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依古丽站起来,看着他们。“你们爹刚死,你们就要自相残杀?党项就是毁在你们手里的。”
李元昊转过头,看着她。“闭嘴!”
阿依古丽没闭嘴。“你们爹虽然不是人,可他至少知道,党项不能乱。你们呢?爹死了,你们只想着抢位子。抢来抢去,党项就散了。散了,西凉人就来吃了。吃完了,你们什么都没了。”
三个王子都沉默了。
帐外的厮杀声越来越大,夹杂着惨叫声和马嘶声。火光照进帐里,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李元昊收起刀。“先停战。把外面的人稳住,再说位子的事。”
李元成也收起刀。“怎么稳?”
李元昊想了想。“各退一步。你的人退到东面,你的人退到西面。中间留出来,谁都不许动。”
李元成和李元忠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
三个人走出王帐,各自去收拢自己的人马。可外面已经打成一团了,谁都不听谁的。李元成喊破了嗓子,也没人理他。李元忠的弓箭手射伤了自己人,对方反过来射他。李元昊的骑兵横冲直撞,踩死了不少自己人。
乱。乱成一锅粥。
赫连铁树带着李元庆,跑出了城。
黑马跑得飞快,风在耳边呼呼地响。李元庆睁开眼睛,看见满天星星,不知道自己在哪儿,张嘴要哭。赫连铁树赶紧捂住他的嘴。
“别哭。哭了,狼就来了。”
李元庆憋着泪,不敢哭。
跑了半个时辰,到了一处山谷。山谷里有几间木屋,是赫连铁树年轻时打猎住过的地方。
下马,把李元庆抱进屋。
“将军,我爹呢?”
赫连铁树看着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爹……出远门了。”
“去哪儿了?”
“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赫连铁树转过头,看着窗外的夜色。“不回来了。”
李元庆没再问,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流下来,顺着脸颊淌进耳朵里。
赫连铁树坐在门口,抱着刀,看着山谷的入口。天亮之前,应该没人追来。可天亮之后呢?不知道。
从怀里掏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字迹确实是李德明的。
可这封信是真是假,赫连铁树也不知道。大王活着的时候,从来没提过要让五王子继位。可秦罗敷说得信誓旦旦,又拿出了信物,不像是假的。
不管了。先保住孩子的命再说。党项以后怎么样,那是以后的事。
王帐那边,天亮了。
一夜的混战,死了好几百人。王帐周围到处都是尸体,有的穿着李元昊的军服,有的穿着李元成的,有的穿着李元忠的。血流了一地,把雪地染成了红色。
李元昊坐在王帐里,面前摆着李德明的尸体。
尸体已经僵硬了,脸上蒙了一块白布。
李元成坐在左边,李元忠坐在右边。三个人都灰头土脸的,一夜没睡,眼睛红得像兔子。
“统计出来了。”李元忠放下手里的纸。“死了三百二十七个,伤了六百多个。金库被抢了,粮草被烧了,马跑了二百多匹。”
李元昊咬着牙。“谁先动的手?”
李元成低着头。“是我的人。可他们不是故意的。是争战利品的时候……”
“争战利品?”李元昊一拍桌子。“爹刚死,你们就争战利品?你们还是人吗?”
李元成抬起头。“大哥,你别说我们。你的人抢得比我们还凶。”
李元忠插嘴。“都别吵了。吵也没用。现在的问题是,党项怎么办。”
三个人又沉默了。
帐帘掀开,一个兵跑进来。“三位王子,不好了。赫连铁树跑了。带着五王子跑的。”
三个人同时站起来。
“跑了?往哪儿跑了?”
“不知道。马厩的暗门开着,少了一匹黑马。赫连铁树和他那匹黑马都不见了。五王子也不见了。”
李元昊脸色铁青。“追。追回来。”
李元成摇摇头。“追不上了。跑了半夜了,早跑远了。”
李元忠坐下来。“赫连铁树带五王子跑,是什么意思?”
李元昊咬着牙。“什么意思?想立五王子为王。”
李元成脸色一变。“他敢!”
“他有什么不敢的?手里有大王的信物,又有兵。跑到外面,振臂一呼,党项人跟着他走。”
李元忠想了想。“那怎么办?”
李元昊站起来。“先不管他。先把眼前的事办好。爹的尸首不能就这么放着,得下葬。下葬了,再商量位子的事。”
李元成点点头。“好。先下葬。”
三个人站起来,走到李德明的尸体前。掀开白布,露出那张青紫色的脸。眼睛半睁着,嘴微张,像是在说什么。
李元昊伸手把眼睛合上,把嘴也合上。“爹,您安息吧。党项的事,儿子们会处理好的。”
话说完,自己都觉得假。
下葬定在三天后。
可三天还没到,又出事了。
李元忠的人跟李元成的人因为争一块草场,又打起来了。这回动了真格,死了好几十个。李元昊去劝架,被李元成骂了一顿,说他在拉偏架。李元昊火了,打了李元成一个耳光。李元成拔刀要砍,被亲兵拉住。
李元忠站在旁边看热闹,不劝也不拉。
消息传到赫连铁树耳朵里,已经是第四天了。
山谷里的木屋很冷,风从墙缝里灌进来,吹得人直打哆嗦。李元庆缩在炕上,盖着两张羊皮,还是冷。赫连铁树生了一堆火,把屋子烤得暖了些。
探子从城里回来,把消息说了一遍。
赫连铁树听完,沉默了很久。
“三个王子还在打?”
“打。二王子跟三王子打,大王子在旁边看。看不过去了就劝,劝不住就骂,骂完了就打。城里的头领们各站各的队,谁也不服谁。”
赫连铁树叹了口气。“党项要完了。”
探子说。“将军,那封信是真的吗?”
赫连铁树从怀里掏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不管真的假的,现在只能当真的用。”
“将军的意思是?”
赫连铁树站起来。“宣布。宣布五王子继承王位。只要有人认,党项就还有希望。没人认,党项就散了。”
当天晚上,赫连铁树召集了附近几个部落的头领,在一处空地上搭了个台子。把李元庆扶上台,让他坐在一张虎皮椅子上。什么都不懂,坐在上面东张西望,不知道大家在干什么。
赫连铁树拿出那封信,当众宣读。读完,举起李德明的金牌。
“大王遗命,五王子元庆继承党项王位。如有不服者,按叛贼论处。”
几个头领面面相觑。有的点头,有的摇头,有的不说话。
一个头领站出来。“赫连将军,信是真的吗?大王生前从来没提过要让五王子继位。”
赫连铁树看着他。“信是大王亲笔写的,金牌是大王的信物。你要验吗?”
那个头领犹豫了一下,摇摇头。“不用了。可光有信和金牌不够。三个王子手里有兵,他们不认,我们认了也没用。”
赫连铁树说。“他们不认,是因为他们各怀鬼胎。三个王子,三个心思,谁也压不住谁。认了五王子,至少党项还有个头。有头,就不会散。不散,就还有希望。”
几个头领商量了一会儿,最后都点了头。
不是因为他们真心服李元庆,是因为他们也不想看着党项散。散了,西凉人来吃,大理人来吃,唐国人也来吃。吃完了,什么都没了。
赫连铁树松了口气。
可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三个王子不会善罢甘休,那些头领也不会真心服一个未成年的孩子。党项的路,还长着呢。
消息传到晋州,是七天以后。
李晨坐在刺史府的书房里,面前摊着郭孝的密信。信写得很长,把党项发生的事一件一件说得清清楚楚。
看完信,放下,看着窗外。院子里的槐树光秃秃的,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
柳如烟端茶进来,见李晨脸色凝重。“怎么了?”
李晨把信递给她。柳如烟看完,叹了口气。“李德明死了。死在女人手里。”
李晨点点头。“死在女人手里。被自己的儿媳用裙带勒死的。”
柳如烟沉默了一会儿。“那几个女人呢?”
“都死了。李元昊杀的。杀了她们,说是替父报仇。其实是做给人看的。杀几个女人,堵住天下人的嘴。”
柳如烟放下信。“那党项现在谁当家?”
李晨站起来,走到窗前。“没人当家。三个王子在打,赫连铁树立了李元庆,几个头领各怀鬼胎。党项四分五裂,谁也压不住谁。”
“那郭先生怎么说?”
李晨转过身。“郭孝说,现在是最好时机。党项乱了,西凉那边压力就小了。我们也可以趁机伸手。伸进去,拿那条路。”
柳如烟想了想。“什么时候动手?”
李晨走回桌前,坐下。“不急。等他们再打一阵。打得差不多了,再出手。出手早了,他们还有力气反抗。出手晚了,好处被别人抢了。得刚刚好。”
柳如烟点点头。“那郭先生什么时候回来?”
李晨看着窗外。“快了。等事情办完了,就回来了。”
窗外,太阳快落山了,把天边烧得通红。院子里的槐树在夕阳里变成黑色,像一幅剪纸。远处的街上传来吆喝声,是卖糖葫芦的,一声一声的,拖着长腔。
李晨坐了很久,直到天色暗下来,才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风吹过来,冷飕飕的,带着一股焦糊味。远处有人在烧秸秆,烟升起来,灰蒙蒙的,像一层纱。
“党项。”李晨念叨了一句。“党项。”
李晨转身,走回书房。拿起笔,给郭孝回信。
“奉孝,党项之事,按你说的办。该伸手时伸手,该收手时收手。不急,不躁,不贪。能拿多少拿多少,拿不到的不强求。路还长,慢慢走。”
写完了,折好,交给亲兵。“连夜送出去。”
亲兵接过信,转身走了。
李晨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月亮升起来了,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
远处的狗叫了几声,又停了。风大了,吹得窗户纸啪啪响。
党项,党项。
这四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晚上,怎么也赶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