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龙城的春天来得比北疆早得多。
李晨骑马穿过城门的时候,街边的柳树已经冒出了嫩绿的新芽,风里带着潮湿的暖意,跟月亮城那种干冷的空气完全是两个世界。
街上的行人看见他,纷纷让到路边,有人认出他来,远远地就躬身行礼。李晨点头致意,却没有停下,一路往齐家院的方向去。
齐家院的门开着,门口站着几个丫鬟,见他来了,慌忙进去通报。
李晨摆摆手,示意她们别出声,自己走了进去。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廊下传来一阵细细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拨弄什么东西。
李晨顺着声音走过去,推开那扇虚掩的门。
屋里,李清晨正趴在案上,对着一堆图纸发呆。
九岁的孩子,个头比去年高了些,脸也瘦了些,下巴尖尖的,眼睛
案上的图纸摊得乱七八糟,有的画着线圈,有的画着天线,有的画着那些他看不懂的符号。
手里拿着一支笔,戳着下巴,眉头皱得紧紧的,完全没察觉有人进来。
李晨站在门口,看了她好一会儿。
这孩子,比他走的时候又长大了。
也比他走的时候更专注了。
“清晨。”
李清晨的身子猛地抖了一下,转过头来。
然后,她愣住了。
手里的笔掉在案上,她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像是怕认错人似的,盯着他的脸看了又看。
“爹爹?”
李晨笑了。
“是我。”
李清晨扑过来,一头扎进他怀里,两只手紧紧抱着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口,一句话也不说。
李晨摸着她的头,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好了好了,爹爹回来了。”
李清晨闷闷的声音从他怀里传出来。
“爹爹怎么才回来?清晨想爹爹了。”
“爹爹也想你。这不是回来了吗?”
李清晨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脸上却带着笑。
“爹爹回来就好了。清晨遇到大问题了,怎么想都想不明白。爹爹帮清晨看看。”
李晨笑了。
“好,爹爹看看。”
李清晨拉着他的手,走到案前,指着那些图纸,一样一样地讲。
“爹爹你看,这是发报机。清晨按照您教的法子做的,线圈绕了多少圈,电容用多大,都算好了。发报的时候,信号能传出去,可就是传不远。在工坊里试,能传两百步。拿到工坊外面试,就只能传五十步了。再远,就什么都收不到。”
李晨拿起那张图纸,仔细看着。
“天线多高?”
“架在工坊的屋顶上,有两丈多高。”
“不够。天线越高,信号传得越远。两丈不够,得十丈,二十丈。”
李清晨愣住了。
“十丈?那得多高的杆子?”
“不用杆子。用铁塔。铁塔能架很高,还稳当。”
李清晨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下来。
“还有检波器。清晨试了好多种矿石,方铅矿,黄铁矿,闪锌矿,都不行。信号太弱,收不到。墨爷爷说,有一种叫‘真空管’的东西,能放大信号。可那东西怎么做,清晨不知道。”
李晨想了想。
“真空管现在做不出来。太难了。玻璃要封得严严实实,一点气都不能进。里面要抽成真空,还要装好几个电极。这些,咱们现在的技术做不到。”
李清晨的眉头又皱起来。
“那怎么办?”
“先用矿石检波器。矿石检波器虽然灵敏度低,但够用。问题是,你得把天线架得够高,把信号送得够远。”
“天线架高了,信号就能传远?”
“能。信号在空气中传播,跟光线一样,是直线走的。天线越高,能传得越远。两丈高的天线,能传几十里。十丈高的天线,能传几百里。二十丈高的天线,能传上千里。”
李清晨的眼睛慢慢亮起来。
“那清晨就架二十丈高的天线!”
“二十丈高的天线,得用铁塔。铁塔得用钢材。钢材得从月亮城运来。运来之后,还得打地基,还得组装,还得调试。不是一天两天能搞定的。”
“那就慢慢搞。一天搞不定,两天。两天搞不定,三天。总能搞定的。”
李晨看着她,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这孩子,比他想象的还要坚韧。
“清晨,你一转眼就九岁了。爹爹转眼也三十多了。以后,就靠你了。”
李清晨愣住了。
“爹爹?”
“爹爹老了,脑子没以前好使了。以后这些难题,就得靠你自己琢磨了。”
李清晨急了。
“爹爹不老!爹爹才三十多,怎么会老?清晨还要跟爹爹学很多东西呢!”
李晨笑了。
“好,好。爹爹不老。爹爹陪你一起琢磨。”
李清晨点点头,又低下头去看那些图纸。
李晨站在她身边,看着那些画得密密麻麻的线条和符号,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这孩子,才九岁。
九岁,就在琢磨这些东西。
那些比她大几十岁的工匠,想都不敢想。
“清晨,你知道你遇到的最大问题是什么吗?”
李清晨抬起头。
“不是天线不够高,也不是检波器不够灵敏。是你缺少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理论。”
李清晨愣住了。
“你现在做的这些,都是试。试一种材料,不行。试另一种材料,还不行。试来试去,试到天荒地老,也未必能试出结果来。”
“可要是有了理论,就不用试了。理论告诉你,什么材料能用,什么材料不能用。什么角度能传得远,什么角度传不远。什么频率能穿透障碍,什么频率会被挡住。”
“有了理论,你就不用摸着石头过河了。你可以直接走过去。”
李清晨听着,眼睛越来越亮。
“爹爹,理论从哪儿来?”
“从书里来,从算学里来,从物理里来。你读的书还不够多,算的题还不够多,懂的物理还不够多。等你把这些都学透了,理论就有了。”
李清晨用力点头。
“清晨记住了。清晨以后一定多读书,多算题,多学物理。”
李晨摸着她的头。
“好孩子。”
千里之外的深草原里,完颜烈的新营地已经初具规模。
帐篷一顶挨着一顶,从这边望不到那边。
牛羊一群连着一群,在营地里缓缓移动,像一片片移动的云。
年轻的男人被编成队伍,每天操练,喊杀声震天。
老弱妇孺则被安排在后面,放羊,挤奶,做饭,缝补衣裳。
完颜烈站在营地中央的一座高台上,望着这片欣欣向荣的景象,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满足。
两万三千人。
两万三千人,加上数不清的牛羊,足够他在草原上站稳脚跟了。
“头人,”也速该走过来,脸上带着笑,“那个汉人工匠,把火铳做出来了。”
完颜烈眼睛一亮。
“带我去看。”
也速该领着他来到营地边缘的一座帐篷前。
帐篷外面围着几十个人,都是完颜烈挑出来学造火铳的年轻人。
他们手里拿着各种工具,有的在打磨枪管,有的在雕刻枪托,有的在调配火药,一个个忙得满头大汗。
帐篷门口,站着那个被抓来的汉人工匠。
那人四十来岁,姓周,单名一个贵字,原本是潜龙城里的一个普通工匠,专门给红衣营造火铳的。
被掳来之后,起初吓得半死,以为自己活不成了。
没想到完颜烈不但没杀他,还给他安排了几个水灵灵的草原女子,日夜伺候着。
那几个女子,都是完颜烈从各个部落里挑出来的,年纪轻轻的,皮肤白白的,眼睛大大的,笑起来甜甜的。
她们不会说汉话,但会用眼神说话,会用身体说话。
每天晚上,她们轮流钻进周贵的帐篷,把他伺候得舒舒服服的。
周贵活了四十多年,从没享受过这种待遇。
在潜龙的时候,他就是个普通工匠,每天干活,拿工钱,回家吃饭,睡觉。
老婆是普通农妇,长得一般,性子也一般,日子过得平平淡淡。
哪像现在,有吃有喝有女人,想干什么干什么。
他开始觉得,被抓来,也许是件好事。
“周师傅,”完颜烈走过来,脸上带着难得的笑容,“听说火铳做出来了?”
周贵连忙躬身行礼。
“回头人,做出来了。小人按潜龙的法子,造了三支。头人要不要试试?”
完颜烈点点头。
周贵让人拿来一支火铳,装上火药,塞进铅弹,递给完颜烈。
“头人,对准那个靶子,扣这个扳机就行。”
完颜烈接过火铳,掂了掂分量,举起,对准三十步外的一个草人。
他扣下扳机。
轰的一声,火铳口喷出一团火焰和白烟。铅弹飞出去,打在草人身上,把那个草人打得稀烂。
完颜烈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大声。
“好!好!”
把火铳还给周贵,拍了拍他的肩膀。
“周师傅,你立了大功。想要什么赏赐,尽管说。”
周贵犹豫了一下。
“头人,小人……小人想多要几个女人。”
“行。再给你挑三个。要什么样的?”
“要……要年轻的,好看的,会伺候人的,会叫床的。”
“行。给你挑三个最好的。”
周贵千恩万谢地去了。
完颜烈站在原地,望着那些正在忙碌的年轻人,眼里闪着一种阴鸷的光。
唐王,你等着。
快了。
快了。
夜里,完颜烈坐在自己的大帐里,面前摆着一盏油灯,灯下摊着一张简陋的地图。
也速该走进来。
“头人,那个周贵,又往帐篷里领了三个女人。现在他那儿有六个了。”
“让他领。越多越好。”
“可他一个人,要那么多女人干什么?”
“干什么?享受。他这辈子,从没享受过这种日子。现在享受到了,就不想回去了。不想回去,就会真心给咱们干活。”
也速该点点头。
“火铳造出来了,下一步就是炮。炮比火铳难造,得有专门的工匠,得有好钢,得有合适的火药。这些,都得慢慢来。”
“那咱们什么时候能打回去?”
“三年。”
也速该愣住了。
“三年?”
“对。三年。三年时间,足够咱们把这些人练好了,把火铳造够了,把炮琢磨出来了。三年之后,咱们就带着两万多人,几百支火铳,几十门炮,杀回去。到那时候,唐王那三千红衣营,那十五门炮,还能挡住咱们吗?”
也速该的眼睛慢慢亮起来。
“头人英明!”
完颜烈望着帐篷外面的夜空,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唐王,你等着。
三年之后,就是你的死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