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岛码头上的人比昨天多了不止一倍。
天还没亮,海面上就影影绰绰地出现了十几艘船。
船靠岸的时候,谁也不抢谁也不挤,一个一个挨着来,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似的。
昨天来过的人走在最前面,熟门熟路地找到赵石头,把带来的东西往桌上一放,眼睛就往货架上瞟。
昨天没来过的跟在后面,东张西望,看见什么都新鲜,可也不敢乱动,只是小声问旁边的人。
“那个白白的布是什么?”
“细棉布。唐王带来的。比麻布软,比丝绸结实。”
“那个亮亮的东西呢?”
“镜子。玻璃做的。能照人,比铜镜清楚一百倍。”
“贵不贵?”
“不贵。几把干鱼就能换。”
问话的人倒吸一口凉气,赶紧把手里的东西攥紧了。
赵石头还是那副不急不慢的样子,一样一样看货,一样一样估价。
珍珠看成色,干鱼看新鲜,椰子看是不是刚摘的,香蕉看熟没熟透。
昨天那些东西他都见过,可今天多了几样新的——有人带了一捆草药,说是能治风寒。
有人带了几块奇形怪状的木头,说是从海底捞上来的,拿去刻佛像最合适。
还有人带了一只活的海龟,背壳上花纹整整齐齐,在筐里探着脑袋东张西望。
赵石头看了看那几块木头,叫杰克来认。
杰克翻了半天,挑出两块好的,剩下的退了回去。
那只海龟他没要,说养不活,让那人带回去自己吃。
那人也不恼,把海龟收好,换了几尺布和一块肥皂,高高兴兴走了。
巴朗是第二拨到的。
这次带了一筐干鱼,鱼是昨天连夜腌的,还带着盐腥味。
他把筐往桌上一放,低着头不说话。
阿诺雅在旁边看见了,走过来,也不提昨天的事,只是看了看那筐鱼。
“成色不错。想换什么?”
巴朗还是低着头。
“什么都行。”
阿诺雅从货架上拿了几样东西——三尺细棉布,一块肥皂,一把梳子。她把东西包好,放在巴朗面前。
“够不够?”
巴朗偷偷看了一眼,连忙点头。
“够了!够了!”
他抱着包袱,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阿诺雅。”
“嗯?”
“以后我还能来吗?”
“能。只要带东西来,就能来。”
巴朗点点头,快步走了。
太阳升到半空的时候,码头上已经摆不下东西了。
赵石头让人把几张桌子拼在一起,还是不够,又搬了几块木板搭在上面。
那些从吕宋来的人把带来的东西摊在桌上,珍珠、干鱼、椰子、香蕉、海龟蛋、草药、木头,什么都有。有人干脆在地上铺了块布,把东西摆在地上。
阿诺雅正忙着招呼客人,忽然听见有人喊她。
“阿诺雅!阿诺雅!”
她抬起头,看见人群里挤进来两个人。
前面那个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可眼睛亮得很,正是她母亲。
后面那个是卡利娅的母亲,比她母亲年轻些,也好看些,可此刻脸上都是汗,头发也乱了,显然是一路赶过来的。
“娘!”阿诺雅丢下手里的东西,跑过去抱住母亲。
母亲拍着她的背,嘴里叽里咕噜说着什么。
阿诺雅听着,眼眶红了。
卡利娅也过来了,站在自己母亲面前,没抱,只是握着她的手,低着头不说话。
卡利娅的母亲仔细打量着她,上上下下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胖了。”
卡利娅抬起头,嘴角弯了弯。
“岛上吃得好。”
她母亲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阿诺雅的母亲拉着女儿的手,左看右看,怎么看都看不够。
“瘦了。”她说。
“没瘦。是结实了。”
母亲不信,又捏了捏她的胳膊,才点点头。
“是结实了。比在家里还结实。”
她往四周看了看,压低声音。
“那个唐王呢?”
“在明珠那边。等会儿过来。”
母亲点点头,又往四周看了看。
码头上那些人还在忙着换货,没人注意这边。
她拉着阿诺雅的手,往旁边走了几步。
“你跟我说实话,他对你好不好?”
阿诺雅的脸微微红了。
“好。”
“怎么个好法?”
阿诺雅想了想。
“他给我们盖房子。面朝大海的,有玻璃窗,有玻璃镜子,什么都有。”
“就这些?”
“还有。他让我们管这座岛。码头归我们管,市场归我们管。来的船,收什么税,怎么收,都听我们的。”
母亲的眼睛亮了。
“真的?”
阿诺雅点点头。
母亲又往四周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了。
“那他呢?他对你,是不是跟对那个沈夫人一样?”
阿诺雅的脸更红了。
“娘……”
“你别不好意思。娘是过来人。男人对你好不好,不是看他给你什么,是看他怎么对你。他跟你说话的时候,眼睛在不在你身上?他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手放不放你身上?他走了之后,想不想你?”
阿诺雅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母亲叹了口气。
“傻孩子。男人是要哄的。你光等着他对你好,他不来你就不动,那怎么行?”
她凑到女儿耳边,小声说了几句什么。阿诺雅的脸一下子红到脖子根。
“娘!”
母亲笑了。
“害羞什么?娘就是这么把你生出来的。”
正说着,卡利娅的母亲也拉着女儿过来了。
两个母亲对视一眼,都笑了。
卡利娅的母亲说:“你们那个唐王,什么时候来?”
“快了。他说上午过来。”
卡利娅的母亲点点头,拉着女儿的手,也小声说了几句什么。
卡利娅倒是没脸红,只是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
快到中午的时候,李晨从明珠群岛过来了。
他坐着一艘小船,身边只带了两个随从。
船靠岸的时候,码头上那些人自动让开一条路。
有人低下头,有人往后退,有人小声说“唐王来了”,声音里带着敬畏。
李晨上了岸,一眼就看见了那两个中年妇人。
她们站在人群里,穿着最好的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可那笑底下藏着打量。
阿诺雅迎上去,拉着他的手。
“唐王,这是我娘。那是卡利娅的娘。”
李晨走过去,微微欠身。
“两位老人家好。”
阿诺雅的母亲连忙还礼,有些手忙脚乱。
“好,好。唐王好。”
卡利娅的母亲倒是稳当,不慌不忙地欠了欠身。
“唐王客气了。我们两个老婆子,就是来看看女儿。给唐王添麻烦了。”
“不麻烦。她们在岛上帮了我不少忙。”
卡利娅的母亲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可那双眼睛一直在李晨身上转,从上到下,从下到上,像是在掂量什么。
阿诺雅的母亲拉着女儿的手,悄悄说。
“比我想的年轻。”
“他本来就不老。”
“是不老。看着也精神。就是不知道脾气怎么样。”
“好。很好。”
母亲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中午,李晨让人在木楼里摆了饭。
菜不多,可都是岛上最好的——清蒸海鱼,白灼虾,炒青菜,还有一碗蛋花汤。
沈明珠也过来了,坐在李晨旁边,安安静静地添茶倒水。
两个母亲一边吃一边偷偷打量沈明珠。
看她给李晨添茶,看他碗里空了就添饭,看他嘴角沾了汤汁就用帕子轻轻擦掉。
那些动作自然得很,像是做了几百遍几千遍,不用想,不用看,手就自己过去了。
阿诺雅的母亲放下筷子,叹了口气。
“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
阿诺雅低着头,不说话。
卡利娅的母亲在旁边笑了。
“急什么?慢慢来。日子长了,自然就会了。”
饭后,沈明珠收拾了碗筷,退到隔壁去了。
两个母亲拉着女儿,在木楼前的走廊上坐下。
海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椰子的清香。
阿诺雅的母亲拉着女儿的手,轻轻拍了拍。
“阿诺雅,你听娘说。”
阿诺雅点点头。
“咱们吕宋,跟大炎不一样。大炎那边,规矩多。成亲要这个礼那个礼,麻烦得很。咱们这边简单,看对眼了就住一起,不喜欢了就分开。你跟唐王的事,按咱们这边的规矩,是合情合理的。你不用觉得理亏。”
“我知道。”
“可你不能光知道。你得让人家也知道。你跟唐王在一起,就是他的女人。他的女人,就得有他的姓。你看那个沈夫人,人家叫夫君,叫得多亲热。你叫他什么?唐王。唐王是别人叫的,是外人叫的。你是外人吗?”
阿诺雅说不出话来。
母亲叹了口气。
“你取个汉人的名字吧。姓李,跟着他的姓。以后人家问你叫什么,你就说姓李。他听了,就知道你是他的人。别人听了,也知道你是他的人。”
阿诺雅低下头。
“叫什么好呢?”
母亲想了想。
“叫……叫李雅。简单,好记。”
阿诺雅念了一遍。
“李雅……”
“对。李雅。以后你就是李雅。”
卡利娅在旁边听着,没说话。她母亲拉着她的手,轻轻说。
“你也取一个。叫李娅。”
卡利娅念了一遍。
“李娅……”
她母亲点点头。
“对。李娅。好听。跟你的名字也像。”
两个母亲对视一眼,都笑了。
阿诺雅的母亲又凑到女儿耳边,小声说了几句什么。阿诺雅的脸又红了。
“娘,你……”
“你什么你?娘是过来人。男人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娘比你清楚。你听娘的,没错。”
她说着,又说了几句。
阿诺雅的脸越来越红,头越来越低,可耳朵竖着,一句都没漏。
卡利娅的母亲也在跟女儿说。
她说话声音低,语速快,一句接一句,卡利娅听着,没脸红,只是眼睛越来越亮。
末了,她母亲问。
“记住了?”
卡利娅点点头。
“记住了。”
傍晚,两个母亲要回去了。阿诺雅和卡利娅送到码头上,拉着母亲的手,舍不得放。
阿诺雅的母亲拍拍她的手。
“行了,别送了。好好在岛上待着。好好跟唐王过日子。娘在家,好着呢。”
阿诺雅点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卡利娅的母亲没那么多话,只是拉着女儿的手,看了她一眼。
“别给你爹丢人。”
卡利娅点点头。
“知道了。”
船缓缓驶出港湾。两个母亲站在船头,回头望着那座越来越小的岛。
阿诺雅站在码头上,望着那艘越来越远的船,眼泪终于流下来。
卡利娅站在她旁边,没哭,可眼睛也红了。
李晨走过来,站在她们身后。
“哭什么?又不是不回来了。”
阿诺雅擦擦眼泪。
“唐王……”
“别叫唐王了。叫夫君。你娘说得对。唐王是外人叫的。你是自己人。”
“夫君。”
李晨点点头。
卡利娅在旁边,轻轻叫了一声。
“夫君。”
李晨也点点头。
夕阳西下,把整座岛染成金红色。
那艘船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终于消失在海平面上。
阿诺雅——不,李雅——靠在李晨肩上,望着那片渐渐暗下来的海。
“夫君,明天还会有更多的人来吗?”
“会。明天来的人,比今天还多。”
“那咱们的东西够不够换?”
“够。杰克又从泉州运了一批货过来,明天就到。”
“那以后呢?以后东西换完了怎么办?”
“换完了,就再运。泉州有,潜龙有,月亮城有。东西有的是,就怕你没东西换。”
“那我们就多找东西。珍珠不够,就多采。干鱼不够,就多晒。椰子不够,就多种。总能找到好东西的。”
“夫君,你说,以后这座岛,会不会变成你说的那样?有码头,有仓库,有市场,有客栈,有饭馆,有茶楼,有戏台。什么人都有,什么东西都卖。”
“会。一定会。”
“那咱们呢?咱们在城里干什么?”
“你们是城主。”
“那我要在城里开一间最大的铺子。卖最好的东西。”
“我要开一间钱庄。让所有人的银子,都存在我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