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宁宫的夜静得像是凝固了。
柳轻眉靠在软榻上,怀里抱着那个刚刚吃饱的婴儿,眼睛却望着窗外的月光。
月光透过窗纱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霜,也照在她脸上,那张脸比几个月前圆润了些,气色也好了许多,眼角眉梢都带着一种餍足的慵懒。
周秀娥坐在旁边的绣墩上,手里端着一盏茶,却没有喝,只是看着太后和那个孩子。
“秀娥,你说,这孩子长大了,会像谁?”
“像王爷吧。那眉眼,那轮廓,一看就是王爷的种。”
柳轻眉笑了。
“本宫倒希望他像本宫多一些。像本宫,就能在宫里待得安稳。像他爹,那性子,怕是在宫里待不住。”
“太后放心,有太后护着,有陛下照看着,这孩子一定能平安长大。”
柳轻眉点点头,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
那孩子睡得很沉,小嘴微微张着,偶尔动一动,像是在梦里吃奶。柳轻眉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那皮肤嫩得像是能掐出水来。
“长安,我的小长安。”
周秀娥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有羡慕,有感慨,也有一种隐隐的担忧。
“太后,妾身那边,一切都安排好了。商行里的人都知道妾身刚生了孩子,这两天在家歇着。外面传的话,也都是按咱们编的来的。该说怀孕的时候说了怀孕,该说生了的时候说了生了,该说进宫的时候说了进宫。没人怀疑。”
柳轻眉点点头。
“你做得很好。本宫放心。”
“只是有一件事,妾身心里一直放不下。”
柳轻眉看着她。
“什么事?”
“宫里人多眼杂。太后这边,虽然秋月姑姑守得紧,可万一有哪个多嘴的,不小心说漏了……”
柳轻眉摇摇头。
“不会。秋月跟了本宫二十年,她知道轻重。那两个稳婆,是秋月从宫外带进来的,给了重金,又扣了她们的家人。她们不敢说。”
周秀娥点点头。
“那就好。”
“秀娥,你今晚就歇在宫里吧。明儿个一早再回去。来回跑,太招眼了。”
周秀娥应道:“是。”
京城东城,一座不起眼的小院里,一个穿着灰色短褐的中年汉子正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张纸条,眉头皱得紧紧的。
这汉子姓钱,单名一个贵字,是湘王刘湘留在京城的眼线。
表面上是做绸缎生意的商人,实则专门替湘王打探京城里的风吹草动。
他在京城待了七八年,上至朝堂下至市井,什么事都瞒不过他的眼睛。
今夜,他收到了一个消息。
消息是从宫里传出来的,花了大价钱买通的太监递出来的。
那太监说,太后最近几天精神特别好,天天抱着个孩子不撒手。那孩子是潜龙商行周夫人生的,太后认了干亲,养在慈宁宫里。
钱贵看着那张纸条,总觉得哪里不对。
太后认干亲,这事不稀奇。
太后年纪大了,喜欢孩子,认个干亲养在身边,解解闷,很正常。
可问题是,那孩子是周夫人的。
周夫人是谁?是唐王的女人,是潜龙商行在京城的主事。
太后认她的孩子做干亲,这关系,是不是太近了些?
还有,周夫人怀孕的事,他之前也听说过。可那会儿他留意过,周夫人那肚子,好像不怎么显。
他还特意让人去看了几次,都说周夫人穿着宽松的衣裳,看不出什么。
现在忽然就生了,生了就抱进宫了,太后就认干亲了。
这事,怎么想怎么蹊跷。
钱贵把纸条又看了一遍,然后凑到灯上,烧了。
站起身,在屋里踱了几步。
这事,得报给王爷。
王爷在湘地,天高皇帝远,可对京城的事,一向盯得紧。
太后认干亲,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万一这里面藏着什么,王爷知道了,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钱贵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了起来。
湘王府里,刘湘正躺在软榻上,让两个侍女给他捏腿。
这几个月,他一直窝在湘地,哪儿也没去。
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上次长乐公主那封信,把他吓得够呛。那老太太,一拐杖能平定十藩王之乱,他惹不起。
可惹不起,不等于不想惹。
他心里一直憋着一股火。
凭什么?凭什么刘策那小崽子能安安稳稳当皇帝?
凭什么李晨那北疆来的野人能封王建城?
他刘湘是正儿八经的宗室,是当今陛下的叔叔。他凭什么就得窝在这湘地,看着别人风光?
他不服。
可他不敢动。
宇文卓那么厉害,说倒就倒了。
唐王那么远,势力却越来越大。他一个湘王,夹在中间,动一步,可能就是死。
所以他只能等。
等机会。
等京城那边出乱子,等北疆那边出变故,等有人给他一个可以动手的理由。
“王爷,”一个亲信走进来,躬身禀报,“京城那边来消息了。”
刘湘睁开眼睛。
“说。”
亲信递上一封信。
刘湘接过来,展开看。
信是钱贵写的,不长,可每一句话都让他心里一动。
太后认干亲?孩子是周秀娥的?周秀娥是唐王的夫人?
刘湘把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笑了。
笑得阴恻恻的。
“有意思。”
亲信看着他。
刘湘把信递给亲信。
“你看看。”
亲信看完,也愣住了。
“王爷,这……”
“太后认干亲,这事不稀奇。可太后认唐王夫人的孩子做干亲,这事就稀奇了。还有,周秀娥怀孕的事,你听说过吗?”
亲信想了想。
“听说过。好像去年就有消息,说周夫人怀了。可那会儿没人在意。”
“那她的肚子,当时显不显?”
“这个……属下不知道。”
“不知道就去查。让人去潜龙商行那边盯着,看周秀娥这几天的动静。还有,让人去打听,周秀娥生孩子那天,有没有稳婆,有没有大夫,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亲信应道:“是。”
刘湘靠在软榻上,眼睛眯起来。
“太后,唐王,陛下……你们到底在唱什么戏?”
长乐公主的院子里,她正在灯下看书。
七十三岁的老太太,眼神还那么好使,捧着本《南华经》,看得津津有味。
一个老嬷嬷走进来。
“公主,湘王那边,有动静了。”
长乐公主放下书。
“什么动静?”
“湘王留在京城的眼线,在查太后认干亲的事。查得很细,连周夫人怀孕时候的动静都在查。”
长乐公主的眉头皱起来。
“这混账东西,又想干什么?”
“公主,要不要派人去警告他一下?”
长乐公主想了想,摇摇头。
“不用。让他查。”
老嬷嬷愣住了。
“公主?”
“那孩子的事,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迟早会有人起疑心。湘王查,正好。让他查出来点什么,又查不出来什么。让他心里痒痒的,又不敢动。”
“公主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让湘王知道,这事有蹊跷,可他又抓不住把柄。他越查,越觉得这潭水深。越觉得水深,就越不敢动。”
老嬷嬷点点头。
“公主英明。”
长乐公主叹了口气。
“英明什么?我只是不想让刘家再出乱子。宇文卓刚死,北疆那边刚稳,陛下刚亲政。这时候再出什么事,收拾起来麻烦。”
“那湘王那边……”
“盯着就行。他要真查出什么,再来报我。”
老嬷嬷应声退下。
长乐公主重新拿起书,却半天没翻一页。
她望着窗外的月色,喃喃道。
“李晨啊李晨,你这一局棋,到底要下到什么时候?”
乾清宫里,刘策正在批折子。
董婉华端了茶进来,放在他手边。
“陛下,歇会儿吧。都批了两个时辰了。”
刘策抬起头,揉了揉眼睛。
“婉华,你说,湘王那边,会不会闹事?”
董婉华愣住了。
“湘王?”
“朕听说,他在查太后认干亲的事。”
“陛下,您怎么知道的?”
“朕在湘王那边,也有人。”
董婉华沉默了。
“朕不怕他查。查出来,又怎么样?那孩子是周秀娥生的,太后认干亲,合情合理。他查不出什么。”
“可他要是怀疑……”
“怀疑就怀疑。没有证据,他不敢动。”
董婉华看着他,眼里有些复杂。
“陛下,您好像变了。”
“变了?怎么变了?”
“以前您遇到这种事,会紧张,会担心,会想很多。现在您好像……很平静。”
“婉华,你知道吗,朕以前总觉得,这天下的每一件事,都跟朕有关。朕得管,得想,得操心。可现在朕明白了,有些事,管不了。有些事,想也没用。有些事,操心也没用。”
“朕能做的,就是把该做的事做好。该批的折子批完,该见的臣子见了,该防的人防着。其他的,随它去。”
“陛下,您真的成长了。”
刘策笑了。
“成长?也许是吧。也许是老师那一课,让朕明白了。”
“什么课?”
“老师教朕的最后一课——相信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