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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042章 桑弘羊三问
    金城的冬天,天黑得早。

    

    白狐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张画了线的地图,看了整整一下午。

    

    油灯点起来的时候,董璋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壶酒。

    

    “先生,还没吃饭吧?”

    

    白狐抬起头,把地图折好。“不饿。”

    

    董璋把酒壶放在桌上,又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一包牛肉,一碟花生米。“不饿也得吃。天寒地冻的,空着肚子容易生病。”

    

    白狐笑了。“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一套了?”

    

    董璋坐下,倒了两杯酒。“跟先生学的。先生说过,身体是打仗的本钱。本钱没了,什么都干不成。”

    

    两人端起酒杯,碰了一下,各自喝了一口。酒是西凉本地的青稞酒,烈,辣嗓子,可暖身子。

    

    白狐夹了块牛肉,慢慢嚼着。“今天不说打仗的事。说说明年的事。”

    

    董璋放下筷子。“明年?明年开春,商路就能通了。通了之后,西凉打算怎么办?”

    

    “通商路,不只是为了做生意。是为了给西凉找一条活路。”

    

    “活路?西凉现在不是活得好好的?”

    

    白狐摇摇头。“好?好什么好。西凉这些年,全靠你爹留下的那点家底撑着。家底再厚,也有吃光的一天。吃光了怎么办?再去抢?抢谁?抢党项?党项现在五王子当家,抢了他,唐国不答应。抢大理?大理离得远,打过去容易,守不住。抢西域?西域那些小国,穷得叮当响,抢了也没用。”

    

    “所以不能抢。得做。做买卖,修路,开矿,办厂。让西凉人自己赚钱,不用靠抢。”

    

    董璋想了想。“可西凉跟潜龙不一样。潜龙有唐王,有北大学堂,有一帮会造东西的人。西凉有什么?除了兵,什么都没有。”

    

    白狐放下酒杯。“所以西凉走不了潜龙的路。潜龙搞的是小政府,大社会。唐王只管几件事——办学堂、修路、养兵。其他的,让老百姓自己去干。开工厂、做生意、种地,想干什么干什么。干成了,自己赚钱。干砸了,自己赔。唐王不管。”

    

    “那不是挺好的?老百姓有劲头。”

    

    白狐点点头。“是挺好。可西凉学不了。西凉的老百姓,没那个本事。让他们自己干,十个有九个得赔。赔光了,连饭都吃不上。到时候,不是发展,是造乱。”

    

    “那西凉怎么办?”

    

    白狐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可白狐知道,那些黑暗里藏着无数人家,藏着无数张嘴,等着吃饭。

    

    “西凉只能走另一条路。大政府,小社会。”

    

    “大政府?怎么个大法?”

    

    白狐转过身。“政府管一切。矿,政府开。厂,政府办。路,政府修。买卖,政府管。老百姓干什么?老百姓干活。政府让干什么,就干什么。干完了,政府给钱。给多少钱,政府说了算。”

    

    董璋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不就是……”

    

    “就是什么?就是桑弘羊那一套?”

    

    董璋点点头。

    

    白狐走回来,坐下。“你知道桑弘羊三问吗?”

    

    董璋点点头。“听过。”

    

    白狐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汉武帝时候,桑弘羊主持盐铁专卖。有人反对,说政府不该跟百姓争利。桑弘羊问了三个问题。第一,边境打仗,军费从哪儿来?第二,朝廷养官,俸禄从哪儿出?第三,灾年赈灾,粮食从哪儿调?”

    

    董璋想了想。“这三个问题,不好答。”

    

    “不好答就对了。不好答,说明政府手里没钱不行。没钱,打不了仗,养不了官,赈不了灾。所以政府必须有钱。钱从哪儿来?从资源来。盐、铁、酒、矿,这些东西不能放在老百姓手里,得政府管。管住了,钱就来了。来了,就能办事。”

    

    “可老百姓不乐意啊。”

    

    白狐笑了。“不乐意?不乐意也得乐意。不乐意,你去打仗?你去养官?你去赈灾?”

    

    董璋不说话了。

    

    白狐叹了口气。“西凉跟潜龙不一样。潜龙有的是聪明人,会造东西,会做生意。唐王放手让他们干,他们真能干出名堂。西凉有什么?西凉有的是穷光蛋。穷光蛋不能放手,放手就乱了。得有人管着,有人领着,有人逼着。管着领着逼着,才能干出名堂。”

    

    “可这样,老百姓不就成……”

    

    “成什么?成奴隶?不会。政府管的是大事,不是小事。你种地,政府不管。你放羊,政府不管。你打铁,政府管。因为铁是战略物资。你开矿,政府管。因为矿是国家的。你做买卖,政府管一部分。跟西域做买卖,政府管。在西凉本地卖个鸡蛋,政府不管。”

    

    董璋点点头。“有点明白了。”

    

    白狐继续说。“潜龙的路,是让大树到处长。森林里不能只有一棵参天大树,得有很多棵。很多棵长在一起,才是森林。一棵独大,那是孤木。孤木不成林。风一吹就倒。”

    

    “西凉呢?西凉是什么?”

    

    “西凉是一棵大树。不是森林。西凉没条件长成森林,只能长成一棵大树。树干是政府,树枝是军队,树叶是百姓。政府强壮,军队才能打仗。军队打仗赢了,百姓才能分到好处。好处分到了,百姓才愿意跟着政府走。跟着走,政府就更强壮。这是个圈。”

    

    “先生,您觉得,这棵树能长多大?”

    

    “能长多大,不在树,在地。地肥,树就大。地瘦,树就小。西凉的地不肥,可也不瘦。只要好好种,好好养,总能长成一棵像样的树。”

    

    “那唐王那边呢?那棵树会长多大?”

    

    “唐王那边,不是一棵树。是一片森林。森林里什么树都有,高的矮的,粗的细的,直的弯的。长在一起,谁也压不倒谁。风来了,一起扛。雨来了,一起喝。太阳出来了,一起晒。”

    

    “先生,您说这些,我听得似懂非懂。”

    

    “似懂非懂就对了。全懂了,你就不用来找我了。”

    

    两人又喝了几杯。酒壶见了底,牛肉吃光了,花生米还剩几颗。董璋把最后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先生,明年开春,商路通了。西凉第一步干什么?”

    

    “第一步,修路。从金城到党项边境,三百里。这段路修好了,货就能从金城直接运到边境,运到西域,运到更远的地方。”

    

    董璋点点头。“第二步呢?”

    

    “第二步,开矿。西凉的山里有铁矿,有铜矿,有煤矿。以前没本事挖,现在有了。唐国有技术,有人才。请他们来帮忙挖。挖出来的矿,一半给唐国,算技术费。一半留给西凉,自己用。”

    

    “唐国愿意来?”

    

    白狐点点头。“愿意。唐王那个人,不贪。你给他好处,他给你更多。你跟他合作,他跟你交朋友。交朋友,不吃亏。”

    

    “第三步呢?”

    

    “第三步,养兵。商路通了,有钱了就能养更多的兵,就能拿更多的地盘,就能修更多的路。这是个圈,越转越大。”

    

    “先生,这个圈,您说过。”

    

    “说过。再说一遍,让你记住。”

    

    夜深了。董璋站起来。“先生,早点歇着。明天还要见几个头领。”

    

    白狐点点头。“去吧。”

    

    董璋走了。书房里安静下来。

    

    白狐坐在桌前,看着那盏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大政府,小社会”。看了一会儿,又划掉了。

    

    重新写了四个字——“集中力量”。又看了一会儿,没划掉,放在桌上。

    

    窗外起了风,吹得树枝咔嚓咔嚓响。

    

    白狐站起来,吹了灯,走到卧室。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在转那些事。

    

    潜龙的路,西凉的路。两条路,不一样。

    

    可终点一样——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

    

    怎么过上好日子?潜龙的办法,是让老百姓自己想办法。西凉的办法,是政府帮老百姓想办法。哪个好?不知道。可不管哪个,都比没办法强。

    

    第二天一早,白狐起了床,在院子里打了一套拳。动作很慢,像老太爷。可每一招都有力,带着风声。

    

    李破虏从厢房出来,揉着眼睛。“先生,今天干什么?”

    

    白狐收了势。“今天去见几个头领。你也跟着。”

    

    “见头领?干什么?”

    

    白狐擦了擦汗。“告诉他们,明年开春,西凉要修路。路从金城修到党项边境,三百里。每家每户得出人出力。出了力,给钱。不出力,也行。给钱就行。”

    

    李破虏挠挠头。“这不是征徭役吗?”

    

    “不是征徭役。是雇工。干一天活,给一天钱。不白干。”

    

    “那老百姓愿意吗?”

    

    “愿意。有钱赚,为什么不愿意?以前给官府干活,不给钱,还得自带干粮。现在给钱,还管饭。不来的,是傻子。”

    

    “先生这一招,高。”

    

    白狐拍拍他的头。“不是高。是想明白了。老百姓不傻,你对他们好,他们对你好。你坑他们,他们也坑你。坑来坑去,谁都没好日子过。”

    

    吃完早饭,白狐带着李破虏去了城中的议事厅。

    

    几个头领已经到了,坐在那儿喝茶。见白狐进来,站起来行礼。

    

    白狐摆摆手。“坐。今天叫你们来,说一件事。”

    

    头领们坐下,看着白狐。

    

    白狐站在前面,没坐。“明年开春,西凉要修路。从金城到党项边境,三百里。这条路,关系到西凉的生死存亡。修好了,商路通了,西凉的皮子、药材能卖出去,西域的玉石、香料能进来。大家都有钱赚。修不好,商路不通,大家继续穷。”

    

    一个头领问。“先生,修路的钱,谁出?”

    

    白“政府出。政府出钱,雇老百姓干活。干一天,给一天钱。管饭。”

    

    另一个头领问。“那老百姓要是不愿意呢?”

    

    “不愿意的,不勉强。可路修好了,商路通了,赚钱的是那些出了力的人。没出力的,看着别人赚钱,别眼红。”

    

    头领们互相看了看,都不说话了。

    

    白狐继续说。“还有一件事。西凉的山里有矿。铁矿、铜矿、煤矿。以前没本事挖,现在有了。唐国那边愿意帮忙,出技术,出人才。挖出来的矿,一半给唐国,算技术费。一半留给西凉,自己用。”

    

    一个头领皱着眉头。“一半给唐国?太多了吧?”

    

    白狐看着他。“多?没有唐国的技术,你挖得出来?挖不出来,一分钱都没有。给一半,至少还有一半。不给,什么都没有。你自己算算,哪个划算?”

    

    那个头领不说话了。

    

    白狐扫了一圈。“还有没有意见?没有意见,就这么定了。开春动工,谁都不许拖。”

    

    头领们站起来,行了礼,退了出去。

    

    李破虏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等人都走了,才开口。“先生,这些头领,好像不太情愿。”

    

    白狐坐下来,喝了口茶。“不情愿就对了。情愿才怪。割他们的肉,他们能情愿?可不割不行。不割,西凉就得死。死还是割,让他们自己选。”

    

    “他们选了割。”

    

    “对。他们选了割。因为他们不想死。不想死,就得割。”

    

    李破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白狐站起来。“走吧。回去。还有很多事要做。”

    

    两人走出议事厅。

    

    太阳出来了,照在雪地上,白得晃眼。远处的山丘上有一队骑兵在巡逻,马跑得很快,蹄声得得得的,传出去老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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