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官道上不紧不慢地走着。
车轮碾过碎石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混着马蹄踏在泥土上的闷响,像一首单调而悠长的催眠曲。
李晨靠在车厢上,闭着眼睛,脸上带着一丝疲惫,却怎么也睡不着。
郭孝坐在对面,手里摇着那把从不离身的折扇,眼睛望着车窗外飞掠而过的田野,若有所思。
车厢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那沙沙的车轮声陪着他们。
“王爷这次京城之行,可圈可点。借太后生子之事,顺势把湘王推出来,又借那些宗老的手弹劾他,最后让陛下名正言顺地削了他的爵位,收了他的封地。这一手借花献佛,玩得真是漂亮。”
李晨睁开眼睛,看着郭孝。
“奉孝觉得,刘策会满意?”
郭孝点点头。
“陛下当然满意。太后生子这件事,本来就是悬在他心里的一块石头。压着,难受。搬开,又不知道往哪儿放。王爷这么一弄,石头变成台阶,他踩着台阶往上走,既保住了太后的名声,又收拾了湘王。换谁都得满意。”
“可我觉得,这事没那么容易完。”
“王爷担心湘王?”
李晨点点头。
“刘湘那人,不是傻子。他在湘地经营了这么多年,手里有兵有粮,又跟江南、楚地都有勾结。现在突然被削爵收地,他能甘心?”
“王爷的意思是,他会反?”
李晨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了一句。
“奉孝,你说,汉朝那些功臣,最后都怎么死的?”
郭孝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王爷是想说韩信他们?”
李晨点点头。
“韩信、英布、彭越,这三个人,都是汉初的大功臣。韩信最冤,被人告发谋反,抓起来杀了。英布是真反了,被刘邦亲征打败。彭越也是被人告发谋反,抓起来剁成肉酱。这三个人,下场一个比一个惨。”
“可他们的情况不一样。韩信是被冤枉的,英布是被逼反的,彭越是被牵连的。”
“冤枉也好,逼反也罢,最后的结果都一样。死了。”
郭孝沉默了。
李晨继续说:“韩信为什么死?因为他功劳太大,威望太高,手里又有兵。刘邦不放心他,就有人告发他谋反。他有没有反?没有。可他还是死了。”
“英布为什么反?因为他看到韩信、彭越都死了,知道自己也活不长。反是死,不反也是死,不如反了,搏一把。结果呢?还是死了。”
“彭越最惨,什么都没干,被人牵连进去,剁成肉酱,分给诸侯吃。这是什么?这是杀鸡儆猴。刘邦就是要让那些功臣看看,不听话的下场。”
郭孝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王爷是想说,湘王现在,就像当年的韩信?”
李晨摇摇头。
“不一样。韩信是真没反,湘王是真有反心。只是他一直没找到机会,没找到借口。现在,机会来了,借口也来了。”
“什么机会?什么借口?”
“机会就是,他被削爵收地,心怀不满。借口就是,陛下听信谗言,迫害宗亲。这两样加在一起,足够他扯旗造反了。”
“王爷觉得,他会反?”
“他会。但不是现在。”
“他现在反,是仓促起事,准备不足。他会等。等一个时机。等朝廷那边出点什么事,等他跟江南、楚地那边谈好条件,等他把自己的人马整顿好。到那时候,他才会动。”
“那咱们怎么办?”
“等着。等他动。他不动,咱们不好动手。他动了,咱们就有理由收拾他。”
郭孝点点头。
“那这件事,利好谁?”
“利好宇文家。”
郭孝愣住了。
“宇文家?”
“对。宇文家。他们现在窝在楚地,往南发展,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可要是湘王反了,朝廷必然要派兵平叛。谁来平?楚地的王猛,是最合适的人选。”
郭孝的眼睛慢慢亮起来。
“王猛是朝廷的人,又是宇文家的女婿。他要是带兵平叛,宇文家就能借这个机会,捞点功劳,捞点好处。要是能立下大功,宇文家说不定就能翻身。”
李晨点点头。
“对。宇文肃那人,有野心,但没胆子。他一直想找机会让宇文家重新站起来。这次湘王要是反了,就是他的机会。他要是抓住了,宇文家就能借势而起。”
“这么说来,宇文家欠王爷一个人情了。”
李晨笑了。
“欠什么人情?我又不是帮他们。我只是在下一盘棋。湘王是棋子,宇文家也是棋子。棋子怎么走,看棋手怎么布局。”
郭孝看着他,眼里满是敬佩。
“王爷,您这盘棋,下得真大。”
李晨摇摇头。
“不是我下得大,是不得不下。这天下,就是一个大棋盘。你不下,别人下。你不动,别人动。等你反应过来,已经晚了。”
“那王爷觉得,湘王会怎么选?”
李晨想了想。
“他会选反。”
“为什么?”
“因为他没有退路。”
“你看韩信。韩信要是听蒯通的话,早点儿反了,也许能成事。可他没反,犹豫了,最后被抓起来杀了。英布是反了,可反得太晚,准备不足,也败了。彭越什么都没干,还是死了。”
“这三个人,给后人留下什么教训?就是——当你有反心的时候,早反比晚反好。当你被人怀疑的时候,反也是死,不反也是死,不如反了。”
“那湘王现在,就是被人怀疑的时候?”
“对。他被削爵收地,就已经是被人怀疑了。他要是乖乖进京,住在京城里,被人盯着,迟早有一天会出事。他要是反了,搏一把,也许能成。就算不成,也比被人像猪一样宰了强。”
“那王爷觉得,他会什么时候反?”
“一年之内。”
“他得准备。招兵买马,囤积粮草,联络盟友。这些都需要时间。一年,差不多了。”
“那咱们这一年,做什么?”
“回去。回潜龙。把北疆那边的事处理好。完颜烈那老东西,不会一直窝着。他迟早会出来。咱们得先把他收拾了,才能腾出手来对付湘王。”
“王爷觉得,完颜烈会比湘王先动?”
“会。他要抓住机会窗口,再等下去,他的人心就散了。他必须动,而且很快。”
郭孝深吸一口气。
“王爷,您这日子,真是一天都不得闲。”
李晨笑了。
“奉孝,你知道我这辈子,最大的愿望是什么吗?”
“什么?”
“有一天,能什么都不想,就躺在院子里晒太阳。看看云,喝喝茶,听听孩子们的笑声。”
郭孝也笑了。
“那王爷得等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也许等这些事都了结了,也许等下一批事又来了。反正,总有忙不完的事。”
“那王爷后悔吗?”
李晨想了想。
“不后悔。忙归忙,可做的事,都是自己想做的。这就够了。”
马车继续往前走。
窗外的田野一片片掠过,麦子已经黄了,风吹过,掀起一层层金色的波浪。
远处有农人在收割,弯着腰,一刀一刀地割着。偶尔能听见他们的笑声,远远地传来,飘进车窗里。
“王爷,您说,那些农人,知不知道有人在为他们操心?”
“不知道。他们只知道干活,吃饭,养家。什么朝堂,什么藩王,什么战争,离他们太远了。”
“那王爷为他们操心,值吗?”
“值。因为他们什么都不用想,才能安心干活。他们安心干活,才有饭吃,有衣穿,有孩子养。这就是天下的根本。”
郭孝点点头。
“王爷说得是。”
“奉孝,你说,宇文肃那人,会抓住这次机会吗?”
“会。他有野心,有谋士,有王猛这个女婿。他要是再抓不住机会,就白活了。”
“那他会不会借这个机会,跟湘王勾结?”
郭孝愣了一下。
“王爷的意思是……”
“我是说,宇文肃要是聪明,就不会跟湘王走。湘王是必败的。跟他走,就是找死。可他要是不聪明,被人忽悠了,说不定真会走那条路。”
“那咱们要不要派人去提醒他?”
李晨摇摇头。
“不用。让他自己选。选对了,是他聪明。选错了,是他该死。”
郭孝点点头。
马车越走越远,京城渐渐消失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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