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潜龙城北门外。
雪化了,官道泥泞不堪。
赵乾趴在刑凳上,双手被反绑在身后,一身青衣已经被扒掉,露出里面白色的中衣。中衣很单薄,贴在身上,能看见脊背上一道道凸起的肋骨。
四个行刑的兵卒站在两旁,手里握着碗口粗的杀威棍。
棍是新砍的硬木,一头还带着树皮,沉甸甸的。
郭孝站在刑凳旁,手里拿着卷文书,面无表情地念:“赵乾,宇文卓谋士,助纣为虐,祸乱朝纲。今擅闯潜龙,妖言惑众,按律当杖责一百,驱逐出境。行刑——”
话音落地,第一棍落下。
“啪!”
沉闷的击打声,在清晨的寒风中格外清晰。
赵乾身体猛地一颤,咬紧牙关,没吭声。
第二棍,第三棍,第四棍……
棍子一下接一下落下,每一下都结结实实打在背上。白色的中衣很快渗出血迹,开始是一点一点,后来连成一片,最后整个后背都染红了。
赵乾额头青筋暴起,冷汗混着血水流下来,滴在刑凳下的泥地上。嘴唇咬破了,血顺着嘴角往下淌。但自始至终,没发出一点声音。
周围聚了些看热闹的百姓,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这谁啊?”
“听说是宇文卓的狗头军师,跑来潜龙妖言惑众,被王爷抓了。”
“该!宇文卓那老贼害了多少人,他手下也没好东西!”
“打得好!”
棍子数到五十下时,赵乾已经有些撑不住了。眼前发黑,耳朵嗡嗡作响,背上火辣辣的疼,像有无数根针在扎。呼吸越来越重,每吸一口气,都扯得背上伤口撕裂般的痛。
但赵乾死死撑着。
不能叫。
不能示弱。
他是宇文卓的谋士,是来救主公的。就算被打死在这里,也不能丢了主公的脸。
数到八十下时,赵乾终于忍不住,闷哼了一声。声音很低,但郭孝听到了。
郭孝抬手:“停。”
行刑的兵卒停下。
郭孝走到刑凳前,俯身看着赵乾:“赵先生,这一百杀威棍,是王爷的意思。王爷让我转告你——他不屑与你,与宇文卓为伍。打完这一百棍,你就离开潜龙,永世不得再踏入北疆一步。”
赵乾抬起头,脸上全是汗水和血水,但眼睛还睁着,眼神还算清明:“谢……谢王爷……不杀之恩……”
郭孝直起身,挥手:“继续。”
最后二十棍打完,赵乾已经奄奄一息。
兵卒解开绑绳,把赵乾从刑凳上拖下来。
赵乾瘫在地上,背上的伤口血肉模糊,和泥水混在一起,看着触目惊心。
郭孝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塞进赵乾手里:“这是金疮药,敷上能止血。还有一匹马,一点干粮,一点盘缠——都在那边。赵先生,你好自为之。”
赵乾攥紧瓷瓶,挣扎着想站起来,但试了几次都失败了。最后是郭孝扶着他,勉强站直。
“郭……郭先生,”赵乾声音虚弱,“替我……替我谢过王爷。赵乾……明白王爷的意思了。”
郭孝看着赵乾,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明白就好。走吧,走得越远越好。别再回来了。”
赵乾点头,一步一瘸地走向路边拴着的那匹马。马还是他那匹大宛马,马背上驮着行囊。赵乾扶着马鞍,试了几次,终于爬上马背。
背上的伤口被马鞍一磨,痛得赵乾眼前发黑。但他咬紧牙关,抓紧缰绳。
“驾……”
声音低得像叹息。
大宛马迈开步子,沿着官道向南走去。马蹄踏在泥泞里,溅起泥水,在清晨的寒风中渐渐远去。
郭孝站在原地,看着赵乾的背影消失在地平线上,才转身回城。
城门缓缓关上。
而城楼上,李晨站在垛口后,看着赵乾远去的身影,脸上没什么表情。
“王爷,”苏文站在旁边,“这样……真的好吗?”
“有什么不好?赵乾是宇文卓的人,跑来潜龙妖言惑众,我打他一百棍赶出去,天经地义。天下人知道了,只会说我李晨恩怨分明,不与乱臣贼子同流合污。”
苏文迟疑:“可赵乾那番话……”
“那番话有道理,但他是宇文卓的人,他说,就不能听。”李晨转身,走下城楼,“该做的事,咱们已经在做了。至于赵乾……就让他回去,给宇文家报个信吧。”
苏文一愣:“报信?”
“嗯。”李晨脚步不停,“赵乾挨了这一百棍,还能骑马回去,说明我没想要他的命。宇文家的人看了,就会明白——我李晨,对宇文卓,没有必杀之心。剩下的,就看他们自己怎么选了。”
苏文恍然大悟。
原来这一百杀威棍,不只是惩罚。
更是一个信号。
一个给楚地,给宇文家,甚至给刘策看的信号。
“王爷高明。”苏文由衷道。
李晨摆摆手,没说话。
两人回到唐王府时,已经是晌午。
而同一时间的京城,柳府书房里,气氛却比潜龙凝重得多。
柳承宗坐在书桌前,手里捏着那封从潜龙来的信。信已经看了三遍,每看一遍,柳承宗的眉头就皱紧一分。
信是妹妹柳轻颜写的,字迹娟秀,语气温婉。说的都是家常话——孩子在潜龙如何,自己在潜龙如何,问候兄长,问候姑母。
但字里行间,藏着别的意思。
“闻京城近日多事,陛下雷霆手段,清洗朝堂……太后素来仁善,见这般杀伐,心中定不好受……”
“为君者当有敬畏之心……杀伐过重,有伤天和,亦损仁德……”
这些话,看似劝慰,实则……提醒。
提醒他柳承宗,提醒太后,提醒刘策——该收手了。
柳承宗放下信,长长叹了口气。
这信,虽然是妹妹写的,但意思……肯定是李晨的意思。
李晨在潜龙,透过柳轻颜的手,在向京城传递一个信号——杀够了,该停了。
“来人,”柳承宗唤道,“备车,我要进宫。”
马车很快备好,柳承宗换上官服,揣着那封信,匆匆赶往皇宫。
慈宁宫,太后柳轻眉正在抄经。
一身素色宫装,未施粉黛,头发简单挽起。手里握着笔,笔尖在宣纸上移动,写的是《金刚经》。“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但今日,心不静。
笔尖抖了好几次,墨迹晕开,字都花了。
“太后,”宫女进来禀报,“柳大人来了。”
柳轻眉放下笔:“让他进来。”
柳承宗走进来,躬身行礼:“臣参见太后。”
“兄长不必多礼。”柳轻眉摆手,“坐。看茶。”
宫女奉上茶,退出殿外。
殿里只剩兄妹二人。
柳承宗没坐,从袖中取出那封信,双手呈上:“太后,轻颜从潜龙来信了。”
柳轻眉接过信,展开看。看到一半,手就开始抖。
看完,柳轻眉放下信,闭上眼睛,久久不语。
“太后,”柳承宗小心翼翼地问,“您看……”
“李晨的意思。”柳轻眉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他在告诉咱们——该收手了。”
柳承宗点头:“臣也这么想。陛下这一个月,杀了一百多人。再杀下去……”
“再杀下去,刘策就不是刘策了。”柳轻眉接过话,“他会变成……另一个宇文卓。”
柳承宗心中一颤。
这句话,从太后嘴里说出来,分量太重了。
“太后,说实话,臣……怕了。宇文卓权倾朝野二十年,但对咱们柳家,没有做一件对不起的事情。相反,当年先帝驾崩,是宇文卓保住了咱们柳家的地位。这些年,他对太后您,也算恭敬……”
柳轻眉摆摆手,示意柳承宗别说了。
这些,她都知道。
正是因为知道,心里才更难受。
宇文卓对她有恩,也有愧。那日在慈宁宫的侵犯,像一根刺,扎在心里,拔不出来,一碰就疼。
但除了那一次,宇文卓对她,对柳家,确实……没得说。
“兄长,你说……宇文卓该不该死?”
柳承宗沉默。
这个问题,太难答了。
从法理上说,宇文卓贪赃枉法,祸国殃民,该死。
从人情上说,宇文卓对柳家有恩,不该死。
从朝局上说,宇文卓是刘策立威的靶子,必须死。
但从长远看,宇文卓如果死了,刘策没了顾忌,下一个要对付的……
“太后,宇文卓该死,但……不该这么死。不该在陛下杀红了眼的时候死。”
柳轻眉看着兄长,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兄长懂了。
“那你说,”柳轻眉问,“该怎么死?”
“公开审判,明正典刑,让天下人都知道宇文卓的罪行,让陛下的威严达到顶峰——然后,在最后一刻,刀下留人。”
柳轻眉眼睛亮了:“接着说。”
“太后出面,以‘念及二十年君臣,不忍见血’为由,求陛下饶宇文卓一命。”柳承宗越说思路越清晰,“陛下顺水推舟,改判终身囚禁,废为庶人。这样一来,陛下既立了威,又显了仁。太后既全了旧情,又护了陛下。而宇文卓……活着,但生不如死。”
柳轻眉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宫墙。
宫墙很高,挡住了视线,也挡住了……外面的世界。
“兄长,这主意,是李晨教的吧?”
柳承宗一愣:“太后怎么知道?”
“因为这种既顾全大局,又照顾人情的做法,很像李晨的风格,轻颜那封信,也是李晨授意的。他在帮咱们,帮刘策,也在帮……他自己。”
柳承宗点头:“臣也这么想。李晨功高盖主,陛下现在还需要他,所以放他回潜龙。等陛下羽翼丰满了,下一个要对付的,可能就是李晨。所以李晨希望陛下学会敬畏,学会……适可而止。”
“他是在教刘策怎么做皇帝。”柳轻眉喃喃道,“也是在教咱们……怎么活下去。”
柳承宗跪下:“太后,臣恳请您……采纳此策。为了陛下,为了柳家,也为了……天下苍生。”
柳轻眉扶起兄长:“兄长放心,本宫知道该怎么做。你去准备吧,公开审判的事,要办得隆重,办得体面。让天下人都看看——宇文卓的罪行,还有……陛下的仁德。”
“臣遵旨。”
柳承宗退出慈宁宫时,脚步轻快了许多。
这一局棋,终于看到出路了。
而殿内,柳轻眉重新拿起笔,继续抄经。
笔尖落在纸上,字迹工整,心也静了。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