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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066章 逻辑学、形而上学
    晚上,驿馆的房间里点着一盏油灯。

    

    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郭孝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画了几个圆圈和方框。李长治坐在对面,眼睛盯着那张纸,看了半天也没看明白。

    

    “师父,这是什么?”

    

    郭孝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条线。“长治,你爹曾经跟我谈过一门学问。这门学问,叫逻辑学。”

    

    “逻辑学?没听过。”

    

    “没听过就对了。听过的人不多。你爹说,这门学问还有一个名字,叫形而上学。”

    

    李长治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形而上学?更听不懂了。”

    

    “听不懂就对了。你爹第一次跟我说的时候,我也听不懂。听多了,就想通了。想通了,就觉得有用。”

    

    李长治坐直了身子。“师父,您给徒弟讲讲。”

    

    郭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逻辑学,说白了,就是教你怎么说话。”

    

    “说话?徒弟会说话。”

    

    “你会说话。可你说的话,有没有道理?有没有漏洞?能不能让人信服?这就是逻辑学要教你的。”

    

    “徒弟在王帐里说的那些话,有漏洞吗?”

    

    “有。你说,合作久了就信了。秦夫人问你,多久算久?你答不上来。你说从小买卖做起。秦夫人问你,小买卖做不成怎么办?你也答不上来。她没追问,是因为你是个孩子。换了我去说,她早就追问了。”

    

    李长治低下头。“徒弟确实没想那么深。”

    

    “不是你没想。是你没学过怎么想。逻辑学,就是教你怎么想。怎么把一个问题拆开,拆成小块。一块一块地想。想清楚了,再合起来。合起来了,就是答案。”

    

    郭孝在纸上画了一个大圆圈。“比如说,秦夫人担心,地给了唐国,唐国不往下走了,党项怎么办?这个问题,你怎么答?”

    

    李长治想了想。“徒弟说,唐国不往下走,党项可以自己走。”

    

    “对。你答了。可你没答全。唐国为什么不往下走?党项自己怎么走?这些都没说。不是你没时间说,是你没想到。逻辑学,就是让你想到。”

    

    郭孝在大圆圈里面画了几个小圆圈。“唐国不往下走,可能有三个原因。第一,没钱了。第二,没人了。第三,不想干了。三个原因,三种对策。没钱了,唐国可以找别人借钱。没人了,唐国可以招人。不想干了,唐国得给党项一个说法。你把这三个原因想清楚了,再回答秦夫人,她就不会再问了。”

    

    李长治的眼睛亮了。“原来是这样。把一个大问题,拆成几个小问题。小问题答完了,大问题就答完了。”

    

    郭孝点头。“对。这就是逻辑学。你爹说,这叫分析。分析完了,再综合。综合完了,就是答案。”

    

    “那形而上学呢?跟逻辑学有什么关系?”

    

    “你爹说,形而上学,是更高一层的东西。逻辑学教你怎么想问题。形而上学教你怎么想问题背后的道理。比如,秦夫人为什么担心?因为她怕吃亏。怕吃亏的背后是什么?是信任不够。信任不够的背后是什么?是双方没有共同的利益。没有共同的利益,就不信任。不信任,就担心。担心,就不敢合作。”

    

    李长治听得入神。“所以,要解决担心的问题,得先解决信任的问题。要解决信任的问题,得先解决利益的问题。”

    

    郭孝笑了。“对。这就是形而上。一层一层往上推,推到最根本的东西。根本的东西找到了,问题就解开了。”

    

    李长治看着纸上那些圆圈和方框,脑子里转得飞快。“师父,徒弟有个问题。”

    

    “说。”

    

    “您刚才说,逻辑学教人怎么想问题。可怎么知道,自己想的是对的?”

    

    郭孝放下笔。“这个问题问得好。怎么知道自己对不对?验证。用事实验证。你想到一个答案,拿到现实中去试。试对了,就是对的。试错了,就是错的。错了怎么办?改。改了再试。试到对为止。”

    

    “那要是试了很多次都不对呢?”

    

    郭孝看着他。“那就说明,你的想法有问题。想法有问题,就得换想法。换一个角度,重新想。想通了,再试。一直试到对为止。”

    

    “师父,您当年也是这样吗?”

    

    “当年?当年你师父我年轻的时候,觉得自己想什么都是对的。结果呢?错得一塌糊涂。后来学乖了,知道想了要试,试了要改,改了再试。试多了,就对得多了。”

    

    李长治点头。“徒弟记住了。想了要试,试了要改,改了再试。”

    

    郭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还有,逻辑学不光教你分析问题,还教你发现问题。别人说的话,有没有道理?有没有漏洞?你一听就知道。听出来了,你就能反驳。反驳了,他就服你。”

    

    “怎么发现问题?”

    

    郭孝在纸上写了几行字。“第一,看他说的前提对不对。前提不对,结论肯定不对。第二,看他说的推理对不对。推理不对,前提再对也没用。第三,看他说的结论对不对。结论不对,前面的都不用看了。”

    

    李长治把那几行字看了好几遍。“师父,您举个例子。”

    

    郭孝想了想。“秦夫人今天说,唐国派一个八岁的孩子来跟党项谈事,是看不起党项。这个话,前提是什么?前提是,八岁的孩子不能谈事。这个前提对不对?”

    

    李长治摇头。“不对。八岁的孩子也能谈事。徒弟今天就谈了。”

    

    “对。前提不对,结论就不成立。你爹派你来,不是看不起党项,是看重党项。为什么看重?因为你爹觉得,党项的事,不需要那么多弯弯绕绕。直来直去,反而好谈。”

    

    李长治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徒弟当时没想到这一层,只是顺着她的话说。”

    

    “没想到就对了。你才八岁,能想到才怪。慢慢来,不急。学多了,就能想到了。”

    

    李长治点头。

    

    郭孝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今天先到这儿。明天还要谈细节,早点睡。”

    

    李长治也站起来。“师父,徒弟再想一会儿。”

    

    郭孝看着他。“想可以,别想太晚。明天还有事。”

    

    “好。”

    

    郭孝吹了灯,躺到炕上。李长治坐在桌前,借着窗外的月光,看着那张画着圆圈和方框的纸。月光很亮,照得纸上的线条清清楚楚。

    

    逻辑学。形而上学。分析。综合。前提。推理。结论。这些词在脑子里转来转去,像走马灯。

    

    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

    

    “秦夫人担心什么?怕吃亏。为什么怕吃亏?信任不够。为什么信任不够?没有共同利益。怎么建立共同利益?从小买卖做起。小买卖做成了,赚了钱,信任就多了。信任多了,大买卖就能做了。”

    

    写完了,看了一遍,又加了一行。

    

    “如果小买卖做不成呢?找原因。改了再做。做到成为止。”

    

    放下笔,看着这几行字,心里忽然很踏实。原来想问题,是有方法的。不是瞎想,是想清楚了再想。想清楚了,就不乱了。不乱了,就能找到答案。

    

    窗外,月亮偏西了。远处传来狗叫声,一声一声的,像是在哭。李长治打了个哈欠,爬到炕上,躺在郭孝旁边。

    

    “师父,您睡了吗?”

    

    “没。在想事。”

    

    “想什么?”

    

    “想明天怎么谈。地租多少,租多久,税收怎么分。每一样都要争。争多了,人家不干。争少了,自己吃亏。得争到刚刚好。”

    

    “那怎么才能争到刚刚好?”

    

    郭孝翻了个身,面对着他。“知道对方的底牌。知道她最低能接受什么,最高能接受什么。知道了,就在最低和最高之间找一个点。那个点,就是刚刚好。”

    

    “怎么知道对方的底牌?”

    

    “看。看她说话的表情,听她说话的语气。她在意什么,不在乎什么。在意的东西,她不会松口。不在乎的东西,她可以让步。看出来了,就知道了。”

    

    李长治想了想。“徒弟今天看秦夫人,她在意什么?”

    

    “在意党项的地盘。怕丢了地,没法跟头领们交代。别的东西,她不太在意。钱、物、人,都可以商量。地盘,不能商量。”

    

    “那租地的事,怎么谈?”

    

    “所以明天不谈租地。先谈修路、开矿、练兵。这些谈成了,赚了钱,她尝到甜头了,再谈租地。那时候,她就不那么在意地盘了。因为地盘换来了钱,钱能养兵,兵能保地盘。算来算去,不吃亏。”

    

    李长治点头。“师父想得远。”

    

    郭孝叹了口气。“不是想得远。是不得不这么想。不想远,走到跟前就来不及了。想远了,提前做准备。准备好了,不慌。不慌,就能谈好。”

    

    夜深了。狗不叫了,风也停了。李长治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转那些词。逻辑学,形而上学。想了要试,试了要改,改了再试。一步一步来,不急。

    

    第二天一早,郭孝带着李长治去了王帐。这回没绕弯子,直接谈修路的事。

    

    “夫人,唐国出钱,党项出人。路修好了,唐国收十年过路费。十年后,路归党项。这个条件,夫人觉得怎么样?”

    

    秦罗敷想了想。“十年太长了。五年。”

    

    郭孝摇头。“八年。不能再少了。”

    

    “六年。”

    

    “七年。一年都不能少。”

    

    秦罗敷看着郭孝,看了好一会儿。“七年就七年。可有一条,修路的钱,唐国不能拖。拖了,党项停工。”

    

    郭孝笑了。“夫人放心。唐国的银子,从来不会拖。”

    

    谈完了修路,谈开矿。谈完了开矿,谈练兵。一样一样地谈,每一样都争。争到中午,终于谈完了。

    

    郭孝拿出纸笔,把条款一条一条写下来。

    

    写完了,念给秦罗敷听。秦罗敷听完,点了点头。

    

    “行。就这么办。”

    

    郭孝把笔递过去。“夫人签字画押。”

    

    秦罗敷接过笔,在纸上签了自己的名字,又盖了印章。郭孝也签了名,盖了唐国的印章。

    

    李长治站在旁边,看着那张纸,心里很激动。

    

    谈成了。修路、开矿、练兵,都谈成了。下一步,就是租地。租地谈成了,就是建州。建州了,自己就是刺史。

    

    郭孝收起文书,抱拳行礼。“夫人爽快。唐国不会忘记夫人的好处。”

    

    秦罗敷摆摆手。“好处不好处,以后再说。先把眼前的事办好。路修好了,矿开了,兵练好了,再说别的。”

    

    郭孝点头。“夫人说得对。一步一步来。”

    

    两人出了王帐,阳光很好。郭孝摇着折扇,脸上带着笑。

    

    “长治,你看见了吗?这就是谈判。你来我往,你争我让。争到谁也说不服谁,就停了。停了,就是结果。”

    

    “徒弟看见了。师父让了六年,秦夫人让了七年。最后定了七年。”

    

    “对。七年。她想要五年,我坚持十年。最后折中,七年。谁都不满意,可谁都能接受。这就是谈判。”

    

    “那如果谈不拢呢?”

    

    “谈不拢就下次再谈。今天不谈了,回去睡觉。明天再谈。明天谈不拢,后天再谈。总有一天能谈拢。谈不拢,就不走。”

    

    “师父这招,叫磨。”

    

    “对。磨。磨到对方没脾气了,就答应了。可磨不是干磨。磨的时候,得让。让一点,进一点。让让进进,进进让让。到最后,你进了,他让了。成了。”

    

    两人走回驿馆。铁柱已经把饭摆好了,热气腾腾的。郭孝坐下来,端起饭碗,大口吃起来。

    

    李长治也吃,吃得慢,一口一口的。脑子里还在转师父说的那些话。

    

    谈判,让让进进,进进让让。到最后,你进了,他让了。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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