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岛的码头还没热闹起来,李雅和李娅就坐在木楼前的走廊上了。
两个人一人一张小桌,桌上铺着纸,纸旁边摆着笔和墨。
李雅握着笔的姿势还是不对,五个手指头攥着笔杆,像攥着一根烧火棍,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横不是横竖不是竖。
李娅比她好一些,至少笔是正的,可那两个字写得也够呛,“李娅”两个字挤在一起,像是打架打输了的两只小鸡。
李雅写了几行,放下笔,甩甩手腕。
“卡利娅,你说咱们什么时候能写好看?”
李娅头也不抬。
“多写几遍就好了。”
“可我都写了几十遍了。”
“那就再写几十遍。”
李雅叹了口气,又拿起笔。
刚写了两笔,听见楼梯那边传来脚步声。
李清晨从楼下上来,怀里抱着那个檀木盒子,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迷糊劲。
她走到两人旁边,站住,低头看了看桌上的纸。
“你们在写字?”
李雅点点头,把纸往她面前推了推。
“看,我写的。李雅。两个字,姐姐说这是我们以后的名字。”
李清晨凑过去看,看了一会儿,抬起头。
“这是字吗?”
李雅的脸一下子红了。
李娅也停下笔,看着李清晨。
李清晨把檀木盒子放在桌上,拿起李雅的笔,在一张空纸上写了两个字。
笔在她手里听话得很,一顿一提,一撇一捺,转眼间“李雅”两个字端端正正地出现在纸上,像印上去的一样。
她把纸推过去。
“这才是字。”
李雅看看自己写的,又看看李清晨写的,张大了嘴。
“你……你多大了?”
李清晨说:“十岁。”
李雅倒吸一口凉气。
十岁。十岁的孩子,字写得比她们好一百倍。
她觉得脸上发烧,把那张歪歪扭扭的纸翻过去,扣在桌上。
李清晨没注意她的窘迫,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打开檀木盒子,把里面那颗珍珠取出来,对着光看。阳光穿过粉色的珍珠,在盒盖上投下一圈淡淡的光晕。
李娅看着那颗珍珠,忍不住问。
“清晨,这珍珠真是你自己采的?”
李清晨点点头。
“在珍珠滩采的。爹爹带我去的。那些采珍珠的人潜到水底,一个一个摸,摸上来好多贝壳,撬开之后就有珍珠。可只有这一颗最好看,圆圆的,粉粉的,别的都不行。”
“你怎么知道它最好看?”
李清晨把珍珠放在手心里,转了一圈。
“看光泽。好的珍珠光泽润,像月亮。不好的珍珠光泽干,像石头。这颗是月亮,别的是石头。”
李雅凑过来看了看,又看了看自己手上那串从吕宋带来的珍珠,觉得那些珠子确实有点干巴巴的。
李娅又问。
“你在潜龙,每天都做什么?”
李清晨想了想。
“早上起来先算题。爹爹留的功课,每天十道。算完了吃早饭,吃完去学堂。上午是格物课,下午是算学课。隔天还有一节天文课,是晚上上的,在学堂的天台上看星星。”
“格物是什么?”
“就是研究东西为什么会动,为什么会响,为什么会发光。比如你把手松开,石头会掉到地上,这是为什么?格物就是研究这个。”
“为什么?”
“因为地心有引力。地球是圆的,像一个巨大的磁石,把所有的东西都往中心吸。你站在地上,其实是站在一个球上。球是圆的,可因为它太大了,你感觉不到。”
李雅和李娅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茫然。
李清晨继续说。
“还有算学。算学就是算数。一加一等于二,这是最简单的。还有更难的,比如算一个圆有多大,一个球有多大,一个东西从高处落下来要多长时间。”
“这也要算?”
“当然要算。造房子要算,造桥要算,造船也要算。不算,房子会塌,桥会断,船会沉。爹爹说,算学是万物的规矩。懂算学,就懂万物。”
李娅沉默了一会儿。
“这些东西,你都会?”
李清晨摇摇头。
“不会的多了。爹爹说,我学的只是最基础的。上面还有好多好多,够我学一辈子。”
李雅张着嘴,半天合不拢。
想起学会写自己名字的时候,心里那点得意。
那点得意,现在像被人戳破的气球,瘪得一点不剩。
李娅没说话,可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着,一笔一画,像是在写什么。李清晨看见了,凑过去看。
“你在写什么?”
“我在算你说的那个,东西从高处落下来要多长时间。可我不知道怎么算。”
“你还没学算学,当然不会算。要学加、减、乘、除,学了这些才能学别的。”
“加、减、乘、除我会。我会数数,也会算账。”
“那你算算,一斤椰子卖三文钱,有人买五斤,要付多少钱?”
李娅想了想。
“十五文。”
“这是乘法。三乘五等于十五。你会乘法,那你学过除法吗?”
“除法是什么?”
“除法是乘法的反过来。比如有人给你十五文钱,买五斤椰子,一斤多少钱?十五除五等于三,一斤三文。”
李娅点点头。
“这个我也会。”
“那你会算圆的面积吗?”
李娅愣住了。
“圆的面积?”
李清晨拿过一张纸,画了一个圆,在中间点了一个点,从点画了一条线到边。
“这是圆心,这是半径。半径乘以半径,再乘以圆周率,就是圆的面积。”
“圆周率是什么?”
“圆周率就是圆的周长除以直径。这个数是不变的,永远是三多一点。爹爹说叫π。爹爹算到小数点后七位,三又一四一五九二六。”
李娅默念了几遍,记在心里。李雅在旁边听得头都大了。
“清晨,你每天学这些,不累吗?”
“不累。好玩。”
“好玩?”
“对。好玩。你算出一道题,解出一个东西,弄明白一个道理,那种感觉,比捡到一颗好珍珠还高兴。”
李雅看着她,觉得这个十岁的孩子,比她们两个加起来都厉害。
李清晨把珍珠收回盒子里,盖上盖子,抱着盒子站起来。
“我要去找爹爹了。今天要跟杰克爷爷学航海。爹爹说,船在大海上走,没有路,没有标,得靠星星认方向。杰克爷爷说今天教我认北极星。”
她说完,蹦蹦跳跳地走了。
走廊上安静下来。
李雅看着自己那张翻过去的纸,伸手把它翻过来。那两个字歪歪扭扭地趴在纸上,像是在嘲笑她。
她把它们揉成一团。
“卡利娅,你说,咱们是不是太没用了?”
“不是没用。是没学过。”
“可那个十岁的孩子,什么都会。”
“因为她有爹爹教,有学堂上,有好先生,有好书。咱们有什么?咱们从小在吕宋,除了采珍珠就是晒鱼干。没人教,自然什么都不会。”
“那咱们现在学,还来得及吗?”
“来得及。唐王不是说了吗,学东西,不怕晚,就怕不学。”
李雅把那个纸团展开,铺平,看着上面那些歪歪扭扭的字。
“那你教我。你比我写得好。”
“好。”
两个人重新铺好纸,蘸了墨,一笔一画地写起来。
这回写得不急,一个字一个字地写,横要平,竖要直,撇要有锋,捺要有脚。
李娅写一个,李雅跟着写一个,写完了比一比,哪个好,哪个不好,不好的擦掉重写。
写了不知道多少遍,李雅说。
“卡利娅,你说,那个小姑娘说的格物、算学、天文、无线电波,咱们能学会吗?”
“能。”
“你怎么知道?”
“因为唐王说过,东西是给人学的。人能学,就能学会。”
李雅点点头,又低头写字。
这次写的不是自己的名字,是“清晨”两个字。写完了,端详了一会儿,觉得还行,至少能认出来。
“等清晨回来,让她看看。看她能不能认出我写的。”
“认得出。”
李雅笑了。
太阳升高了,海面上金光闪闪。码头上又来了几艘船,有人在喊,有人在叫,有人在往岸上搬东西。新的一天开始了。
木楼里,沈明珠坐在窗边,看着那两个趴在桌上写字的女人,嘴角弯了弯。
李晨从屋里走出来,站在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看什么呢?”
“看您的两个小夫人。一大早就起来写字,写了快一个时辰了。”
“学得快吗?”
“快不快不知道。可肯下功夫。那个李娅,脑子好使,一点就通。李雅慢些,可有股犟劲,写不好不撒手。”
李晨点点头。
“王爷,您说,她们什么时候能赶上清晨?”
李晨笑了。
“赶上清晨?这辈子别想了。清晨那孩子,十岁就学了别人一辈子都学不完的东西。她们起步太晚,追不上的。”
“那您还让她们学?”
“学不是为了追上谁。是为了让自己更好。今天比昨天好,明天比今天好。这就够了。”
沈明珠看了他一眼。
“王爷,您这话,倒是有道理。”
“不是有道理。是实话。”
远处,李清晨站在码头上,正跟杰克说话。杰克指着天上,比比划划,李清晨仰着头,听得认真。
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小脸照得亮亮的。
李雅和李娅趴在走廊上,远远地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看着她在阳光下仰着头的样子。
她们不知道那个叫杰克的老水手在说什么,可她们知道,那个十岁的孩子,正在学她们听都没听过的东西。
李雅说。
“卡利娅,你说,咱们以后的孩子,也能像清晨那样吗?”
“能。”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们的爹,是唐王。唐王的孩子,不会差。”
李雅想了想,笑了。
“那咱们得好好学。不然以后孩子问咱们什么,咱们什么都不会,多丢人。”
李娅没说话,只是低头继续写字。
阳光透过椰子树的叶子洒下来,在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那些字一笔一画地落在纸上,歪歪扭扭的,可每一笔都是认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