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山,祝融峰。
晨雾未散,山道湿滑。赵乾牵着马,一步一步往上爬。
大宛马走不惯山路,几次打滑,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赵乾也好不到哪去,一身青衣沾满泥点,额头上汗水混着雾气,黏糊糊的。
从江陵出发,已经五天。赵乾没有直接北上,而是往南绕了三百里,来了衡山。不是游山玩水,是来见一个人——扶灯法师。
扶灯法师是赵乾的师傅。
三十年前,赵乾还是个落魄书生,在衡山脚下摆摊算命,糊口都难。扶灯法师那时已经是衡山有名的高僧,看他可怜,收他为记名弟子,教他读书,教他下棋,教他……看人。
“人心如棋局,你看三步,别人看五步,你就输。你看五步,别人看十步,你还是输。要赢,得看全局,看到棋盘外。”扶灯法师当年的话,赵乾记了三十年。
后来赵乾出山,投靠宇文卓,凭着一手棋艺和几分谋略,渐渐成了宇文卓信任的谋士。但每次遇到大事,赵乾还是会回衡山,找师傅聊聊。
这次,可能是最后一次了。
爬到半山腰,雾气渐散。
远处山崖边有座茅屋,简陋得连墙都是竹子扎的,屋顶铺着茅草,风吹过,茅草簌簌作响。屋前有块平地,摆着石桌石凳,桌上刻着棋盘。
一个老僧坐在石凳上,正在煮茶。
老僧很老,须发皆白,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袍,袖口打着补丁。眼睛半闭着,看着茶壶里翻滚的水,神态安详得像尊石佛。
但赵乾知道,这双眼睛睁开时,能看透人心。
“师傅。”赵乾走到石桌前,跪下行礼。
扶灯法师没抬头,继续煮茶:“来了?坐。”
赵乾起身,在对面石凳上坐下。大宛马拴在一旁的树上,低头吃草。
茶煮好了,扶灯法师倒了两杯,推一杯给赵乾。茶是普通的山茶,但煮得讲究,香气清冽,入口微苦,回甘绵长。
赵乾捧着茶杯,没说话。
扶灯法师也不问,慢慢品茶。
山风吹过,吹得茅屋作响,吹得远处松涛阵阵。偶尔有鸟鸣,清脆悦耳。这地方,安静得像世外桃源,与山下的纷争,仿佛是两个世界。
一杯茶喝完,扶灯法师才开口:“江陵的事,我听说了。”
声音苍老,但清晰有力。
赵乾放下茶杯:“师傅都知道了?”
“知道一些。”扶灯法师抬头,睁开眼睛。那双眼睛,果然如赵乾记忆中的一样——清澈,深邃,像两口古井,能照见人心,“宇文卓被抓,朝堂清洗,楚地动荡。你这次来,是想救他?”
“是。”赵乾点头,“弟子想去潜龙,说服李晨,救王爷一命。”
扶灯法师没说话,拿起茶壶,又斟了两杯茶。
“师傅觉得……可行吗?”赵乾小心翼翼地问。
“你觉得呢?”扶灯法师反问。
赵乾沉默片刻,缓缓道:“弟子只有一成把握。但这一成,好过坐以待毙。”
“一成……赵乾啊赵乾,你跟了我十年,又跟了宇文卓二十年。这三十年,你学到了什么?”
赵乾愣住。
学到了什么?
学到了谋略,学到了人心,学到了如何在朝堂上生存,如何在乱世中立足。
但这些话,说不出口。
因为扶灯法师要听的,不是这些。
“弟子愚钝。”赵乾低头,“请师傅指点。”
扶灯法师看着赵乾,看了很久,缓缓道:“你学到的,是术。是算计,是权衡,是进退。但你缺了一样东西——道。”
“道?”
“大道。”扶灯法师站起身,走到崖边,望着远处翻涌的云海,“你知道宇文卓为什么会败吗?”
赵乾想了想:“因为……身边没有大谋之人?”
“对,也不对。”扶灯法师转身,“宇文卓身边没有郭孝那样的鬼谋,这是事实。但就算有,他也未必能赢。因为郭孝跟的是李晨,不是宇文卓。”
“李晨这个人,我这些年听到过一些传闻。北疆治旱,晋州抗燕,东川平乱,泉州拓海——这些事,都不是一个只懂权术的人能做到的。”
赵乾点头:“李晨确实……不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法?”扶灯法师问。
“他不贪权,擒了宇文卓,清了朝堂,立了大功,却功成身退,回潜龙陪老婆孩子。这份豁达,常人做不到。”
“还有呢?”
“他重民生,潜龙那边传过来的消息,说李晨在北疆搞以工代赈,修路架桥,开办学堂,推广新农具。晋州、东川、泉州,都在学潜龙那一套。百姓的日子,确实好过了。”
扶灯法师走回石桌旁坐下:“所以,你要说服这样的人,靠什么?靠那些账目?靠宇文家的势力?靠利益交换?”
赵乾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原本想说的,就是这些。
“赵乾啊赵乾,”扶灯法师摇头,“你跟了宇文卓二十年,眼睛被权势蒙住了。你看李晨,还在用看宇文卓的眼光看——觉得人都是趋利的,都是可以交易的。”
赵乾脸色微变:“师傅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要换一种说法,你不能以利诱之,也不能以害导之。你要把自己包装成……为了天下苍生的活路,来跟他谈。”
赵乾愣住。
天下苍生?
这……这跟救宇文卓有什么关系?
扶灯法师看着赵乾迷惑的表情,叹了口气:“赵乾,我问你——刘策现在在做什么?”
“在清洗朝堂,在杀人。”
“杀了多少?”
“一百多人。”
“还会杀吗?”
“会,朝中还有宇文卓的党羽没清理干净,各地还有宇文卓的旧部。刘策要立威,要巩固皇权,就还会杀。”
扶灯法师点头:“杀到最后,会怎样?”
赵乾想了想:“会……杀红眼。”
“对。”扶灯法师敲了敲石桌,“杀红眼的人,会变得对生命没有敬畏。今天杀贪官,明天杀政敌,后天……就可能杀看不顺眼的人。今天杀一百,明天就可能杀一千。杀到最后,血流成河,天下动荡。”
赵乾心头一震。
这个道理,他没想到。
或者说,想到了,但没往深处想。
“宇文卓现在是什么?”扶灯法师继续,“是一个阀门。只要宇文卓还活着,刘策的刀,就主要对着宇文卓,对着楚地。只要宇文卓这里刹车了,天下无辜的苍生,也就得救了。”
顿了顿,扶灯法师盯着赵乾的眼睛:“你去跟李晨说,救宇文卓,不是为了宇文卓,是为了天下苍生。是为了让刘策停下杀戮,是为了让朝堂恢复清明,是为了让百姓……能安稳过日子。”
赵乾呆呆坐着,脑中嗡嗡作响。
这个角度,这个说法……
太妙了。
李晨在乎什么?
在乎百姓,在乎民生,在乎天下太平。
用这个角度去谈,李晨会听。
至少,会比用账目、用利益去谈,更有说服力。
“师傅,”赵乾站起身,对着扶灯法师深深一揖,“弟子……明白了。”
扶灯法师摆摆手:“坐下,还有话没说完。”
赵乾坐下,恭敬聆听。
“楚地那边,”扶灯法师缓缓道,“你是怎么想的?”
赵乾犹豫了一下:“弟子让大公子宇文肃按兵不动,等消息。”
“等什么消息?”
“等弟子从潜龙回来的消息,或者……等王爷的消息。”
扶灯法师摇头:“不够。”
“请师傅指点。”
“楚地现在有一万禁军,领兵的是王猛。”扶灯法师分析,“王猛是刘策的人,但未必是死忠。宇文卓经营楚地二十年,根基深厚。那些官员,那些将领,那些世家——真的都愿意看着宇文家倒台吗?”
赵乾眼睛一亮:“师傅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楚地需要一场表演。”扶灯法师微笑,“一场给刘策看,也给天下人看的表演。”
“什么表演?”
“宇文家要认罪,要服软,要表现出……彻底臣服,宇文肃要亲自上书,历数宇文卓的罪状,表示宇文家愿意配合朝廷,清理门户。楚地的官员、将领、世家,也要联名上书,表示效忠新皇。”
赵乾皱眉:“这不是……自断臂膀吗?”
“是自断臂膀,也是以退为进,刘策现在最担心的,是楚地不稳。如果宇文家主动服软,楚地主动示忠,刘策的戒心就会降低。到时候,他处理宇文卓时,就会多一分顾忌,少一分杀意。”
“而且,这场表演,也是给李晨看的。李晨知道楚地稳了,知道宇文家服软了,才会相信——救宇文卓,不会引发动荡,不会祸乱天下。”
赵乾深吸一口气。
姜还是老的辣。
师傅这一番话,把局势看得透透的。
“弟子明白了。”赵乾郑重道,“弟子这就写信回江陵,让大公子按师傅说的做。”
“不急。”扶灯法师抬手,“先喝茶。喝完这杯茶,你再下山。”
赵乾端起茶杯,慢慢品。
茶已经凉了,但入口依旧甘醇。
山风吹过,吹得茅屋作响,吹得赵乾心中清明。
这一趟衡山,没白来。
“师傅,弟子此去潜龙,若能成功,必回来谢师。若不能成功……”
“若不能成功,你就不回来了?”扶灯法师问。
赵乾沉默。
若不能成功,宇文卓必死,宇文家必亡。他这个宇文卓的谋士,还能去哪里?
“赵乾,”扶灯法师轻声道,“记住一句话——棋局输了,可以重来。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该放的时候,要放。”
赵乾浑身一颤。
师傅这是在劝他……必要时,放弃?
“弟子……谨记。”赵乾起身,再行一礼,“师傅保重,弟子走了。”
“去吧。”扶灯法师摆摆手,“路上小心。”
赵乾牵马下山。
走到半山腰,回头望去。
茅屋还在崖边,扶灯法师还在石桌前煮茶。雾气又起来了,笼罩着茅屋,笼罩着老僧,像一幅淡雅的水墨画。
赵乾深深看了一眼,转身,继续下山。
这一趟潜龙,成败未知。
但至少,有了方向。
有了……说服李晨的办法。
至于能不能成,看天意了。
山脚下,赵乾翻身上马,一夹马腹,大宛马嘶鸣一声,冲上北方的官道。
目标,潜龙。
而茅屋前,扶灯法师放下茶壶,望着赵乾远去的方向,喃喃自语:“李晨啊李晨,这一局,你会怎么下呢?”
声音很轻,被山风吹散。
而一场关乎天下苍生的谈判,即将在潜龙,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