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岛的新房子里,天还没亮就有人起来了。
李雅轻手轻脚地从床上爬起来,怕惊醒身边那个人。
昨晚折腾到后半夜,她自己也困得眼皮打架,可心里有事,怎么也睡不踏实。
她、披上外衫,走到窗前,推开一扇窗。
海风凉丝丝地灌进来,带着咸腥的味道,也带着远处码头上隐约的吆喝声。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几艘早出的渔船正往港湾外驶去,帆影在晨光中像一片片剪影。
身后传来翻身的声响。
李娅也醒了,坐起来揉揉眼睛。
“什么时辰了?”
“还早。你再睡会儿。”
李娅摇摇头,披衣下床,走到她身边,也望着窗外那片海。
两人都没说话。
这半个月,岛上热闹得不像话。
李雅的哥哥阿诺德来了,带着十几个族人,说是来帮忙的。
卡利娅的父亲卡利也派了人过来,送了几筐上好的珍珠,说是补给女儿的嫁妆。
李雅的母亲干脆搬了过来,住在楼下客房里,天天变着花样给女儿炖汤补身子。
李晨也没有闲着。
白天去码头,去仓库,去炮台,跟赵石头和杰克交代这个交代那个。
晚上回来,就待在这栋新房子里,跟她们在一起。
有时候李雅以为他睡着了,悄悄睁开眼睛,却看见他还在看那些电报,眉头微微皱着,像在想什么很远的事。
李雅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回潜龙的事,在想倭国的事,在想那些她听都没听过的地方的事。
她想帮他,可帮不上。
她只能在他累了的时候,给他揉揉肩,倒杯茶,或者什么都不做,就靠在他身边,让他知道她在这儿。
“卡利娅,”你说,夫君走了之后,咱们能管好这座岛吗?”
“能。”
“你怎么这么肯定?”
“因为咱们不是一个人。有赵管事,有杰克,有你哥,有我爹派来的人。还有娘在这儿帮咱们。这么多人,还管不好一座岛?”
李雅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可心里还是有点发虚。
李娅看了她一眼,又说。“你怕什么?”
“怕夫君走了,那些人就不听咱们的了。”
“不会。他们不是听咱们的,是听夫君的。夫君说了,岛交给咱们,他们就会听。”
“那要是夫君不回来了呢?”
“他会回来的。他说过。”
楼下传来动静。
是李雅的母亲起来了,在厨房里忙活。
锅碗瓢盆的声响断断续续地传上来,伴着煎鱼的滋滋声。
李雅闻见香味,肚子咕噜叫了一声,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早饭摆在堂屋的八仙桌上。
稀饭,煎鱼,腌菜,还有一碟从泉州运来的腐乳。
李雅的母亲围着围裙,忙前忙后,嘴里念叨着。“多吃点,多吃点。你们现在不是一个人了,得补。”
李雅的脸微微红了。“娘,还没准呢。”
母亲瞪了她一眼。“没准也快了。你娘算的日子,不会错。”
李娅低着头喝粥,不接话。
她母亲坐在旁边,也没说什么,只是时不时往女儿碗里夹菜。
李晨从楼上下来,在桌前坐下。
李雅连忙给他盛了碗粥,放在他面前。
李晨接过来,喝了一口,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今天人都到齐了?”
“我哥一早就到了,在码头上。卡利娅她爹派的人昨晚就到了,住在赵管事那边。还有几个吕宋来的头人,说是想见见夫君。”
李晨点点头。“吃了饭,让他们过来。开个会。”
李雅的母亲在旁边听见了,连忙说。“开会归开会,别耽误正事。”
李晨看着她。“什么正事?”
母亲看了女儿一眼,又看看李晨,笑了。“正事就是正事。你们年轻人,自己心里有数。”
李雅恨不得把头埋进粥碗里。
李娅在旁边,嘴角弯了弯,没说话。
辰时,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
堂屋里坐满了人。
李晨坐在上首,旁边是李雅和李娅。
下首左边坐着赵石头和杰克,右边坐着阿诺德和卡利派来的那个头人。
后面还坐着几个从吕宋来的小头人,都是听说了这边的消息,特意赶来看热闹的。
李晨先开口。“今天叫大家来,是说几件事。”
“第一件,我过几天就走。先去倭国,再回潜龙。什么时候回来,不一定。”
阿诺德急了。“王爷,您走了,这边怎么办?”
“这边有人管。赵石头管防卫,杰克管运输,李雅和李娅管岛上。”
“第二件,以后清晨岛和明珠岛,各有各的用处。”
“明珠岛是生产区。橡胶树,煤山,珍珠场,都在那边。那边的东西,不能随便让人看,更不能让人碰。所以明珠岛,除了干活的人,外人尽量不要上岛。”
赵石头点点头。“臣明白。”
李晨又指着清晨岛。“这边是居住区和贸易区。以后来的人,都安置在清晨岛。码头,仓库,市场,也都在清晨岛。人要住在这儿,货要在这儿卖,船要在这儿停。明珠岛那边的东西,运到这边来卖。卖完了,空船回去,再装下一批。”
杰克说:“殿下,那吕宋那边来的人呢?”
“也住清晨岛。愿意来常住的,给地,给房子。”
阿诺德听了,眼睛一亮。“王爷,那以后吕宋的人来岛上,也能在这儿安家?”
“能。只要是守规矩的人,都能来。”
阿诺德搓搓手,又问。“那要是我们想在岛上开个铺子呢?”
“能。想开铺子的,找李雅和李娅商量。她们说了算。”
“第三件,橡胶的事。”
李晨从桌上拿起一块黑色的橡胶片,在手里捏了捏。
“这东西,潜龙那边需要得越来越多。做鞋,做管子,做密封圈,做轮胎,什么都离不开它。明珠岛那几千棵树,不够。”
杰克说:“殿下,南洋那边,好多地方都有橡胶树。可那些地方,不是咱们的。”
“所以得种。在咱们自己的地方种。”
李晨指着舆图上的吕宋群岛。“吕宋那边,荒岛多。那些岛没人住,荒着也是荒着。能买下来的,就买下来。买不下来的,就租。租下来,种橡胶树。”
阿诺德说:“王爷,那些荒岛,我们部落也有。可种了树,要好几年才能割胶。这几年怎么办?”
“这几年,我出钱。买岛的钱,种树的钱,养树的钱,都我出。等树长大了,割了胶,卖的钱,分三成给你们。”
“三成?”
“三成。不少了。你们什么都不用干,就是出块荒地,就能分三成。”
阿诺德连连点头。“够了!够了!”
旁边那几个小头人也坐不住了。一个站起来说。“王爷,我们那边也有荒岛!比他们的大!”
另一个也说。“我们也有!我们愿意租!”
李晨摆摆手。“不急。这事慢慢来。先让阿诺德他们试试。试成了,大家都有份。”
那几个头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散了会,李雅的母亲拉着女儿回屋,关上门。
“阿雅,你听见了?王爷要把那些荒岛都买下来,种橡胶树。你哥以后可就不愁了。”
“娘,那是夫君给大伙的机会。不是光给哥的。”
“那也得你哥先抓住。抓住了,就是他的本事。抓不住,怪他自己。”
“哥会抓住的。”
母亲看着她,压低声音。“阿雅,你跟娘说实话,你们这几天,有没有……那个?”
李雅的脸又红了。“娘……”
“娘是替你急。王爷过几天就走了,你们要是还没怀上,那可就……”
李雅打断她。“会怀上的。”
“你怎么知道?”
“卡利娅算过日子。我们……我们都照做了。”
母亲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她拉着女儿的手,轻轻拍了拍。“阿雅,你别怪娘多嘴。娘是过来人,知道什么要紧。你现在的身份,跟以前不一样了。你是王爷的人,姓李,住着王爷的房子,管着王爷的岛。可这些东西,说到底是王爷的。你得有个孩子,这些东西才能变成你的。你懂吗?”
李雅点点头。“懂。”
“懂了就好。那你赶紧回去,别让王爷等急了。”
李雅红着脸,出了门。
傍晚,夕阳把整座岛染成金红色。
李晨坐在新房子门前的走廊上,望着远处那片海。
李雅靠在他肩上,已经困了,却不肯回去睡。
李娅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本账册,翻来覆去地看。
“夫君,今天开会说的那些事,我都记下了。买岛的钱,种树的钱,养树的钱,都从哪儿出?”
“从泉州出。沈万三那边会安排。”
“那卖胶的钱,分三成给他们。剩下的七成呢?”
“留在岛上。一部分买种子,买工具,买肥料。一部分给干活的人发工钱。剩下的,存着。以后岛上要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夫君,明珠岛那边,真的不让外人上去吗?”
“不让。那边有橡胶树,有煤山,有珍珠场。这些东西,都是咱们的命根子。让别人看了,学了,偷了,咱们吃什么?”
“那要是有人偷偷上去呢?”
“赵石头的人会看着。看见了,赶走。赶不走,抓起来。抓不住,就打。打不过,就开炮。”
“这么严?”
“不严不行。这些东西,是咱们辛辛苦苦攒下来的。不能让别人占了便宜。”
“夫君,你走了之后,还会惦记这座岛吗?”
“会。”
“怎么惦记?”
“每天看电报。看这边来了多少人,卖了多少货,收了多少税。看树长高了没有,珍珠长大了没有,房子盖好了没有。”
“那要是我们做错了呢?”
“做错了就改。改了就好。”
李娅没再问,低下头继续看账册。
李雅靠在他肩上,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嘴角弯着,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李晨轻轻拍着她的背,望着远处那片月光下的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