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工坊试验场。
内燃机小组的临时工棚里,烟雾缭绕。不是着火了,是试验台上那个巴掌大的小铁疙瘩正在冒烟——不是好烟,是黑烟,呛人的黑烟。
墨问归蹲在试验台前,盯着那个还在微微颤抖的小机器,脸色铁青。
“又失败了。”墨问归叹了口气,拿起本子记录,“点火提前了,活塞还没压缩到底就炸了。气缸盖崩开,密封圈烧坏,活塞卡死。”
李晨站在旁边,看着那个惨不忍睹的小铁疙瘩,倒没失望。
“没事,至少证明原理能走通。提前量的问题,可以调。密封圈烧坏,是材料不对。慢慢来。”
墨问归点点头,在本子上刷刷写着。
郭孝今天也来了。这位首席谋士难得离开书房,跑到工棚里看热闹。
穿着一身青色长衫,手里摇着折扇,站在试验台边上看那些奇形怪状的零件,眼里满是好奇。
“王爷,”郭孝开口,“这东西要是造出来,比蒸汽机强多少?”
李晨想了想:“同样大小的机器,内燃机力气能大三四倍。而且不用烧煤,不用烧锅炉,不用带那么多水。装车上,车能跑更快。装船上,船能开更远。”
郭孝点点头,又问了句:“那现在卡在哪儿?”
“卡在好几个地方。”
“第一,密封。气缸里要承受爆炸的压力,密封不严,力气全漏了。第二,点火。什么时候点火,点早了晚了都不行。第三,材料。爆炸时的温度高,普通铁扛不住。第四,燃料。汽油太容易着,不安全。柴油又点不着——”
“王爷,”一个年轻工匠举手,“柴油点着了!”
李晨一愣:“点着了?”
“刚才。”年轻工匠指着另一张试验台,“用墨师傅新做的那个高压喷油嘴,把柴油喷成雾状,然后压缩,再点火——着了!转了七八圈才熄火!”
李晨快步走过去。
试验台上,一个比巴掌大些的小机器静静躺着,气缸盖上还冒着热气。
“转了几圈?”李晨问。
“八圈,比上次多了三圈!”
李晨蹲下,仔细看那个小机器。
气缸是铸铁的,活塞是钢的,密封圈是用橡胶和石棉混合做的。气缸盖上装着一个火柴盒大小的喷油嘴——那是墨问归用最细的钻头一点点钻出来的。
“喷油压力多少?”
“测不出来,压力表最大只能测二十斤,指针打到底了。”
李晨眼睛亮了。
二十斤的压力,能让柴油喷成雾状。
这已经迈出第一步了。
“墨大匠,”李晨回头喊,“过来看!”
墨问归跑过来,蹲下看了半天,脸上慢慢露出笑容。
“好。”墨问归拍大腿,“好!柴油能点着,后面就好办了!喷油嘴再改进改进,压缩比再调调——最多半年,能造出能用的!”
郭孝在旁边看着这群人兴奋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王爷,”郭孝说,“这内燃机要是真造出来,咱们的蒸汽机车是不是就该淘汰了?”
“不淘汰。”李晨摇头,“各有各的用处。蒸汽机力气大,拉得重,适合拉货。内燃机轻便,跑得快,适合拉人。以后可以开个‘客运专列’,用内燃机车,一天跑五百里,从潜龙到晋州,早上出发,下午就到。”
郭孝想象那个画面,点点头。
“对了王爷,说到蒸汽机车,我有个想法。”
“什么想法?”
郭孝走到旁边一张桌子前,摊开一张地图——是潜龙到晋州的地形图,上面画着已经修好的水泥路、正在修的水泥路、规划中的运河路线。
“王爷看。”郭孝指着地图,“潜龙到晋州,咱们修了水泥路。运河的路线,勘测得差不多了,沿着河谷走,比水泥路绕一些,但地势平缓,好挖。”
李晨点头:“对。运河大概三百里,如果光靠人力,要挖三到五年。”
“三到五年,三万多民夫,两百万两银子。”郭孝说,“挖完以后,潜龙的货物就能顺着水路进中原,成本能降七八成。”
“是这个账。”
“但我想的是——”郭孝的手指在地图上沿着运河路线划了一条线,“咱们能不能,在挖运河的同时,在河堤上修一条铁轨?”
李晨一愣。
“河堤?”
“对。”郭孝指着地图,“运河两岸,总要筑堤吧?堤筑好了,顶上平坦,正好铺铁轨。这样挖运河的工程队,一边挖河,一边铺轨。河挖通了,路也修好了。将来货船在河里走,火车在堤上跑——水路陆路,一起通。”
李晨看着地图,眼睛越来越亮。
“奉孝,你这脑子……”
“怎么样?”郭孝摇着折扇,“可行?”
“太可行了!”李晨拍案而起,“河堤本来就要筑,筑结实了,上面跑火车完全没问题。这样一次工程,两样用途,省了再征地再勘测再修路的麻烦——奉孝,你怎么想到的?”
“前几天去看蒸汽机车试跑,看到铁轨就想起河堤。铁轨能跑车,河堤也能跑车。反正都要修,不如修一块儿。”
李晨连连点头,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运河路线要重新勘测,确保河堤够宽够结实;铁轨的标准要统一,方便以后连成网;工程队要重新组织,挖河和铺轨要同步……
柳轻眉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今天她又来了。
不是李晨请的,是她自己要跟李清晨一起来的。李清晨要来看内燃机试验,她就跟着来了。
从刚才到现在,她就站在角落里,听这些人说话。
听他们讨论内燃机的密封、点火、材料。
听他们讨论柴油喷成雾状、压缩比、气缸压力。
听他们讨论河堤铺铁轨、水路陆路一起通。
每个字她都听得懂。
连在一起,完全不懂。
不是听不懂内容,是听不懂——这些人,怎么就能把这么复杂的事情,说得这么平常?
好像造一台能跑的机器,是理所当然的。
好像挖一条三百里的运河,是理所当然的。
好像在河堤上铺铁轨,是理所当然的。
“柳姨,”李清晨扯扯她的衣袖,“您怎么了?”
柳轻眉回过神,摇摇头:“没事。”
“您是不是听不懂?”
柳轻眉犹豫了一下,点头。
“听不懂正常。”李清晨很有经验,“我娘也听不懂。我娘每次来工坊,都是坐那儿喝茶,等爹爹忙完。爹爹讲的那些,她一句都不问。”
柳轻眉忍不住问:“那你呢?你听得懂?”
“懂啊。”李清晨点头,“格物院先生教的,比这些难多了。”
柳轻眉:“……”
这孩子,又扎她心。
“柳夫人,”李晨走过来,“在想什么?”
柳轻眉抬头看他。
这个男人,眼睛里还带着刚才讨论问题时的兴奋,亮得惊人。
“在想……你们说的这些,我大部分听不懂。”
“正常。”李晨笑了,“术业有专攻。格物的事,我自己也是边学边琢磨。”
“王爷,这些东西——自行车,电报机,蒸汽机车,现在又要造内燃机——它们是怎么冒出来的?”
李晨一愣:“怎么冒出来?”
“对,为什么这些东西,在别的地方没有,偏偏在潜龙有?是因为王爷你特别聪明吗?”
李晨笑了,摇头。
“不是我聪明,是我刚好站在了一个……特殊的点上。”
“特殊的点?”
李晨想了想,在旁边一条长凳上坐下,示意柳轻眉也坐。
柳轻眉犹豫了一下,坐下了。
这还是她来潜龙后,第一次跟李晨单独坐一起说话。
“柳夫人,你知道自行车为什么在潜龙能造出来吗?”
柳轻眉想了想:“因为你……懂这些?”
“不是。”李晨摇头,“我懂,但光懂没用。要造自行车,需要几样东西——钢铁,要能做出又轻又结实的车架。橡胶,要能做出有弹性又耐磨的轮胎。机床,要能加工出精密的链条和轴承。还有,要有一条平坦的路,让自行车能骑得稳。”
柳轻眉听着,若有所悟。
“这些东西,缺一不可。”
“如果只有钢铁,没有橡胶,轮胎做不出来。如果只有橡胶,没有机床,链条做不出来。如果这些都有了,没有平坦的路——自行车也能骑,但颠得屁股疼,没人愿意骑。”
柳轻眉想起自己学骑车时,在水泥路上的平稳感,点了点头。
“潜龙刚好,这些东西慢慢都有了。”
“钢铁是北庭州运来的矿石炼的。橡胶是明珠群岛运回来的,用硫化了。机床是墨大匠带着工匠一点一点造出来的。水泥路是这些年一点点铺起来的。”
“每一样东西,都不是凭空冒出来的。是很多人,花了很长时间,一点点攒出来的。”
柳轻眉听懂了。
“那电报机呢?”
“一样。”
“要造电报机,需要铜线——铜要炼,线要拉。需要绝缘材料——丝绸可以,但贵;橡胶也可以,但要能做出又细又软的。需要电池——锌和铜要提纯,硫酸要配,容器要密封。需要发报员——要有人学得会,用得熟。”
“这些,也是一点点攒出来的。”
柳轻眉沉默。
她想起刘策在信里说的那些话——“潜龙有电报机,千里传信,瞬息可至。”
当时她以为,是李晨发明了一个神奇的东西。
现在才明白,那东西背后,是一整套她想象不到的东西。
“王爷,你说的这些——钢铁,橡胶,机床,电池——它们是怎么一点点攒出来的?”
李晨想了想,说了一句话:
“因为技术奇点到了。”
柳轻眉一愣:“技术奇点?”
“对,这是我自己的说法。意思是,当某些基础技术发展到一定程度,新的技术就会自然而然地冒出来。”
柳轻眉听得云里雾里。
李晨看她那表情,笑了,换了个说法。
“柳夫人见过铁匠打铁吧?”
柳轻眉点头。
“铁匠打铁,要用炉子烧铁,要用锤子敲铁。炉子烧得够热,铁才能软。锤子敲得够准,铁才能成形。”
“但如果炉子烧得不够热,锤子敲得不够准,再好的铁也打不出好刀。”
柳轻眉若有所悟。
“潜龙现在,就是炉子烧得够热了。”
“钢铁能炼出来了,橡胶能硫化好了,机床能加工精密零件了,水泥路能铺得平平整整了——这些东西,就是炉子和锤子。”
“炉子和锤子好了,想打什么刀,就容易了。”
“自行车,是刀。电报机,是刀。蒸汽机车,也是刀。”
柳轻眉懂了。
“所以你说的技术奇点,就是……炉子烧够热的时候?”
“对,就是这个意思。炉子烧够热了,锤子够好了,刀就能打出来了。”
柳轻眉看着李晨。
这个男人,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跟李清晨一模一样。
但眼睛里,又比李清晨多了很多东西。
那些东西,叫见识,叫智慧,叫……改变天下的野心。
“王爷,这些东西,别的地方也能有吗?”
李晨想了想,点头又摇头。
“技术上,能,只要有足够的时间,足够的投入,足够的人才,别的地方也能炼出钢铁,做出橡胶,造出机床。”
“但有一个东西,别的地方没有。”
柳轻眉问:“什么?”
李晨指了指工棚外。
柳轻眉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外面是试验场,铁轨上停着蒸汽机车,远处是厂房和烟囱,再远处是北大学堂的楼顶,红旗在风中飘扬。
“北大学堂,墨工坊,电报局,商行总号,钱庄——这些东西,不是一个人能建起来的。是一群人,一起建起来的。”
“别的地方可以学技术,但学不了人。”
柳轻眉沉默了。
她明白李晨的意思。
潜龙最厉害的,不是那些机器,是那些造机器的人。
是墨问归这样的大匠。
是苏文这样的内政人才。
是郭孝这样的谋士。
是北大学堂那些学生。
是李清晨这样的……妖孽。
“柳夫人,你知道我为什么跟你说这些吗?”
柳轻眉摇头。
李晨看着她,目光平静。
“因为你是刘策的母亲,刘策是大炎的皇帝。将来有一天,这些技术,这些人,可能会影响整个大炎。”
柳轻眉心头一震。
“我希望太后知道,潜龙做的这些事,不是为了争权,不是为了夺利,是为了……让更多的人,过上好日子。”
“自行车,让百姓出行快了。电报机,让信息传得快了。蒸汽机车,让货物运得快了。将来内燃机造出来,运河挖通了,路修好了——会有更多的人,过上好日子。”
“这才是潜龙要做的事。”
柳轻眉看着李晨,眼眶发热。
不是为了争权。
不是为了夺利。
是为了让更多的人,过上好日子。
这个男人,是这么想的。
也是这么做的。
“王爷,我……懂了。”
李晨点点头,站起身。
“柳夫人慢慢看。我去看看内燃机。”
说完,李晨往试验台那边走去。
柳轻眉坐在长凳上,看着他的背影。
那背影不高大,不威猛,就是普普通通一个男人。
但那背上,担着的东西,重得惊人。
“柳姨,”李清晨不知从哪冒出来,坐到她旁边,“爹爹跟您说什么了?”
柳轻眉回过神,看着小姑娘。
“说了一些……我听不太懂的话。”
“正常。”李清晨点头,“爹爹经常说一些别人听不懂的话。我一开始也听不懂,后来听多了,慢慢就懂了。”
柳轻眉忍不住问:“那你怎么懂的?”
李清晨歪头想了想。
“就是……多听,多想,多问,听不懂就问,问了还不懂,就自己琢磨。琢磨来琢磨去,有一天忽然就懂了。”
柳轻眉看着小姑娘认真的表情,忽然觉得自己这三十五年白活了。
八岁的孩子,比她懂得多。
也……活得明白。
“清晨,你以后想做什么?”
李清晨眨眨眼:“想跟爹爹一样,造东西,改变天下。”
“改变天下?”
“嗯。”李清晨点头,“爹爹说,天下很大,人很多。但大多数人,都过得不那么好。要是能造出一些东西,让更多的人过得好一点,那就值了。”
柳轻眉沉默了。
让更多的人过得好一点。
这孩子,八岁就懂了。
她三十五岁,才刚想明白。
“柳姨,”李清晨拉着她的手,“走吧,去看内燃机。虽然又失败了,但失败也好看。墨爷爷说,失败是成功之母,多失败几次,就能成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