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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047章 大理王为什么喜欢出家当和尚?
    潜龙城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大雪。

    

    李晨从晋州回来已经三天了。

    

    年前的事多,各处的账目要审,各地的书信要回,各房夫人要见。忙得脚不沾地,连试验场都没顾上去。

    

    李清晨倒是天天泡在那边,说是汽油车的化油器又改了一版,这回应该能成。

    

    段思平在潜龙住了快一个月。

    

    郭孝安排他住在城东的一处宅子里,离北大学堂不远。每天有人送饭,有人伺候,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没人拦着。头几天还拘束,后来就放开了,把潜龙城逛了个遍。

    

    这天上午,李晨让人把段思平叫到齐家院。

    

    段思平来的时候,穿着一身藏青色的棉袍,头发束起来,看着比在党项时精神多了。进门就抱拳行礼。

    

    “段思平拜见唐王。”

    

    李晨摆摆手。“坐。在潜龙住得惯吗?”

    

    段思平坐下。“住得惯。潜龙比党项暖和多了,东西也好吃。”

    

    “暖和?潜龙的冬天冷得要命,你过几天就知道了。”

    

    “跟党项比,确实暖和。党项的冬天,风刮在脸上像刀子。潜龙的风小多了。”

    

    李晨给他倒了杯茶。“逛了哪些地方?”

    

    段思平想了想。“北大学堂、墨工坊、试验场、商行、钱庄,还有城外的农田和水泥厂。能去的地方都去了。”

    

    “有什么感想?”

    

    段思平沉默了一会儿。“唐王,段某以前觉得自己挺有本事。在大理的时候,带过兵,管过政,跟人斗了十几年,自以为什么都见过。来了潜龙才知道,自己是井底之蛙。”

    

    李晨端起茶杯。“怎么说?”

    

    “北大学堂那些学生,十几岁的孩子,学的那些东西,段某听都没听过。格物、算学、工事、政事,样样都有。先生讲课,学生提问,问的东西段某答不上来。那些孩子,将来都是栋梁之材。”

    

    “墨工坊呢?”

    

    “更不敢想。那些机器,有的会自己转,有的会自己走,有的会自己响。段某看了半天,一样都没看懂。唐王,您是怎么把这些东西造出来的?”

    

    “不是我造的。是墨问归和那些工匠造的。还有李清晨,那孩子比我强。”

    

    段思平愣了一下。“李清晨?就是那个造汽车的小姑娘?”

    

    “对。十二岁。”

    

    段思平沉默了很久。“十二岁。段某十二岁的时候在干什么?在骑马,在射箭,在跟兄弟打架。人家十二岁已经在造汽车了。”

    

    李晨放下茶杯。“段先生,不说潜龙了。说说大理。”

    

    段思平抬起头。“唐王想听什么?”

    

    “什么都行。风土人情,段家的事,高家的事。你在大理待了那么多年,比谁都清楚。”

    

    段思平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眼神变得有些远,像是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

    

    “唐王,世人都以为大理的国王喜欢出家当和尚,段家的每一代国王最后都跑去天龙寺剃度。其实不是喜欢,是没办法。”

    

    李晨看着他。“怎么说?”

    

    段思平深吸一口气。“大理真正的王不是段家,是高家。从段思平老祖宗开国那会儿,高家就是最大的功臣。老祖宗封高家为‘岳侯’,世袭罔替,掌兵权、管政务。从那以后,段家的每一个国王,都不过是高家控制的傀儡。”

    

    “高家怎么控制?”

    

    段思平咬着牙。“高家手里有兵。大理的兵,十之七八听高家的。段家想动,动不了。想反抗,打不过。不听话,高家就换一个段家的人当国王。段家那么多支,高家想立谁就立谁。”

    

    “段家就没人反抗过?”

    

    “有。段思廉反抗过,结果被高家废了,逼着出家当和尚。段正明也反抗过,结果更惨,不光自己出了家,连儿子都被高家杀了。从那以后,段家的人就明白了——想活命,就别跟高家争。乖乖当傀儡,还能多活几年。不听话,死得快。”

    

    “那出家是怎么回事?”

    

    “出家是段家最后的体面。高家不让段家掌权,可不能让段家太难看。毕竟大理的老百姓还认段家是天命所归。所以高家想了个办法——让段家的国王出家。出家了,就不是被废的,是自愿让位的。面子上好看,老百姓也不闹。”

    

    李晨点点头。“原来如此。”

    

    段思平继续说。“高家不光控制国王,还控制官员。大理六曹——兵曹、户曹、吏曹、礼曹、刑曹、工曹,曹官大半姓高。地方上的节度使、都督,也多半是高家的人。段家的人想当官,得先给高家磕头。磕了头,赏你一个小官当。不磕头,一辈子别想。”

    

    “那你呢?你是段家的人,怎么没给高家磕头?”

    

    “磕了。不磕活不到今天。可磕了也没用。高家防段家的人像防贼。给的都是闲职,没兵没权。段某不甘心,偷偷联络了几个头领,想造高家的反。结果事败,跑了出来。”

    

    “原来你离开大理的原因是这样,那高家现在谁当家?”

    

    “高智昌。五十多岁,老奸巨猾。手里有兵,有钱,有人。大理的事,他说了算。段正淳虽然坐在王位上,可什么事都做不了主。批个奏折,得先送到高家过目。高家点头了,才能发。不点头,发出去也得追回来。”

    

    “段正淳这个人怎么样?”

    

    “聪明,可太年轻。二十出头,压不住场面。心里肯定不甘心,可不敢动。动了,就是死。”

    

    李晨站起来,走到窗前。

    

    雪还在下,一片一片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撕棉花。院子里的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满了雪,压得弯了腰。

    

    “段先生,你说,段家还有没有翻身的可能?”

    

    段思平也站起来。“有。可不容易。高家经营了几代人,根深蒂固。想扳倒高家,得有外力。”

    

    “什么外力?”

    

    段思平看着李晨。“唐国。唐王如果愿意帮段家,段家就有机会。不帮,段家就只能继续当傀儡。”

    

    李晨转过身。“我怎么帮?出兵打大理?”

    

    段思平摇摇头。“不用出兵。唐王只要跟段正淳做生意,卖给他武器,帮他练兵。段正淳有了自己的兵,就不用怕高家了。不怕了,就能慢慢夺权。夺了权,大理就是段家的。段家欠唐王的情,以后什么都好说。”

    

    李晨走回来,坐下。“段先生,你这个主意,是想借唐国的刀,杀高家的人。”

    

    段思平低下头。“是。段某不瞒唐王。段某恨高家,恨到骨头里。可段某没本事报仇,只能求人。唐王有本事,愿意帮,段某感激一辈子。不愿意帮,段某也不强求。”

    

    李晨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段先生,你在大理的时候,有没有去过天龙寺?”

    

    “去过。段家的好几个祖先都葬在那儿。”

    

    “那些出家的国王,是真的想出家,还是被逼的?”

    

    段思平苦笑。“世界上怎么可能有人不当王去当和尚的,大多数是被逼的。剃度那天,哭得像个孩子。可不剃不行。不剃,高家就要他们的命。”

    

    “段先生,你说的事,我会考虑。可有一条,唐国不白帮。帮了,得有回报。”

    

    段思平点头。“这个段某懂。唐王想要什么,尽管说。段某能答应的,一定答应。答应不了的,回去跟段正淳商量。”

    

    李晨摆摆手。“不急。你先在潜龙住着。过年了,到处走走看看。看完了,再说。”

    

    段思平站起来,抱拳行礼。“多谢唐王。”

    

    段思平走后,郭孝从屏风后面转出来。

    

    “王爷,段思平这个人,有心机。”

    

    李晨点点头。“有心机不怕。怕的是没本事。他有本事,能用。”

    

    “王爷真打算帮段家?”

    

    李晨想了想。“不急。先看看。大理那边,水深得很。高家不是好惹的,段家也不是省油的灯。贸然伸手,容易被咬。”

    

    “王爷说得对。不急。慢慢看。看准了,再伸手。”

    

    李晨站起来,走到窗前。雪小了些,可还在下。院子里的雪已经积了半尺厚,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奉孝,你说,段思平说的那些话,几分真几分假?”

    

    郭孝想了想。“段家跟高家的恩怨,是真的。段思平恨高家,也是真的。可他来找王爷,不只是为了报仇。他想借唐国的势,在大理夺权。夺了权,他自己也能分一杯羹。”

    

    “所以他想当渔翁。”

    

    郭孝点点头。“对。他想当渔翁。可王爷不是鹬蚌。王爷是钓鱼的人。鱼上钩了,拉不拉,看王爷的心情。”

    

    “你这个比方,打得好。”

    

    两人站了一会儿。雪停了,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雪地上,白得晃眼。院子里的槐树抖了抖枝丫,雪簌簌往下掉,像是在下雨。

    

    “奉孝,过年了。党项那边的事,先放一放。让秦罗敷自己折腾。折腾好了,党项就活了。折腾不好,我们再伸手。”

    

    郭孝点头。“臣明白。”

    

    “西凉那边呢?白狐最近有什么动静?”

    

    郭孝想了想。“听说在修路。从金城到党项边境,三百里。动作很大,征了不少民夫。”

    

    “白狐动作快。”

    

    “不快不行。西凉穷,等不起。早一天修好路,早一天赚钱。早一天赚钱,早一天活。”

    

    李晨转身看着他。“奉孝,你说,白狐这个人,跟段思平比,谁更厉害?”

    

    “白狐是天下三谋,段思平连名号都没有。没法比。”

    

    “可段思平有心机。”

    

    “有心机的人多了。可有心机跟有本事,是两回事。白狐既有心机又有本事,段思平只有心机。差了一截。”

    

    李晨点点头。“你说得对。差了一截。”

    

    两人走出书房,站在廊下。院子里有几个丫鬟在扫雪,扫帚划过青砖,沙沙响。远处的厨房飘出炊烟,灰蒙蒙的,在风里散开。

    

    “王爷,过年了。今年怎么过?”

    

    李晨想了想。“跟往年一样。一家人吃顿饭,孩子们磕个头,发几个红包。简单点,别折腾。”

    

    “王爷这个‘简单’,在别人看来已经是折腾了。”

    

    “那就不管他们。他们爱怎么想怎么想。”

    

    远处传来李清晨的声音。小姑娘从试验场跑回来,辫子散了,脸上有油污,衣裳上有黑印子。跑到李晨面前,喘着气。

    

    “爹,成了。”

    

    “什么成了?”

    

    李清晨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汽车。化油器改好了,跑了一柱香的工夫,没熄火。墨师傅说,再调几天就能上路了。”

    

    李晨蹲下来,看着她。“真的?”

    

    “真的。爹去看看吧。”

    

    李晨站起来,拉着李清晨的手。“走。去看看。”

    

    两人走出院子。郭孝跟在后面,脸上带着笑。

    

    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深深浅浅的,一直延伸到试验场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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