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的夜,静得让人心慌。
王猛站在城头,望着远处那片连绵不绝的敌营。湘军的篝火密密麻麻,像一片倒悬的星空,从山脚一直蔓延到天边。
火光映在那些帐篷上,明明灭灭,像是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窥视着这座孤城。
三天了。
三天来,湘军围而不攻,只是每天派小股人马在城下叫骂挑衅。
王猛没有出城应战,只是让士兵们坚守城头,加固城防。
他知道,湘王在等。等城里粮草耗尽,等士气低落,等一个可以一击必杀的机会。
“将军,”副将走过来,压低声音,“粮草还能撑几天?”
王猛没有回头。
“七天。”
“七天?可咱们有两万多人……”
“所以得省着吃。从今天起,每人每天只发两顿,一顿干的一顿稀的。撑到七天,就差不多了。”
“七天之后呢?”
“七天之后,朝廷的援兵也该到了。”
副将点点头,没有再问。
王猛转过身,望着城内的方向。城里一片漆黑,只有几处还有灯火。其中一处,是宇文肃他们驻扎的地方。
宇文肃。
这个名字在他心里转了几转。
这位大舅子带着一百多人冲出包围,浑身是血地来到城里,说是拼死突围来助他守城。王猛当时很感动,拉着他的手说了好些话。可事后一想,总觉得哪里不对。
湘军围得那么严,他们是怎么冲出来的?换防的空隙?哪有那么巧的事?再说,就算冲出来,湘军为什么没有追?追了一阵就退了,这也太容易了。
王猛把这些疑问压在心底,没有跟任何人说。
没有证据,说了就是猜忌。猜忌盟友,兵家大忌。
可他心里,已经有了防备。
“传令下去,从今晚开始,让咱们的兄弟轮班守夜。尤其是宇文将军驻扎的那一片,多派几个人盯着。”
副将愣了一下。
“将军,您是怀疑……”
“不是怀疑。是小心。小心驶得万年船。”
副将点点头,转身去了。
王猛站在城头,望着远处那片敌营,想起老师说过的一句话。
“战场上,最可怕的不是明面上的敌人,是暗地里的刀子。”
老师,您这话,说得太对了。
城内的那座小院里,宇文肃正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封还没写完的信。
赵乾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一碗凉茶,慢悠悠地喝着。
“公子,信写好了吗?”
“还没有。不知道怎么写。”
“不知道怎么写,就别写了。等见了面再说。”
“见面?咱们怎么见?城外围着几万人。”
“湘王会派人来的。他的人,能进来。”
“赵先生,您跟湘王那边,到底怎么说的?”
赵乾放下茶碗,看着他。
“公子想知道?”
“想知道。事到如今,您总该告诉我了吧?”
赵乾沉默了一会儿。
“好。那我就告诉您。”
他压低声音,把那晚跟湘王密使谈的条件,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宇文肃听完,脸色变了又变。
“赵先生,您这是要把王猛往死路上推!”
“是。可公子想过没有,王猛不死,宇文家怎么活?”
宇“可他是我的妹夫!是宇文清的丈夫!”
“我知道。可公子,您知道宇文清现在在想什么吗?”
宇文肃愣住了。
“宇文清在王府里,天天盼着这场仗快点打完。她想的是什么?是王猛活着回来,还是宇文家能翻身?”
宇文肃说不出话来。
“她是您的亲妹妹,是宇文家的女儿。她也比您清楚,宇文家要是完了,她也就完了。王猛再厉害,也只是个将军。宇文家没了,他还是将军。可宇文家的女儿,就不再是宇文家的女儿了。”
“赵先生,您说的这些,我都明白。可我心里,还是过不去。”
“过不去,也得过。公子,您知道张良为什么要帮刘邦杀项羽吗?”
“因为项羽是刘邦的敌人。”
“不。因为张良知道,不杀项羽,刘邦就坐不稳天下。坐不稳天下,跟着刘邦的那些人,就得死。他帮刘邦,不是为刘邦,是为自己,为那些跟着他的人。”
“您现在做的,也是一样。不是为了害王猛,是为了救宇文家。宇文家活了,王猛死了,是可惜。可宇文家死了,王猛活着,对你而言又有什么用?”
宇文肃闭上眼睛,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赵先生,我听您的。”
赵乾点点头。
“好。那咱们就等着。等湘王的人来。”
京城,潜龙商行总号的后院里,李晨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
已经来了一天了。
他没有进宫,没有去见刘策,没有去见太后。只是待在这个小院里,看着那些电报,听着那些消息,等着一个合适的时机。
郭孝推门进来。
“王爷,宫里来人了。”
李晨转过身。
“谁?”
“秋月姑姑。”
“让她进来。”
秋月走进来,在李晨面前站定,敛衽行礼。
“王爷,太后请您进宫。”
“什么时候?”
“现在。太后说,等不及了。”
“好。我这就去。”
慈宁宫的夜,比外面更静。
李晨跟着秋月,穿过正殿,绕过回廊,来到寝殿门口。秋月推开门,侧身让他进去,然后轻轻把门带上。
屋里很暗,只点了一盏小小的油灯。灯光昏黄,照出软榻上那个躺着的人影。
那人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寝衣,身上盖着薄薄的锦被,头发散落在枕上,脸上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可那双眼睛,在看到他的那一刻,马上亮了起来。
李晨走过去,在榻边坐下。
柳轻眉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你来了。”
李晨点点头。
“我以为……我以为我等不到了。”
李晨握紧她的手。
“怎么会。我说过,我会回来的。”
柳轻眉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
两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柳轻眉开口。
“李晨,湘地那边,是不是出大事了?”
“是。”
“王猛被困,宇文肃被围,朝堂上吵成一团。有人说要打,有人说要招安,有人说王猛是废物,有人说宇文家是祸害。我听秋月说了。”
“这些你都知道了?”
柳轻眉说:“知道一些。可我知道的,都是面上的。你告诉我,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李晨沉默了一会儿。
“太后,您问的这个问题,臣也在想。”
柳轻眉看着他。
“湘王造反,本来在预料之中。可他打得这么顺,王猛败得这么快,就不对劲了。王猛是臣的学生,臣知道他的本事。就算湘王准备充分,他也不至于败成这样。”
“你是说,有人帮湘王?”
“是。而且这人,就在王猛身边。”
柳轻眉的脸色变了。
“谁?”
“臣怀疑,是宇文家。”
柳轻眉愣住了。
“宇文家?他们不是跟着王猛一起出征的吗?怎么会帮湘王?”
“臣也不知道。可种种迹象,都指向他们。宇文肃被困石鼓镇,偏偏在最后关头冲了出来,冲到了王猛身边。这也太巧了。”
“你是说,他们是故意的?”
“臣不敢肯定。可臣觉得,这里面有问题。”
“那你打算怎么办?”
“臣要去湘地。”
“你去湘地?你是藩王,没有朝廷的旨意,怎么能……”
“所以臣需要朝廷的授权。”
“你想让策儿下旨,让你去湘地?”
“对。臣要以钦差大臣的身份,去湘地平叛。这样,臣才能名正言顺地插手那边的事。”
“可策儿会同意吗?”
“臣不知道。但臣得试试。”
“李晨,你听过一句话吗?”
“哪句话?”
“‘君命无二,古之制也。’”
“臣知道。可臣还知道另一句话,‘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你这话,是在告诉我,你已经决定了?”
“是。臣决定了。”
柳轻眉叹了口气。
“我就知道,留不住你。”
李晨握住她的手。
“太后,臣会回来的。”
“长安,你想看看吗?”
“他在哪儿?”
“在隔壁。秋月看着。”
李晨站起身。
“我去看看。”
柳轻眉点点头。
李晨走到隔壁,推开门。
屋里,秋月正抱着一个孩子,轻轻摇着。那孩子已经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偶尔动一动小嘴。
秋月见他进来,把孩子递给他。
李晨接过来,抱在怀里。
那孩子很轻,很软,软得像一团棉花。他低头看着那张小脸,那张脸跟太后很像,可眉眼间,又有几分像他自己。
这是他的儿子。
是他的骨肉。
“长安,爹爹来看你了。”
孩子当然不会回答,只是小嘴动了动,像是在梦里吃奶。
第二天一早,李晨就进了乾清宫。
刘策正在御案后批折子,见他进来,放下笔。
“老师来了。”
李晨走到他面前,站定。
“陛下,臣有个请求。”
“什么请求?”
“臣想去湘地。”
“湘地?老师,您是藩王,怎么能……”
“臣知道。所以臣需要陛下的授权。让臣以钦差大臣的身份,去湘地平叛。”
“老师,您知道您这一去,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湘地那边,现在乱成一团。王猛被困,宇文肃刚突围,朝廷的援兵还没到。您去了,万一……”
“臣有把握。”
“老师,您为什么要去?”
“因为臣怀疑,宇文家有问题。”
刘策的脸色变了。
“宇文家?”
“对。宇文肃突围得太巧了。巧得让人不得不怀疑。”
“老师,您有证据吗?”
“没有。可臣有预感。”
“好。朕给你旨意。你去湘地,以钦差大臣的身份,全权处理平叛事宜。王猛、宇文肃,都听你调遣。”
“臣,谢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