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学堂的大讲堂,从来没有坐得这么满过。
不光是座位满了,过道里站着人,窗台上坐着人,连门口都挤着脑袋。
有穿学服的学生,有穿短褐的工匠,有穿长衫的教习,还有几个从京城赶来的商人,拍卖会结束没走,听说唐王要开讲,硬是多留了三天。
李晨站在讲台上,面前摆着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台照相机、一摞相纸、一盏煤油灯、一块橡胶、一小截铜线。
穿着寻常的青布衣裳,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两条结实的胳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影子投在黑板上,又长又直。
“今天不讲格物,不讲算学,不讲打仗,不讲做生意。”
李晨开口。今天“讲一件事。科技。”
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嗡嗡声起来了。有人交头接耳,有人小声议论,有人掏出本子准备记。
一个学生举手。“王爷,科技是什么?”
“科技就是本事。把人琢磨出来的本事,变成东西。水泥是科技,电报是科技,蒸汽机是科技,照相机也是科技。科技不是书上的字,是手上的活。是看得见、摸得着、用得上的东西。”
李晨拿起那块橡胶,在手里捏了捏。“这块橡胶,从南洋来。树皮上割一刀,白浆流出来,晒干了,就是橡胶。南洋人割了几百年,不知道这玩意有什么用。咱们拿回来,硫化了,做成轮胎,做成鞋底,做成密封圈,做成那些能塞进女人肚子里的东西。这就是科技。把没用的东西,变成有用的。把有用的东西,变成更好用的。”
台下有人笑了。
李晨没笑。
他把橡胶放下,又拿起那盏煤油灯。
“这盏灯,烧的是煤油。煤油是从石油里熬出来的。石油是从地里挖出来的。以前石油挖出来,除了点灯,没什么用。现在不一样了。内燃机烧柴油,拖拉机烧柴油,船也烧柴油。石油有用了吗?有用了。可还不够。以后还会有更好的东西,从石油里熬出来。熬出来的东西,能让机器更小,更有劲,跑得更快,走得更远。”
把煤油灯放下,又拿起那截铜线。
“这截铜线,能传信。从潜龙到晋州,几百里,眨眼的工夫就到。以前送封信,骑马跑三天。现在发个电报,喘口气的工夫就到了。这是科技。把远的地方变近,把慢的东西变快。快了,就能做更多的事。做了更多的事,就能过更好的日子。”
放下铜线,拿起一张相纸。纸上是一个孩子,扎着两个小揪揪,站在椰子树
“这张相片,是清晨在南洋照的。照的是她自己。用暗箱,用硝酸银,用凸透镜。照完了,印在纸上,又轻又薄又不碎。揣在怀里,走哪儿带哪儿。想家的时候,拿出来看看。看着看着,就不想家了。不想家了,就能安心做事。安心做事了,就能把事做好。做好了,就能过好日子。这也是科技。把人的样子留下来,把日子留下来。留下来了,就不会忘。不会忘,就有盼头。”
李晨把相纸小心地放回桌上,抬起头。
“科技是什么?科技是火。火能取暖,能做饭,能烧荒,能炼铁。火也能烧房子,烧人,烧掉你攒了一辈子的东西。火是好是坏?看谁用。看怎么用。科技也一样。水泥能修路,也能修坟。电报能传喜讯,也能传噩耗。蒸汽机能拉货,也能拉大炮。照相机能照全家福,也能照刑场上的死人。科技是好是坏?看谁用。看怎么用。”
顿了顿,扫了一圈台下。
“潜龙这些年,做了不少东西。水泥,橡胶,电报,蒸汽机,内燃机,挖掘机,拖拉机,照相机。有人问,做这些东西,图什么?图钱?图名?图权?都不是。图的是让更多的人,过上好日子。怎么过上好日子?少吃点苦,多挣点钱。少跑点路,多办点事。少担点惊,多睡点觉。少想点没用的,多做点有用的。这就是好日子。科技不能直接给你好日子,可能帮你省下力气,省下时间,省下那些不该操的心。省下来的东西,你拿去干什么?拿去陪家人,拿去读书,拿去种地,拿去造更好的东西。这就是科技的意义。”
台下有人鼓掌。
一个人鼓掌,两个人鼓掌,十个人鼓掌。
掌声越来越响,响得讲堂外面的鸟都飞起来了。
一个学生站起来。“王爷,科技这么好,为什么还有人反对?”
“因为怕。怕新东西,怕变。人都是这样,没见过的东西,不敢碰。没走过的路,不敢走。可你不敢走,别人敢走。别人走了,你就落后了。落后了,就挨打。挨打了,就没好日子过了。”
学生坐下。又一个学生站起来。“王爷,科技是咱们潜龙的,还是天下的?”
“是潜龙的,也是天下的。潜龙造出来的东西,别人也能造。潜龙琢磨出来的法子,别人也能琢磨。你挡不住。挡不住,就别挡。敞开大门,让人来看,来学,来用。用了,日子就好了。好了,就不打仗了。不打仗了,就能安心过日子了。安心过日子了,就能琢磨更多的东西。琢磨出来了,再教给别人。这是个圈,越转越大。”
学生点点头,坐下。
一个老教习站起来。“王爷,您说科技能让人过好日子。可好日子,是科技说了算吗?”
李晨说。“不是。科技是工具。工具不能替人过日子。人能。人想过好日子,才会用好工具。不想过,再好的工具也没用。潜龙有水泥,有电报,有蒸汽机,有照相机。可这些东西,不是潜龙的人,也用不了。用得了的人,才会用。用了,日子才会好。日子好了,才会想用更好的工具。这也是个圈。圈在人心。人心不转,圈就不转。圈不转,科技就是一堆废铁。”
老教习坐下。讲堂里安静下来。
没人举手,没人说话,只有窗外的风吹着树叶,沙沙响。
一个学生站起来。“王爷,科技能传下去吗?”
“能。书能传下去,字能传下去,道理能传下去。科技是道理,也是本事。本事传下去,比道理传下去难。道理听懂了,就是懂了。本事看会了,不一定会。得练。练了,才会。会了,才能传。传了,才能往下传。传下去的东西,才是真的。传不下去的,是假的。”
学生点点头,坐下。
又一个学生站起来。“王爷,科技传下去,会不会变?”
李晨说。“会。不变的东西,活不长。水泥在潜龙是水泥,到了泉州还是水泥。可泉州的水泥,跟潜龙的水泥,不一样。泉州的海风大,盐分重,水泥得加料。不加,就裂。裂了,就坏了。坏了,就没人用了。没人用了,就传不下去了。所以得变。变好了,才能传。传了,才能更好。这也是个圈。”
学生坐下。讲堂里又安静了。
没人举手,没人说话。窗外的风停了,树叶也不响了。
李晨站在讲台上,看着
有的在记,有的在想,有的看着窗外,有的看着桌上的东西。
他等了一会儿,开口。
“还有问题吗?”
没人举手。等了一会儿,李晨又开口。“那就说到这儿。散了吧。”
人们站起来,往外走。有人走得快,有人走得慢,有人边走边跟旁边的人说话。
李清晨从后排挤过来,站在爹爹旁边。手里捧着那台新改的照相机,铜镜头亮闪闪的,皮腔黑黝黝的。
“爹爹,您讲得真好。”
“好什么?都是老话。”
李清晨摇摇头。“不是老话。是实话。实话什么时候听,都好听。”
李晨笑了。“那你听懂了吗?”
李清晨想了想。“听懂了一半。还有一半,没听懂。”
“哪一半?”
“科技是火。火能烧人,也能暖人。怎么让火只暖人,不烧人?”
“你想了一下午,就想出这个?”
李清晨点点头。“想了一下午。没想通。”
李晨蹲下来,跟她平视。“不用想通。记着就行。记着,以后就知道了。知道了,就不会让火烧人了。”
李清晨点点头。“清晨记住了。”
她把照相机举起来,对准爹爹。“爹爹,笑一个。”
李晨笑了。
李清晨按下快门,等了四十下,把纸抽出来,泡进药水里。
影子慢慢浮上来。
先是衣裳,青布的,皱皱巴巴的。
然后是脸,笑着的,眼睛弯成月牙。最后是背后的黑板,黑板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
把纸捞出来,晾干,举起来看。“爹爹,这张相片,能传下去吗?”
“能。纸不坏,就能传。传给你,传给你孩子,传给你孩子的孩子。传得远了,天下就小了。”
李清晨把相纸小心地夹在书里。
那本书是《齐民要术》,厚厚的,硬硬的,压得住。
她抱着书,走出讲堂。讲堂外面,阳光正好。
学生们三三两两散在院子里,还在议论刚才的话。
工匠们蹲在墙根底下,抽烟袋,说话。
商人们站在门口,等着雇马车,回京城,回江南,回蜀地,回楚地,回西凉。
那些从潜龙传出去的东西,会跟着他们走。走远了,天下就小了。
李清晨站在台阶上,望着那些远去的背影。
李星晨从后面走过来,站在她旁边。“姐姐,你听懂了吗?”
“听懂了一半。还有一半,没听懂。”
“哪一半?”
“科技是火。火能烧人,也能暖人。怎么让火只暖人,不烧人?”
李星晨想了想。“不让坏人用。”
“可坏人脸上不写字。你怎么知道谁是坏人?”
李星晨想了想。“看他的手。他的手用来害人,就是坏人。用来帮人,就是好人。”
“星晨,你比清晨聪明。”
李星晨摇摇头。“不聪明。只是知道,手是骗不了人的。干活的手,跟杀人的手,不一样。”
李清晨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还有药水味,指甲缝里嵌着硝酸银的黑印子。
这是干活的手。
干活的,是好人的手。
她把手揣进袖子里,抱着书,往齐家院走。
李星晨跟在后面,手里捧着那个檀木盒子,盒子里装着姐姐在南洋照的相片。
那些相片,有海,有树,有海龟,有椰子。有星晨。那个黑人女孩,站在椰子树
那是她。是她姐姐照的她。照下来了,就不会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