐在中军帐里,脸色阴沉。这位宇文卓的族侄,以勇猛着称,但行军谨慎得近乎迟缓。从楚地到京城,别人四天能走完的路,宇文峰硬是走了六天。
“将军,”副将掀帐进来,“探子回报,前方八十里内无敌情。照这个速度,明日午时能到京城百里外。”
宇文峰点头:“小心无大错。唐王李晨不是易与之辈,三千红衣营装备新式火铳,不可轻敌。”
“可咱们也有火铳啊,王爷拨给咱们一百杆,虽然不如红衣营的精良,但也是火器。四千对三千,咱们人数占优。”
宇文峰摇头:“打仗不是算数。李晨能在北疆六年不倒,自有其过人之处。传令下去,今夜加强警戒,尤其是……”
话没说完,帐外忽然传来尖锐的哨声。
紧接着是爆炸声。
轰!轰!轰!
地动山摇。
“敌袭!”帐外有人嘶喊。
宇文峰抓起佩刀冲出营帐。眼前景象让这位黑鹞军将领瞳孔骤缩——
营寨西侧,火光冲天。十几个营帐同时燃烧,火势借着风势迅速蔓延。更可怕的是,爆炸声此起彼伏,每一声爆炸都伴随着惨叫。
“是震天雷!”宇文峰嘶吼,“红衣营有震天雷!”
话音未落,密集的铳声响起。
砰!砰!砰!
不同于黑鹞军仿制火铳的沉闷响声,红衣营的新式火铳声音清脆,节奏极快。铳声中,营寨栅栏成片倒下,守营士兵如割麦子般倒地。
“列阵!列阵!火铳队上前!”
黑鹞军的火铳手慌慌张张跑出来,排成三列。这些人训练不足,装填火药时手都在抖。
第一列勉强开火。
砰——
稀稀拉拉的铳声,弹丸大多不知飞哪去了。射程不到三十步,精度更是一塌糊涂。
而对面,红衣营的火铳声已响成一片。
铁柱骑马冲在最前,手中火铳喷出火焰。三十步外,一个黑鹞军火铳手应声倒地。
“冲锋!”铁柱嘶吼,“刺刀!”
三千红衣营如潮水般涌来。这些士兵训练有素,三人一组,交替射击装填。前排放铳,后排装弹,再前排。火力几乎没有间断。
黑鹞军勉强组织的防线,在三十息内崩溃。
“将军!挡不住了!”副将浑身是血冲过来,“红衣营的火铳太猛!咱们的人一片片倒下!”
宇文峰眼睛血红:“弓箭手!射马!”
黑鹞军的弓箭手仓促集结,箭雨抛射。但红衣营冲得太快,箭雨大多落空。少数射中的,也被皮甲挡住。
铁柱已冲进营寨中央,手中火铳连发三铳,放倒三个黑鹞军。火铳弹药打光,直接挂回背上,抽出佩刀。
“杀!”
三千红衣营跟着主将,如尖刀般刺入黑鹞军心脏。
宇文峰终于意识到不对——这不是袭扰,是强攻!李晨要用三千人强吃他四千人!
“结圆阵!结阵死守!”
黑鹞军毕竟是宇文卓的精锐,慌乱过后开始组织防御。盾牌手上前,长枪手在后,试图结成圆阵。
但红衣营根本不给他们机会。
“震天雷!”铁柱大吼。
十几个黑陶罐从红衣营阵中抛出,在空中划出弧线,落在黑鹞军圆阵中央。
轰轰轰轰——
爆炸声震耳欲聋。火光中,盾牌碎裂,人体横飞。刚刚成型的圆阵,瞬间瓦解。
宇文峰被气浪掀翻在地,耳朵嗡嗡作响。视野里,红衣营已冲杀进来,刀光闪烁,血花飞溅。
完了。
这个念头刚升起,一杆火铳已抵在宇文峰额头。
铁柱骑马俯视宇文峰,铳口冰冷:“降,或死。”
宇文峰咬牙:“黑鹞军只有战死,没有投降!”
“那就死。”铁柱扣动扳机。
砰。
宇文峰脑袋后仰,倒地。
眼睛还睁着,满是不甘。
他至死不明白,为什么李晨的红衣营会出现在这里——这里离京城一百五十里,是五路黑鹞军中最远的一路。按常理,李晨应该打最近的一路,为何舍近求远?
没有答案了。
黑鹞军见主将战死,士气彻底崩溃。有人跪地投降,有人四散奔逃。
铁柱收铳,环顾战场。火光映着他冷硬的脸。
“清点战果!”铁柱下令,“一炷香时间,然后撤离!”
红衣营士兵快速行动。补刀未死者,收缴兵器马匹,收集黑鹞军的粮草。
一个校尉策马过来:“将军,战果统计:毙敌约一千五百,俘八百,余者溃散。缴获火铳九十三杆,马匹六百余,粮草若干。我军阵亡二十七,伤六十一。”
铁柱点头。战损比惊人,但这只是开始。
“传令,全军上马,往东七十里,打第四路!”
“是!”
三千红衣营翻身上马,一人三骑,呼啸而去。留下遍地狼藉和熊熊燃烧的营寨。
寅时三刻,战斗结束。
而此刻的京城,宇文卓还在等消息。
摄政王府书房,烛火通明。
宇文卓盯着地图,手指点在黑风岭——那是黑鹞军第一路的位置,离京城五十里。
“按理说,”宇文卓喃喃,“如果李晨要出击,应该打黑风岭这一路。最近,威胁最大。”
赵乾站在一旁:“王爷说得对。但……到现在还没消息。”
“传令兵最快也要一个时辰。”宇文卓道,“再等等。”
但宇文卓心里隐隐不安。李晨不是按常理出牌的人。当年河套之战,所有人都以为李晨会守城,结果李晨主动出击,这次……
“报——”
一个探子冲进书房,浑身尘土:“王爷,黑风岭急报!第一路平安无事,未遇敌袭!”
宇文卓一愣:“没遇袭?那第二路呢?”
“第二路也没消息,但按行军计划,应该也没事。”
宇文卓皱眉。不对,这不对。如果李晨不出击,郭孝半夜出城做什么?如果李晨出击,为什么不打最近的黑风岭?
“报——”
又一个探子冲进来,脸色惨白:“王爷!第五路……第五路遇袭!”
宇文卓霍然起身:“第五路?宇文峰那一路?离京城一百五十里那路?”
“是!寅时初刻,红衣营突袭第五路营地,宇文峰将军战死,四千人马溃散!红衣营已往东去,看样子……是奔第四路去了!”
书房里死一般寂静。
宇文卓盯着地图,手指从第五路的位置,划向第四路,再划向第三路、第二路、第一路。
李晨从最远的一路开始打。
这个打法……
“糟了。”宇文卓脸色骤变,“李晨这是要……倒着打!”
赵乾还没明白:“王爷,什么倒着打?”
“你看!”宇文卓手指急促点着地图。
“黑鹞军五路,第一路离京城最近,第五路最远。正常思维,该从第一路开始打,因为威胁最大。但李晨反其道而行,从第五路开始打。打完之后,往东打第四路,再打第三路,一路打回去。”
赵乾看着地图,渐渐明白了:“这样一来,前面的几路……”
“前面的几路就面临一个选择。”
宇文卓声音发涩,“要不要回头救后面的?如果回头救,就要放弃既定行军路线,把战场拉离京城。如果不救,李晨就能一路打过来,把五路各个击破。”
赵乾倒吸凉气:“那……那该救还是不救?”
宇文卓沉默了。
救,战场就会偏离京城,黑鹞军的战略目标——十月十五辰时兵临城下——就完不成了。
不救,五路黑鹞军就会被李晨一口口吃掉。
两难。
真正的两难。
“王爷,”赵乾急道,“得赶紧下令啊!第四路现在应该还不知道第五路已经完了,如果被红衣营突袭……”
话没说完,又一个探子冲进来,这次连滚带爬:
“王爷!第四路急报!遭遇红衣营突袭,伤亡惨重,请求支援!”
宇文卓闭上眼睛。
晚了。
李晨的动作太快。一人三马,昼夜奔袭,这种机动性远超黑鹞军的步兵。
“传令,”宇文卓睁开眼,眼中布满血丝,“第一路、第二路、第三路,立刻转向,往西接应第四路!合兵一处,围歼红衣营!”
“可这样一来,十月十五辰时兵临城下的计划……”
“管不了那么多了!”宇文卓低吼,“先保住黑鹞军!两万人要是被李晨三千人吃掉,咱们就真完了!”
赵乾领命,匆匆出去传令。
书房里,宇文卓跌坐椅中,盯着地图上的五个点。
第五路已灭。
第四路正在被围攻。
第三路、第二路、第一路转向救援。
这样一来,黑鹞军就全被李晨牵着鼻子走,离京城越来越远。
好一个李晨。
好一个围魏救赵。
不,比围魏救赵更狠。这是逼着你做选择,而且无论怎么选,都是输。
宇文卓想起李晨昨日在府里说的那句话:“臣劝摄政王学学那楚霸王,既然大势已去,就不要连累江东父老了。”
当时宇文卓只当是威胁。
现在才明白,那是警告。
真正的警告。
窗外天色渐亮。
晨曦透过窗棂,照在宇文卓脸上。
那张脸,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而此刻,京城西北一百里。
红衣营正在疾驰。
铁柱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黑鹞军第四路的营寨火光冲天,喊杀声已渐渐平息。
又一路打残了。
“将军,”校尉策马并行,“第三路黑鹞军转向了,往咱们这边来了。看架势,是想合围咱们。”
“转向就好。转向,就离京城更远了。传令,全军加速,往西三十里,然后折向北,绕到第三路后面去!”
“往西?”校尉不解,“第三路在东边啊。”
“就是要绕,王爷说了,这一战的目的不是歼敌,是拖敌。要让黑鹞军跟着咱们的节奏走,要让他们的脚程全花在追咱们上。等他们追累了,追散了,十月十五也就过了。”
校尉明白了:“游击战!”
“对。”铁柱看向东方,“走吧。打完这一仗,王爷那边压力就小了。”
三千红衣营呼啸而去,马蹄扬起漫天尘土。
而更东边,五十里外的黑风岭。
黑鹞军第一路主将宇文鹰,正焦躁地等待命令。
探子刚回来禀报:第四路遇袭,第五路已灭,王爷命第一、二、三路转向西进,合围红衣营。
“转向西进……”宇文鹰咬牙,“那京城怎么办?咱们的任务是十月十五辰时兵临城下!”
副将小声道:“将军,王爷的命令……”
“我知道!”宇文鹰一拳砸在桌上,“但这一转向,就等于放弃了原计划。李晨只有三千人,咱们三路合兵一万二,追着三千人跑?这像话吗?”
“可如果不追,红衣营会把咱们各个击破。”
宇文鹰沉默了。
他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李晨为什么敢用三千人挑衅两万人?就凭红衣营的火铳和机动性?
不,肯定还有后手。
宇文鹰忽然想起一个传闻:西凉还有一支兵马,藏在暗处。
如果那是真的……
“将军,”副将催促,“下决定吧。是执行王爷的命令西进,还是……”
“执行命令。”宇文鹰无奈道,“但留个心眼。传令下去,行军速度放慢,保持阵型,多派探马。我总觉得……这一仗不会这么简单。”
“是!”
黑鹞军第一路开始转向,往西行进。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三十里外的一座山岗上,楚怀城正用千里镜观察着这一切。
“将军,”副将低声道,“黑鹞军转向了,往西去了。红衣营在更西边,正在袭扰第三路。”
楚怀城放下千里镜,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李晨果然没让我失望。三千人拖住两万人,这份胆识,这份谋略,当世罕见。”
“那咱们……”
“继续等。”楚怀城重新举起千里镜,“等黑鹞军和红衣营缠斗最激烈的时候,等他们两败俱伤的时候。那时,才是西凉军出场的时候。”
副将犹豫:“可万一唐王败了……”
“李晨不会败,至少不会这么快败。这个人,底牌还没出完呢。”
山岗上,五千西凉精兵静静潜伏。
晨光照在楚怀城脸上,那张与楚玉相似的脸上,表情复杂。
有欣赏,有忌惮,还有一丝……不甘。
李晨越强,西凉未来就越难制衡。
但眼下,还得靠李晨扛住宇文卓。
“李晨啊李晨,你可要撑住了。撑到西凉军出场,撑到……这场戏唱完。”
远处,黑鹞军的队伍蜿蜒如长蛇,向西蠕动。
更远处,隐约能听到火铳声和爆炸声。
战斗,还在继续。
而京城里,天已大亮。
李晨站在潜龙商行楼上,望着西北方向。
那里,有三千红衣营在浴血奋战。
有铁柱在替他冲锋陷阵。
有无数儿郎在为他拼命。
“王爷,”郭孝匆匆上楼,“刚收到铁柱传回的鸽信:第五路已灭,第四路击溃,第三路正在周旋。黑鹞军前三路已转向西进,离京城越来越远了。”
李晨点头:“好。传令给铁柱,继续拖,能拖多久拖多久。十月十五申时之前,黑鹞军不能靠近京城五十里内。”
“是!”郭孝顿了顿,“王爷,西凉那边……”
“楚怀城还没动?”
“没动。探子回报,西凉军还在原地潜伏。”
李晨笑了:“那就让他继续潜伏。等他觉得时机到了,自然会动。在那之前,咱们靠自己。”
郭孝看着李晨,忽然问:“王爷,您就不怕西凉最后反咬一口?”
“怕。”李晨坦然道,“但怕没用。这世上,从来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我能做的,就是让西凉反咬的代价足够大,大到他们不敢咬。”
郭孝明白了。
这一仗,不只是打给宇文卓看的,也是打给西凉看的。
让西凉看看红衣营的战斗力,让西凉掂量掂量,跟李晨为敌的代价。
晨光洒满京城。
街市渐渐热闹起来,百姓开始一天的生活。
他们不知道,百里之外,正有一场决定他们命运的战斗。
他们也不知道,这场战斗的结果,将决定这个王朝的未来。
李晨望着熙熙攘攘的街道,轻声说:
“奉孝,你说百姓要的,到底是什么?”
“吃饱穿暖,安居乐业。”
“对,就这么简单。可这么简单的事,却最难实现。因为总有人想得更多,要得更多。”
远处传来钟声,是皇宫的晨钟。
十月十四日,开始了。
距离大婚,还有一天。
距离那场决定天下的较量,还有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