岛津本城的议事厅里,气氛比外面的天色还要阴沉。
岛津忠良坐在上首,面前的茶已经凉透了,他一口没动。
也速该站在旁边,脸上的皱纹比平时深了一倍,像是刀刻出来的。
几个家臣跪在下首,低着头,不敢说话。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外面院子里乌鸦叫,一声一声的,叫得人心烦。
李晨从后面走出来,在岛津忠良旁边坐下。
岛津忠良抬起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山上什么情况?”
“铁塔被推倒了。架子断成几截,零件散了一地。那几个从潜龙来的工匠,被打死两个,伤了三个。守山的武士也死了好几个。”
“谁干的?”
“大友家的人。秋月家和龙造寺家的人也来了。三家合在一起,少说也有几百人,趁夜摸上山。守山的武士只有二十几个,挡不住。”
“塔还能修吗?”
岛津忠良摇摇头。“架子断了,零件也坏了。得重新从泉州运。”
李晨没说话。厅里又安静下来。乌鸦还在叫,一声比一声急。
也速该忍不住了。“殿下,这口气不能忍。今天他们推塔,明天他们就敢来抢矿。今天打死咱们的人,明天他们就敢打进本城。”
岛津忠良看了他一眼。“不忍怎么办?三家联手,几百号人。咱们有多少人?能打的,凑不齐两百。”
“那就这么算了?”
岛津忠良没回答。他看着李晨。
李晨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那片山。
山还在,塔没了。阳光照在山顶上,光秃秃的,像是被人剃了头。
“岛津家主,你信不信,这世上有一种道理,不用嘴讲?”
“什么道理?”
“用炮讲的道理。”
山脚下,大友家的营地扎得整整齐齐。
几十顶帐篷围成一圈,中间是几个头人的大帐,旗子插得老高,在山风里猎猎作响。
大友宗麟坐在上首,手里端着一碗酒,脸上带着笑。
旁边坐着秋月家的当主秋月种实和龙造寺家的当主龙造寺信周。
三个人面前摆着从泉州运来的好酒好菜,都是岛津家的货,从码头上抢来的。
大友宗麟举起碗。“两位,这一杯,敬咱们三家联手。以后岛津家的山,就是咱们的山。岛津家的矿,就是咱们的矿。”
秋月种实也举起碗,笑呵呵的。“大友殿说得对。那座山,本来就不是他岛津家的。他占了那么多年,也该吐出来了。”
龙造寺信周没说话,喝了一碗,又倒了一碗。
大友宗麟看着他的脸色,笑了。“龙造寺殿,还在担心那个唐王?”
龙造寺信周放下碗。“不是担心。是想不明白。他一个外人,凭什么管岛津家的事?”
大友宗麟说:“凭他船上的炮。可他的炮再厉害,能打到山上?他的人再多,能翻过这片山?咱们占了山,他拿什么跟咱们斗?”
秋月种实也跟着说。“对。他还能在这儿待一辈子?等他走了,岛津家还不是咱们的?”
龙造寺信周想了想,又喝了一碗。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喊,有人叫,脚步声乱成一团。
大友宗麟皱了皱眉,正要叫人去问,帐帘被人一把掀开。
一个浑身是血的家臣跌跌撞撞冲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当主!不好了!岛津家打过来了!”
大友宗麟腾地站起来。“打过来了?多少人?”
“不……不知道。好多人,还有炮!好大的炮!”
三个人脸色都变了。
大友宗麟推开那家臣,大步走出帐篷。
山脚下的空地上,岛津家的武士排成几排,站在最前面。
他们穿着崭新的铠甲,手里端着从潜龙运来的火铳,黑洞洞的枪口对着营地。
后面是十门火炮,炮口高高昂起,对着山腰。
炮身乌黑发亮,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炮手们站在旁边,手里拿着火把,等着命令。
李晨站在火炮前面,穿着寻常的青布衣裳,跟那些杀气腾腾的武士站在一起,显得格格不入。
可没有人敢小看他。
因为那些炮,那些枪,那些岛津家从来没有过的东西,都是他带来的。
岛津忠良站在李晨旁边,腰杆挺得笔直。
他这辈子,从没这么硬气过。
大友宗麟站在营地门口,看着那些火炮,脸色白得像纸。
秋月种实跟在他后面,腿在发抖。
龙造寺信周倒是镇定些,可手也攥紧了刀柄。
“岛津忠良!你……你要干什么?”
岛津忠良没有回答。李晨往前走了一步。
“大友殿,昨晚的事,是你的人干的?”
大友宗麟张了张嘴,没说话。
“塔是你的人推的。人是你的人杀的。对不对?”
大友宗麟的脸色更白了。“那……那是我们的地。那山是我们大友家的……”
李晨打断他。“山是谁的,咱们以后慢慢说。可塔是我的。人,也是我的人。你推我的塔,杀我的人,得给个说法。”
大友宗麟往后退了一步。“你……你想怎么样?”
李晨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朝炮手挥了挥手。炮手们举起火把,对准了炮门。
大友宗麟的脸一下子没了血色。“别!别开炮!”
李晨看着他。“那你说,怎么办?”
大友宗麟咬着牙,不说话。
秋月种实在他后面,腿抖得像筛糠。“赔!我们赔!塔我们赔!人我们也赔!”
“怎么赔?”
“银子!我们出银子!”
“多少?”
秋月种实看看大友宗麟,又看看龙造寺信周。两人都不说话。
他只好硬着头皮自己说。“一千两?”
李晨没说话。
“两千两?”
李晨还是没说话。
“五千两!”
李晨看着他。“五千两,买我的塔?五千两,买我的人命?”
秋月种实快要哭出来了。“那您说多少?”
李晨伸出一根手指。“一万两。三家平摊。十天之内,送到岛津家。少一文,我自己来拿。”
大友宗麟的脸涨得通红。“一万两?你……”
李晨没有让他说完。
他又朝炮手挥了挥手。
炮手们把火把凑近了炮门。
大友宗麟的话咽回去了。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我赔。”
李晨点点头。“还有。以后那座山,归岛津家。你们三家的人,不许再上山。不许再闹事。”
“那是我们的地——”
“地是谁的,你们自己心里清楚。可塔是我的。谁动我的塔,谁就是我的敌人。”
他看着大友宗麟,又看看秋月种实和龙造寺信周。“你们想当我的敌人吗?”
三个人都不说话。
李晨等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好。那就这么定了。”
转身往回走。
岛津家的武士跟着他,慢慢退下山坡。
那十门炮,还留在原地,炮口对着营地。
回到本城,岛津忠良的腿还在发软。他在椅子上坐下,灌了一壶茶,才缓过来。
“殿下,今天这事……”
李晨在他旁边坐下。“今天这事,不算完。”
“他们不是答应赔了吗?”
“赔是赔了。可他们心里不服。今天服了,明天又犯。得让他们从心里服。”
“怎么让他们从心里服?”
“让他们知道,惹了岛津家,就是惹了我。惹了我,没好果子吃。”
“殿下,那炮,还留在山上?”
“留着。炮在,他们就不敢动。”
“那塔呢?还建吗?”
“建。从泉州再运材料来。这次建得更高,更结实。旁边再建个炮台,派人守着。”
岛津忠良点点头。他又觉得,这座塔,比那些银矿还值钱。银矿是死的,可这座塔是活的。塔在,路就在。路在,好日子就在。
千鹤的屋子里,三个女人正围着李清晨说话。
小夜子的肚子最大,靠在软榻上,手放在肚子上,脸上带着笑。
阿樱坐在旁边,手里拿着针线,在缝一件小衣裳。
千鹤靠在窗前,望着远处那片山。
“清晨,你爹爹今天是不是去打仗了?”
“不是打仗。是讲道理。”
“讲道理?讲道理带那么多炮?”
“爹爹说,有一种道理,不用嘴讲。用炮讲。”
“你爹爹,真是个怪人。”
“不怪。爹爹说,这世上有些人,听不懂好话。得让他们听点响的。”
三个女人都笑了。
笑着笑着,千鹤忽然哎哟一声,捂着肚子。阿樱连忙放下针线。“小姐?”
千鹤摆摆手。“没事。踢我。这孩子,怕是知道他爹今天干了大事,急着出来看。”
阿樱松了口气。
小夜子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轻声说。“我这也踢了。怕是也想出来看。”
三个女人又笑了。
太阳落山的时候,那十门炮还留在山坡上。
炮手们生起火,煮了一锅粥,就着干粮吃。
炮口对着山下,对着那些还没撤走的帐篷。
帐篷里的灯一盏一盏灭了。
山坡上的火把还亮着,一闪一闪的,像一只只眼睛,盯着那片山,盯着那些人,盯着那座倒了的塔。
李晨站在本城的城墙上,望着那片山。
岛津忠良站在他旁边。
“殿下,您说,他们以后还敢来吗?”
“会来。”
“那怎么办?”
“来一次,打一次。打到他们不敢来为止。”
“殿下,您就不怕?”
“怕什么?”
“怕他们联起手来,跟咱们硬拼。”
“硬拼?他们拿什么拼?拿刀?拿弓箭?我的炮能打三里地。他们的刀,能砍三里地?”
“殿下说得是。”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也带着火药的味道。
那味道,呛人,可闻着踏实。
“殿下,您说,这世上,到底什么道理最大?”
李晨想了想。“能让人过好日子的道理,最大。”
“那炮呢?炮算什么?”
“炮是护着道理的。没有炮,道理再大,也没人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