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干布旺的船驶回吕宋岛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码头上站着一群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都伸长脖子望着那艘越来越近的船。
船上的旗子在海风中猎猎作响,那是他们部落的图腾,一只展翅的海鹰。
可站在最前面的那几个老者,脸上却没有迎接的喜色,反而眉头紧锁,像是憋着一肚子话要说。
船靠了岸,拉干布旺跳下来,身后的随从抬着几个箱子,箱子沉甸甸的,一看就装着好东西。
他脸上带着笑,朝那些人挥手。
“我回来了!带了好东西!”
可那些老者没有笑。
为首的一个,头发花白,脖子上挂着一串鲨鱼牙齿做的项链,是另一个部落的首领,叫卡利。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拉干布旺面前,上下打量着他。
“拉干布旺,听说你去见那个唐王了?”
拉干布旺点点头。
“去了。还送了不少东西。”
卡利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送了什么东西?”
“金子。还有几个岛。”
这话一出,后面那些人顿时议论纷纷。
卡利的脸色沉下来。
“金子?岛?你凭什么送?”
拉干布旺的笑容僵住了。
“卡利,你这是……”
“我是问你,你凭什么拿大家的东西送人?金子是咱们几个部落一起采的,岛是咱们几个部落一起守的。你一个人去,一个人送,问过我们吗?”
拉干布旺的脸色也变了。
“卡利,我送东西是有原因的。那些红毛夷人横行霸道,欺负咱们多少年了?那个唐王杀了范德文,替咱们除了大害。送点东西表示谢意,有什么不对?”
“表示谢意?你送的是谢意吗?你送的是咱们的家底!金子就算了,岛也能送?那可是咱们祖祖辈辈的地方!”
另一个年轻些的首领从人群里挤出来,叫阿诺德,是东边一个部落的。
皮肤黝黑,浑身肌肉,说话声音像打雷。
“拉干布旺,我听说你还要把咱们最美丽的姑娘送给那个唐王?有没有这回事?”
人群里又是一阵骚动。
拉干布旺的脸涨红了。
“那是……那是表示诚意。人家救了咱们,咱们总得有点表示……”
阿诺德打断他。
“表示?你怎么不把自己女儿送过去?怎么把我妹妹送过去?我妹妹是全岛最美的姑娘,凭什么送给外人?”
拉干布旺愣住了。
“你妹妹?我没说送谁,只是说……”
“只是说?你说的话,人家就当是咱们整个部落说的话!你送金子,人家就当咱们部落送金子。你送岛,人家就当咱们部落送岛。你说要送最美的姑娘,人家就当咱们部落要把姑娘往外送!你一个人,凭什么替大家做主?”
气氛越来越僵。
那些围观的人越聚越多,议论声越来越大。
有人点头,有人摇头,有人小声嘀咕着什么。
一个年纪最大的老者站出来,是几个部落里辈分最高的,叫巴图。拄着一根拐杖,颤颤巍巍走到拉干布旺面前。
“拉干布旺,你听我说。”
拉干布旺低下头。
“巴图长老。”
“你做的那些事,我们都听说了。你去见唐王,是好事。你送东西感谢,也是应该的。可你不该一个人做主。”
他顿了顿,声音苍老而低沉。
“咱们几个部落,本来就是各过各的。当年合在一起,是因为红毛夷人太欺负人,大家抱团才能活。可抱团归抱团,各家的东西还是各家的。你送的金子,是你自己的,还是大家的?”
拉干布旺说:“是我自己的。我采的那些。”
“那岛呢?那几个岛,是你自己的?”
拉干布旺沉默了。
巴图说:“那几个岛,是咱们几个部落共有的。你一个人送,别人怎么想?”
“可那些岛荒着,没人住。唐王要了,还能帮咱们守着。以后咱们的船路过,还能歇脚。这不是好事吗?”
“好事还是坏事,得大家一起商量。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
卡利在旁边冷笑。
“拉干布旺,你是不是收了那个唐王的好处?他给你什么了?”
拉干布旺急了。
“没有!什么都没给!他就说,以后咱们的船去他那儿补给,免费。有什么困难,可以找他。这不比那些岛值钱?”
“免费补给?就这?几个岛,换几句空口承诺?”
“那不一样!你们没去过那座岛,没看见那些炮,没看见那些人!唐王是真的厉害,那些红毛夷人被他打得屁滚尿流。咱们跟他交朋友,以后谁还敢欺负咱们?”
“交朋友?你这是交朋友吗?你这是把家底都送出去了!你以为他会记你的好?他只会觉得咱们好欺负!”
拉干布旺的脸涨得通红。
“卡利,你凭什么这么说?你见过唐王吗?你去过那座岛吗?”
“我没见过。可我知道,外人不能信。当年那些红毛夷人,一开始不也是笑脸相迎?后来呢?抢咱们的东西,杀咱们的人,抢咱们的女人!你忘了吗?”
“唐王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就因为他是黄皮肤,不是红头发?”
人群里,有人小声附和卡利,也有人摇头叹气。
阿诺德往前一步,指着拉干布旺的鼻子。
“拉干布旺,你今天得把话说清楚。你送的那些岛,到底是哪几个?送的金子,是多少?你说的那些姑娘,是谁?”
拉干布旺往后退了一步。
“阿诺德,你别……”
“别什么?我妹妹是全岛最美的姑娘,附近几个岛都知道。你一句话,就把她送出去了?你以为你是谁?”
“我没说送谁!我只是说,如果唐王需要,咱们可以……”
“可以什么?可以把我妹妹当货物送人?”
他越说越激动,一把抓住拉干布旺的衣领。
拉干布旺的随从们慌了,想上去拉,被阿诺德的人挡住。
两边的人对峙起来,气氛剑拔弩张。
巴图举起拐杖,在地上重重敲了几下。
“住手!都给我住手!”
阿诺德咬着牙,松开手。拉干布旺踉跄了一下,站稳了。
巴图看着他们,叹了口气。
“你们这样吵,有什么用?事情已经做了,岛已经送了。现在吵,能把岛吵回来?”
“那怎么办?就这么认了?”
“认不认,得商量。不是在这儿吵,是坐下来,好好说。”
他转过身,看着拉干布旺。
“拉干布旺,你把去那座岛的经过,从头到尾说一遍。见了谁,说了什么,送了什么,人家怎么回的,一五一十说清楚。”
拉干布旺点点头。
一行人往部落议事的大屋走去。
那些围观的人跟在后面,议论声此起彼伏。
太阳已经落到海平面上了,把整片天空染成一片金红。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也带着那些说不清的是非。
大屋里,几个部落的首领围坐成一圈。
拉干布旺站在中间,把他这几天的经历,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讲他见到唐王,讲那座岛的繁华,讲那些火炮和火铳,讲唐王说的话。
讲到最后,他说。
“唐王说了,以后咱们的船去那边补给,免费。有什么困难,可以去找他。他不是那种贪心的人。他要岛,是因为那些岛位置好,能帮他的船跑南洋。他建好了,咱们也能用。”
卡利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说的这些,咱们都没见过。咱们只知道,你送出去的东西,是真的没了。”
“那你们说怎么办?我去要回来?”
“要回来?你送都送了,怎么要?”
阿诺德在旁边冷冷地说。
“要回来也不是不行。不过得那个唐王自己来。他要是真像你说的那么厉害,就该亲自来一趟,跟咱们把话说清楚。凭什么你一个人说了算?”
“他来?他来一趟不容易,那么远……”
“远?他杀人就不远?抢岛就不远?”
巴图抬手,制止了阿诺德。
“阿诺德,别说了。”
他看着拉干布旺,目光里有些复杂。
“拉干布旺,你说的事,咱们都知道了。你说的那个唐王,也许真是个好人。可咱们没见过,不能全信。”
拉干布旺低下头。
“长老说得是。”
“这样吧。过些日子,咱们也派几个人去那座岛看看。亲眼见见那个唐王,亲耳听听他说什么。看完了,回来再说。”
“派人去?派谁?”
“派你。”
卡利愣了一下。
“我?”
“对。你。你不是不信吗?亲眼去看看,就知道真假了。”
卡利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好。我去。”
阿诺德站起来。
“我也去。”
巴图看着他。
“你也去?”
“对。我要去看看,那个唐王到底有没有把我妹妹挂在嘴边。要是有,我要当面问问他,凭什么。”
巴图点点头。
“行。你们都去。见了那个唐王,替咱们把话说清楚。岛,可以给他用,但不是送。是借。借给他,他得帮咱们。怎么帮,得说清楚。”
拉干布旺抬起头。
“长老,这话……”
“怎么?不能说?”
拉干布旺摇摇头。
“不是不能说。是……是唐王可能不太喜欢这种说法。”
巴图笑了。
“不喜欢?不喜欢也得说。咱们是几个部落,不是他一个人的臣民。他想跟咱们交朋友,就得按朋友的规矩来。”
大屋外面,月亮升起来了。
那些围观的人渐渐散了,可议论声还在。
有人说拉干布旺做得好,替大家找了个靠山。
有人说他做得蠢,把家底都送出去了。
还有人说,不管怎么样,得亲眼看看那个唐王,才知道是真是假。
阿诺德站在海边,望着北边那片茫茫的海。
那个方向,是明珠群岛。
那个方向,有那个叫唐王的人。
他攥紧了拳头。
“唐王,你要是真敢惦记我妹妹,我就跟你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