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岛津本城的早晨,是从孩子哭声开始的。
千山先醒,扯着嗓子嚎,声音又尖又亮,像是有人拿针戳他。
千鹤还没动,隔壁的阿樱已经抱着千石过来了,千石倒是安静,睁着两只黑眼睛,四处看,看见什么都新鲜。
小夜子跟在后面,千花趴在她肩上,口水流了她一背。
三个女人站在廊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笑了。
李清晨从屋里跑出来,衣裳还没穿整齐,头发也散着,脸上却带着笑。“姨娘,千山又哭了?”
千鹤点点头。“这孩子,嗓门大,像他爹。”
李清晨凑过去,趴在摇篮边,看着千山。
千山的脸哭得通红,小拳头攥得紧紧的,腿蹬得像只青蛙。
李清晨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他的脸。“千山,别哭了。姐姐给你讲故事。”
千山不理她,继续嚎。李清晨想了想,学了一声猫叫。
“喵——”
千山愣了一下,不哭了,睁着眼睛看她。
李清晨又学了一声。
“喵——”
千山咧开嘴,笑了。
没牙的嘴张得大大的,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
千鹤在旁边看着,也笑了。
“清晨,你比你爹爹会哄孩子。”
“爹爹忙,没空哄。清晨有空。”
她趴在摇篮边,又学了几声猫叫。
千山笑得咯咯的,手舞足蹈。
阿樱把千石也抱过来,放在千山旁边。
千石安静,不哭不闹,就是睁着眼睛看。
李清晨看着他那双黑亮的眼睛,说。“姨娘,千石的眼睛像银子。千鹤山上的银子。”
“像银子?”
“对。亮亮的,闪闪的。好看。”
阿樱笑了。“那千石以后是不是也跟银子一样,值钱?”
李清晨摇摇头。“不是值钱。是好看。人不是东西,不能值不值钱。人就是人。好看就是好看。”
阿樱看着她,这个十岁的小姑娘,比她懂得多。
小夜子把千花也抱过来,放在两个男孩旁边。
千花比千山和千石都小,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
李清晨看了半天,皱起眉头。“姨娘,千花怎么这么丑?”
小夜子笑了。“刚生下来都丑。过几天就变好看了。”
李清晨不信。“我生下来也这么丑?”
小夜子说:“你生下来的时候,你姨娘不在,不知道。可你爹爹说了,你生下来的时候,也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
李清晨的脸红了。“爹爹胡说。”
三个女人都笑了。廊下,笑声传出去很远。
也速该从院子里经过,听见笑声,停下来,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
三个孩子并排躺着,三个女人坐在旁边,那个从大炎来的小姑娘趴在摇篮边,学猫叫,逗孩子。
阳光照在她们身上,暖洋洋的。
也速该觉得,这座城,活了。
不是因为有银子,不是因为有了塔,是因为有了孩子。
有了孩子的城,才有盼头。
岛津忠良从屋里出来,站在也速该旁边,也看着廊下这一幕。“也速该,你说,唐王对女人好,对女儿更好。这是真的吗?”
也速该点点头。“真的。老朽听泉州来的商人说,唐王在大炎有好多孩子,二三十个。可他对长女李清晨,最好。去哪儿都带着,什么本事都教。算学,格物,天文,地理,连剖腹取子都让她在旁边看着。”
岛津忠良沉默了一会儿。“看来,他讲的那些大道理,对女人好的大道理,不是虚的。”
也速该说:“不是虚的。是实的。他对自己女儿好,对别人女儿也好。对千鹤小姐好,对千代小姐好,对樱好,对花好。他是真把女人当人。”
岛津忠良点点头。“所以那些女人才愿意跟他。不是因为他有船,有炮,有银子。是因为他好。”
“当主说得对。”
岛津忠良转过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也速该,唐王府的事,抓紧办。殿下要走之前,把图纸给他看。”
也速该应了一声。“老朽明白。”
夜里,千代躺在被子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樱睡在她旁边,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
千代推了推她。“樱,你睡了吗?”
樱睁开眼睛。“没。”
“千鹤生了,阿樱生了,小夜子也生了。就我没生。”
樱翻过身,看着她。“您也想生?”
“想。我是他的女人,就该给他生孩子。千鹤生了,阿樱生了,小夜子也生了。我不生,算什么?”
樱握住她的手。“您别急。您来岛津家才多久?千鹤小姐来了多久?阿樱跟了殿下多久?小夜子又跟了殿下多久?生孩子这事,急不得。”
“可我急。我怕他走了,我还没怀上。他走了,什么时候回来?谁知道。”
“那您就趁他在的时候,多努力。”
千代的脸红了。“怎么努力?”
“我教您的那些,您都学会了?”
千代点点头。“学会了。端茶,倒水,按摩,都学会了。”
樱摇摇头。“不够。还有别的。”
“什么别的?”
樱凑到她耳边,轻声说了几句。千代的脸更红了。“你……你怎么知道这些?”
“汤殿学的。花娘也教了些。”
“花娘?你娘?”
樱点点头。“她以前在游女屋,学的都是伺候男人的本事。她说,女人要想怀上,不光要伺候好,还得算准日子。哪天该同房,哪天不该同房,都有讲究。”
“那你教我。”
“好。明天教您。”
第二天晚上,千代在李晨屋里待到很晚。
她给他端茶,倒水,按摩。李晨靠在枕上,闭着眼睛。“千代,你今天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想多陪陪你。”
李晨睁开眼睛,看着她。“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千代低下头。“没有。”
“千代,你跟我说实话。”
千代沉默了一会儿。“夫君,千鹤生了,阿樱生了,小夜子也生了。我也想要个孩子。”
“就为这个?”
千代点点头。李晨把她揽进怀里。“孩子会有的。不急。”
千代靠在他胸口。“那你什么时候走?”
“等千鹤的伤口完全好了再走。现在走,不放心。”
“那等她好了,你就走了?”
“会走。可我会回来的。这里有你,有千鹤,有千山,有千石,有千花。有你们。”
千代的眼泪流下来了。“那你说话算话。”
“算话。”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千代问。“夫君,你舒服吗?”
李晨愣了一下。“什么?”
“我伺候你,你舒服吗?”
李晨笑了。“舒服,谁教你的?”
“是樱教的。花娘也教了些。花娘说,女人要会伺候男人,男人才会惦记。惦记了,才会回来。”
“千代,你记住。我回来,不是因为你会伺候。是因为你在这儿。你在这儿,我就回来。”
千代抬起头,看着他。“那我要是不会伺候呢?你就不回来了?”
“也会回来。你什么样,我都回来。”
千代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了。
李晨给她擦眼泪。“别哭了。再哭就不好看了。”
“好看不好看,你都得回来。”
“回来。一定回来。”
夜深了,千代还靠在他怀里,不肯走。“夫君,你跟我说说忍术的事。”
“忍术?你以前学的那个?”
千代点点头。“你好奇吗?”
李晨想了想。“有点。你以前学的那些隐身、潜行、开锁、下药,都是跟谁学的?”
“跟师父。他是伊贺那边来的,在九州待了很多年。他说我是他见过最聪明的弟子,可惜是个女子。”
“女子怎么了?”
“女子不能当忍者。忍者要杀人,要下毒,要潜入敌营。女子做不了这些。”
“你师父说的?”
千代点点头。“他说,女子心软,手软,腿软。杀不了人。”
“那你觉得呢?”
千代想了想。“我觉得他说得不对。女子不是心软,是心疼。不是手软,是手巧。不是腿软,是腿有劲。女子能杀人,也能救人。看怎么用。”
“那你以前学的那些,还想用吗?”
千代摇摇头。“不想了。以前学,是为了自保。现在不用自保了。”
“为什么不用了?”
“因为有你。有你在,没人敢欺负我。”
“千代,忍术是怎么来的?你知道吗?”
“听师父说,忍术是从大炎传过来的。大炎有个叫孙武的人,写了一本书,叫《孙子兵法》。忍者把里面的东西学了,改了,变成自己的。”
李晨点点头。“孙武的《孙子兵法》,讲的是打仗。忍者把打仗的法子,用在打探消息、潜入敌营、刺杀将领上。不是正面打,是偷偷打。”
千代说:“对。忍者不正面打。正面打不过。武士有刀,有甲,有马。忍者什么都没有。只有黑夜,只有忍具,只有那些上不了台面的手段。”
“那忍者算不算武士?”
千代摇摇头。“不算。武士是上等人,有姓,有刀,有领地。忍者什么都没有。忍者是从农民、商人、那些活不下去的人里出来的。他们没有姓,没有刀,没有领地。只有命。”
“那他们学了忍术,图什么?”
千代想了想。“图活着。学好了,能活。学不好,就死。就这么简单。”
“那你现在呢?还图活着吗?”
“现在不图活着了。现在图别的。”
“图什么?”
千代靠在他肩上。“图你。图孩子。图以后的日子。”
李晨搂着她。“那以后的日子,你想怎么过?”
“想跟千鹤一样,有个孩子。想跟樱一样,有自己的名字。想跟花娘一样,有人惦记。想跟你一样,对人好。”
“那你就对人好。对千山好,对千石好,对千花好。对樱好,对花娘好。对千鹤好,对阿樱好,对小夜子好。对所有人都好。”
“那你呢?我对你好,你对我好?”
“好。我对你好。对所有人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