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轻眉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帐顶。
睡不着。
本来泡完温泉,浑身舒坦,困意已经上来了。躺下时还想着,今晚能睡个好觉。
结果刚迷糊过去,隔壁正房传来声响。
起初柳轻眉没在意。齐家院的房子隔音不错,那声音很轻,若有若无。她翻了个身,打算继续睡。
然后声音变大了。
是柳轻颜的声音。
不是说话,是……另一种声音。
柳轻眉浑身僵住。
那种声音,她听过。
十六岁入宫,先帝召幸过她几次。虽然不多,但足够让她知道,那种声音意味着什么。
后来先帝身体不好,渐渐不来了。
再后来先帝驾崩,她守寡。
二十年了。
二十年没听过这种声音了。
柳轻颜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压得很低,但在寂静的夜里,还是清晰地钻进柳轻眉耳朵里。
柳轻眉攥紧被角。
轻颜这丫头……
故意的吧?
肯定是故意的。
明知道她住在隔壁,还……
还叫这么大声?
柳轻眉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声音还是钻进来。
她又翻了个身。
还是钻进来。
柳轻眉坐起身,望着那堵隔开正房和厢房的墙,咬牙切齿。
柳轻颜!
看我明天不撕烂你的嘴!
让你乱叫!
不知道这些声音,让一个寡妇听了,是什么滋味吗?
柳轻眉重新躺下,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听。
但那声音像长了脚,往她耳朵里钻。
不只柳轻颜的声音。
还有李晨的声音。
低沉的,压抑的,偶尔冒出几个字——
“轻颜……”
“……”
“……”
柳轻眉捂住耳朵。
脑子里却不争气地浮现出今晚在游廊里的那一幕。
那只手,贴在她腰间。
温热,有力。
如果当时……如果当时她没转身,如果她继续往前走,如果李晨把她当成了轻颜,把她抱进正房……
柳轻眉脸烫得像火烧。
想什么呢!
她是太后!
是李晨妻姐!
柳轻眉翻身坐起,披上外衣,走到窗边。
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竹叶的清香。
隔壁的声音,终于小了些。
柳轻眉靠在窗边,望着月光下的竹丛。
竹叶沙沙响,像在嘲笑她。
“柳轻眉啊柳轻眉,”她喃喃自语,“你千里迢迢来潜龙,就是为了听这个?”
没人回答。
只有竹叶沙沙。
还有隔壁渐渐平息的声音。
柳轻眉关上窗,重新躺回床上。
这回,终于安静了。
但她还是睡不着。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游廊里那只手,一会儿是隔壁传来的声音,一会儿是自己莫名其妙冒出来的那些念头。
就这么睁着眼,熬到了天亮。
柳轻颜坐在梳妆台前,对镜梳头。脸上带着餍足的红晕,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李晨已经去前院议事了。
柳轻颜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想起昨晚的事,嘴角弯了弯。
姐姐肯定没睡好。
肯定。
柳轻颜放下梳子,起身往外走。
刚出门,就看到柳轻眉从东厢房出来。
姐妹俩目光相碰。
柳轻眉眼圈发青,脸上写着“没睡好”三个大字。
柳轻颜憋着笑,迎上去:“姐姐早!昨晚睡得可好?”
柳轻眉看着妹妹那张笑盈盈的脸,恨不得掐她一把。
“睡得好。”柳轻眉咬牙,“好得很。”
柳轻颜装作没听出姐姐话里的咬牙切齿,挽起她的手臂:“那就好。走,去吃早饭。今天清晨要来,说要带咱们去墨工坊呢。”
柳轻眉任由妹妹拉着走。
走了几步,压低声音,凑到柳轻颜耳边:“轻颜,你昨晚……是故意的吧?”
柳轻颜眨眨眼:“什么故意的?”
“少装!”柳轻眉掐她手臂,“叫那么大声,生怕我听不见?”
柳轻颜笑出声来。
“姐姐,”柳轻颜凑到柳轻眉耳边,压低声音,“我这是为你好。”
“为我好?”
“对呀,让姐姐听听,什么叫真正的夫妻。姐姐在宫里二十年,怕是都忘了夫妻之间该是什么样的了吧?”
柳轻眉脸腾地红了。
“柳轻颜!”
“在呢。”柳轻颜笑着躲开姐姐掐过来的手,“姐姐别恼,我说的是实话。王爷他……真的很好。”
柳轻眉停下脚步,看着妹妹。
柳轻颜脸上,是那种发自内心的幸福。
不是装的。
是真的幸福。
“他对你好吗?”
“好。特别好。”
柳轻眉沉默了。
那就好。
妹妹过得好,就好。
至于昨晚那些声音……
忍了。
“走吧,”柳轻眉拉着妹妹往前院走,“吃饭去。”
李清晨蹦跳着跑进来时,柳轻眉和柳轻颜刚吃完早饭。
“柳夫人!”李清晨一眼看到柳轻眉,眼睛亮了,“您怎么在这儿?”
柳轻眉放下筷子,看着这个机灵的小姑娘,笑了。
“清晨来了。”
李清晨跑到柳轻眉面前,歪着头打量她:“您不是住学子居吗?怎么跑来齐家院了?”
柳轻眉看向柳轻颜。
柳轻颜笑着解释:“清晨,这是我表姐,从江南来的。多年没见,我想多陪陪她,就接来院里住几日。”
李清晨眨眨眼,看看柳轻眉,又看看柳轻颜。
“表姐?”
“对。”
“江南来的?”
“对。”
“柳姨的表姐,那就是……”李清晨掰着手指算,“也姓柳?”
柳轻眉笑了:“对,也姓柳。柳婉儿。”
李清晨点点头,若有所思地看着柳轻眉。
那眼神,让柳轻眉心头发虚。
这孩子,不会又看出什么了吧?
“好巧啊。”
柳轻眉一愣:“什么好巧?”
“柳姨的表姐,跟我前几天在街上遇到的柳夫人,长得一模一样。名字也一样,都姓柳,都叫婉儿。”
柳轻眉:“……”
柳轻颜:“……”
姐妹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句话——
这孩子,什么都明白。
柳轻眉深吸一口气,决定配合小姑娘演戏。
“是啊,”柳轻眉笑着说,“好巧。我跟你柳姨是表姐妹,长得像,名字也像,挺正常的。”
李清晨点点头,表情很认真:“嗯,正常。”
柳轻颜在旁边憋着笑。
“对了柳夫人,今天还学骑车吗?”
“学,昨天摔了几跤,今天应该能骑得更好了。”
“那咱们今天的目标——”李清晨举起小拳头,“骑车去墨工坊!”
柳轻眉看着小姑娘干劲十足的样子,也被感染了。
“好!骑车去墨工坊!”
春兰把那辆大自行车推出来,李清晨骑着她的小车,柳轻眉扶着大车,两人站在路边。
“柳夫人,您先骑一圈我看看。”
柳轻眉深吸一口气,跨上车,踩动脚蹬。
自行车歪歪扭扭地往前走了。
但比昨天稳多了。
骑了三十多丈,柳轻眉捏闸停下,回头看向李清晨。
李清晨拍手:“进步神速!可以上路了!”
柳轻眉笑了。
活了三十五年,第一次被人夸“进步神速”。
夸她的还是个八岁孩子。
“清晨,你带路,咱们骑车去墨工坊?”
李清晨点头:“好!您跟在我后面,我骑慢点。遇到人多的地方,咱们下车推着走。遇到路口,我喊您注意。”
柳轻眉看着小姑娘井井有条的安排,心里暖暖的。
这孩子,真会照顾人。
“走!”
两辆自行车一前一后,汇入潜龙城的街道。
从学子居到墨工坊,要穿过半个潜龙城。
柳轻眉骑着车,跟在李清晨后面,看着街景从身边掠过。
水泥街道平坦宽阔,骑起来一点都不颠。街道两旁,店铺林立,行人如织。有推着独轮车的小贩,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穿着学服的北大学堂学生,有抱着孩子的妇人……
每个人都行色匆匆,但脸上没有京城百姓那种麻木和疲惫。
是另一种表情。
那种表情,柳轻眉想了很久,才想出一个词——
希望。
对。
是希望。
这些人脸上,有希望。
柳轻眉想起京城。
京城百姓也很多,也热闹。
但京城百姓的眼神,是浑浊的,是茫然的,是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
而潜龙百姓的眼睛里,有光。
“柳夫人,小心!”李清晨在前面喊,“前面有个小坡,捏闸慢点!”
柳轻眉回过神,捏紧车闸,慢慢滑下坡。
坡底是个十字路口,李清晨停下车,回头等她。
“累吗?”李清晨问。
柳轻眉摇头:“不累。”
骑车的累,跟心里的累比起来,不算什么。
心里的累,是二十年深宫积攒下来的。
骑车的累,是新鲜的,是畅快的。
“那继续!”李清晨蹬上车。
柳轻眉跟上。
骑了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高大的厂房。
厂房是红砖砌的,屋顶盖着黑瓦,烟囱高耸入云,冒着滚滚白烟。机器轰鸣声远远传来,像一头巨兽在呼吸。
“到了!”李清晨停下车,指着那片厂房,“那就是墨工坊!”
柳轻眉下车,扶着车把,望着那片厂房。
这就是墨工坊。
刘策在信里提了无数次的墨工坊。
蒸汽机、电报机、蒸汽机车,都是从这里诞生的。
“柳夫人,咱们把车停在这儿。”李清晨指着路边一排铁架子,“这是专门停车的架子,锁上就行。”
柳轻眉锁好车,跟着李清晨往工坊大门走。
门口站着个穿灰色工装的年轻人,见李清晨来了,笑着招呼:“清晨来了!又带朋友参观?”
“嗯!李叔,我带我柳姨来看蒸汽机车。”
年轻人看向柳轻眉,目光里带着好奇,但没多问,只是点点头:“进去吧。墨师傅在试验场,正调试新机车呢。”
李清晨拉着柳轻眉往里走。
穿过一道铁门,走进工坊内部。
柳轻眉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巨大的厂房里,摆满了各种叫不出名字的机器。
有的在轰鸣,有的在冒烟,有的静止不动。工人们穿着灰色工装,在机器间穿梭,有的在操作,有的在检修,有的在讨论图纸。
铁屑的味道,机油的味道,煤烟的味道,混在一起,呛人,但……真实。
“柳夫人,这边。”李清晨拉着她穿过厂房,来到一个更大的空间。
是试验场。
一条铁轨笔直地延伸出去,足有两百多丈。铁轨上,停着一个巨大的铁家伙——
蒸汽机车。
柳轻眉见过刘策画的草图,但亲眼看到实物,还是被震撼了。
那东西,比想象中大得多。
黑色的锅炉,红色的车轮,高耸的烟囱,复杂的连杆。浑身散发着金属的光泽,像一头沉睡的钢铁巨兽。
“这就是……蒸汽机车?”柳轻眉喃喃。
“对!”李清晨拉着她走近,“这是第三代样机,能拉五千斤,跑三里路!”
柳轻眉伸手,轻轻摸了摸那冰冷的金属外壳。
李晨就是靠着这些东西,改变天下的?
“清晨来了?”一个四十多岁、满身油污的男人从机车后面转出来,正是墨问归。
“墨爷爷!我带柳姨来看机车!能试跑一圈吗?”
墨问归看向柳轻眉,目光顿了顿。
这妇人,虽然穿着粗布衣裳,但那气质……
“这位是?”墨问归问。
“我柳姨!从江南来的!”
墨问归点点头,没多问。
“试跑没问题,正好要试新改进的传动系统。你们站远些,别靠太近。”
墨问归招呼几个工匠,开始准备。
李清晨拉着柳轻眉退到安全线外。
“柳夫人,待会儿机车跑起来,您别怕。声音大,但不会伤人。”
柳轻眉点头,眼睛盯着那台机车。
汽笛响起。
尖锐的啸声划破空气,柳轻眉忍不住捂住耳朵。
蒸汽从阀门喷出,白茫茫一片。
然后,车轮动了。
先是缓慢的,一寸一寸往前挪。
然后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连杆上下飞舞,车轮在铁轨上滚动,发出“哐当哐当”的巨响。
机车拖着五节车厢,在铁轨上飞驰起来。
柳轻眉看呆了。
那个笨重的铁家伙,真的……跑了。
跑得那么快,那么稳。
比她骑车快多了。
“柳夫人!”李清晨在旁边喊,“怎么样?”
柳轻眉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那台奔跑的机车,看着那滚滚的白烟,看着那越来越远的身影。
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刘策在这儿,看到这个,该多高兴。
那个孩子,从小就喜欢新奇玩意儿。
小时候,宇文卓送他一个会翻跟头的木偶,他能玩一整天。
后来到了潜龙,看到电报机,看到自行车,看到蒸汽机,肯定开心坏了吧。
刘策在潜龙那四年,过得那么开心。
开心到走的时候,眼眶红红的,不敢回头。
柳轻眉眼眶也红了。
不是为了自己。
是为了儿子。
她终于明白,儿子为什么那么惦记潜龙。
不是惦记这里的物,是惦记这里的人。
惦记李晨这个师父,惦记清晨这个小朋友,惦记墨问归这些会造新奇玩意儿的大匠,惦记这里自由自在的空气。
“柳夫人?”李清晨扯了扯她的衣袖,“您怎么哭了?”
柳轻眉回过神,抬手抹了抹眼角。
“没事,风吹的。”
李清晨看着她,没戳破。
只是默默递过一块帕子。
柳轻眉接过帕子,擦干眼泪。
“清晨,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柳轻眉顿了顿,“带我来这儿。”
李清晨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不客气!柳姨是我朋友嘛!”
柳轻眉看着小姑娘灿烂的笑容,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不是那种躁动的火。
是温暖的火。
是让人想好好活下去的火。
“走,”柳轻眉拉起李清晨的手,“咱们去追那机车,看它能跑多远!”
李清晨眼睛亮了:“好!”
一高一矮两个身影,沿着铁轨旁边的碎石路,追着那台奔跑的蒸汽机车,跑向远方。
阳光下,笑声洒了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