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晨在京城没有住慈宁宫。
不是不能住,是不想给柳轻眉添麻烦。太后寡居,唐王留宿,传出去御史的唾沫星子能淹死人。马车从长乐公主府出来,径直去了城南。
京城潜龙商行总号。
周秀娥站在门口等着。
深秋的风把她的裙角吹起来,头上簪着一支银钗,素净得像一朵白兰花。
身后是商行的门脸——不是门脸,是一整条街。
从东到西,两百步长,全是潜龙商行的铺面。
青砖灰瓦,两层楼,楼上住人,楼下做生意。正中一扇大门,门楣上挂着匾,“潜龙商行”四个字,是李晨当年亲手写的。笔画粗壮,像种地的庄稼把式,不讲究好看,讲究结实。
“王爷。”周秀娥迎上来,声音不大,眼睛弯弯的。
“秀娥,这街什么时候扩的?”
“前年扩了东边四间,去年扩了西边六间。今年开春,把对面那条巷子也盘下来了,打通了,做仓库。王爷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两人并肩走进大门。
李晨的脚步停住了。
门里面,不是他印象中的铺子。
没有柜台,没有拦人的木栅栏,没有伙计站在柜台后面问你买什么。一大片敞开的空地,一排一排的木架子,架子上摆满了货。
货不是堆着的,是一件一件分开摆的。
每件货
客人在架子之间走动,自己拿,自己看,看中了放进手里的竹篮子里。
竹篮子也是商行提供的,门口堆着一摞,谁来了自己取。没人招呼,没人跟着,没人催你买。
“这是……”李晨看着周秀娥。
周秀娥的眼睛亮亮的。“王爷忘了?您跟臣妾说过的。有一种叫‘自选超市’的铺子。货摆在那儿,客人自己挑,挑好了到门口结账。臣妾琢磨了大半年,去年试着改了一间铺子。头一个月,营业额翻了四倍。今年就把整条街都改成这样了。”
李晨走过去,站在一排架子前面。架子上摆的是肥皂。
潜龙自己造的,用油脂和碱熬出来的,压成四四方方的小块,用油纸包着。纸片上写着价钱——二十文一块。旁边是香皂,加了香料,贵一些,五十文一块。
“客人自己拿,不怕丢?”
“刚开始也怕。试了三个月,发现丢的很少。一来,门口有人看着,竹篮子拿出去得结账。二来,能进这条街买东西的,多少有些家底,犯不上为几十文钱丢人。三来——王爷说过,信任是互相的。你信客人,客人就不好意思辜负你的信任。臣妾试了,确实是这样。”
李晨看着她。当年在靠山村,周秀娥还是个跟着商队跑买卖的小姑娘,算账快,嘴皮子利索。
现在,把这个巨无霸一样的商行管得井井有条,还能把他随口说的“自选超市”变成现实。
两人穿过日用区,往前走。
第二个区域是食品区。架子上摆着罐头、干果、茶叶、糖、盐、香料。罐头是潜龙食品厂造的,铁皮罐子,上面印着字——红烧肉、黄桃、午餐肉。价钱不便宜,一罐红烧肉要两百文。可架子上空了一半。
“罐头卖得好?”
周秀娥点头。“好。京城的官员外放,一买就是几十罐。路上吃,方便。还有就是驻边的将领,每次回京城述职,都来搬一车走。说草原上冬天没菜吃,罐头能救命。”
李晨拿起一罐午餐肉,铁皮冰凉。
这东西,当年是他画了图纸,墨问归带着人敲出来的。现在摆在京城的货架上,被来来往往的人拿起来,放下去,再拿起来,放进竹篮子里。
铁皮上印着一行小字——“潜龙食品厂造”。字不大,可每一个都清清楚楚。
第三个区域是纺织品。棉布、丝绸、呢绒、毛毯。潜龙纺织厂的布,江南的丝绸,草原上的毛毯。毛毯织得厚实,摸上去扎手,可暖和。价钱标着——三两银子一条。
“这毛毯,是草原上收的羊毛织的?”
“对。长治州那边收上来,运到潜龙纺成线,再运到晋阳织成毯。一条毯子,从草原到京城,经过四道手。王爷去年跟草原上的老猎人说过,要让草原人的羊毛变成钱。这条毯子,就是钱。”
李晨摸着那条毛毯,毛扎扎的,刺手。可刺着刺着,心里暖了。
第四个区域让李晨停住了脚步。
架子上摆的东西,他有些都没见过。雪白的象牙,弯弯的犀牛角,拳头大的珍珠,颜色艳丽的珊瑚,还有一堆他不认识的香料,装在瓷罐子里,标签上写着名字——丁香、肉豆蔻、胡椒。
“这些是……”
周秀娥拿起那颗拳头大的珍珠。“这颗珠子,是南洋明珠群岛产的。杰克船长去年带回来的,一共带了七颗。六颗卖了,剩下这颗,臣妾留着当镇店之宝。有人出五千两,臣妾没卖。”
李晨接过珍珠,在手里转了转。圆润,光洁,沉甸甸的。“五千两都不卖?”
“不卖。王爷说过,商行不光卖东西,还得让人记住。这颗珠子放在这儿,谁来了都得多看两眼。多看了两眼,就可能多买两样别的东西。这颗珠子不是货,是招牌。”
李晨把珍珠还给她。“你这生意经,比沈万三也不差了。”
周秀娥抿嘴笑了。“臣妾不敢跟沈老板比。沈老板在泉州,一条潜龙二号,够臣妾卖一辈子毛毯。”
第五个区域是家具和日用器物。
桌椅、柜子、瓷器、铜器、铁器。潜龙机械厂出的铁锅,晋阳汽车城出的自行车——不是摩托车,是两个轮子用人蹬的那种。李晨看了一眼自行车的价钱,十五两银子。不算便宜,可也不贵。架子上摆着三辆,卖了两辆,剩一辆。
“自行车卖得好吗?”
“头两个月不好。京城的路不平,骑起来颠。后来水泥路修到城门口了,骑的人就多了。上个月卖了十二辆。买主大多是年轻人,图个新鲜。也有当官的买,说上朝骑马太招摇,骑这个正好。”
“当官的骑自行车上朝?”
“真有。户部一个郎中,天天骑。被御史参了一本,说不成体统。结果长乐公主知道了,第二天也骑了一辆从朱雀大街上过。御史就不说话了。”
李晨哈哈大笑。笑声在货架之间回荡,几个正在挑货的客人转过头看。有人认出他来,窃窃私语。“唐王。”“是唐王。”
李晨没在意,继续往前走。
第六个区域是书籍和文具。潜龙印书局出的书,北大学堂编的教材,还有笔墨纸砚。书架上摆着一套《格物初阶》,北大学堂工科的教材,墨问归主编的。封面上画着一个齿轮,线条粗粗的,可看着有力量。定价两百文。
“这书,谁买?”
周秀娥拿起一本。“学生买。京城的北大学堂分校,学生人手一本。还有一些工匠也买。臣妾问过一个买书的木匠,他说,看不懂,可看着图,知道榫卯该怎么开。臣妾就明白了,王爷当年说的,知识要下到民间去,就是这个意思。”
李晨接过那本书,翻了翻。纸是潜龙纸厂造的,微微泛黄,可韧。字是活字印的,墨色均匀。
插图是木版画的,线条简洁。这本书,从纸到墨到字到图,全是唐国自己造的。没有一样是西洋货。
他把书放回架子上。“秀娥,你刚才说,这条街一年的毛利是多少?”
周秀娥顿了顿。“去年是一百一十三万两。今年到九月底,已经一百二十万两了。到年底,估计能到一百五十万两。”
一百五十万两。李晨在心里默算了一下。唐国一年的税收,不算潜龙直属的产业,大约是五百万两。这一个商行,抵得上三分之一的国库。
“利润怎么分?”
周秀娥回答得很快。“三成归潜龙总号,用于扩大再生产。三成交唐王府,用于军费、学堂、医馆这些公共开支。两成留作商行自己的储备金。剩下两成,分给商行的管事、伙计、工匠,按劳分配。”
李晨点头。“这分法,谁定的?”
“臣妾跟王妃商量着定的。王妃说,王爷一直讲,钱要分到干活的人手里。臣妾就照着做了。”
“秀娥,京城人怎么说这条街?”
“他们说,这儿是京城的另外一个皇宫。”
“皇宫?”
“对。说紫禁城里住着皇帝,这条街里住着银子。说紫禁城里有天下最尊贵的人,这条街里有天下最稀罕的物。说紫禁城的门不是谁都能进的,这条街的门,谁都能进。只要有银子,就能把天下最好的东西搬回家。所以是另外一个皇宫。”
李晨站在货架中间,前后左右全是货。
吃的,穿的,用的,看的,玩的。有潜龙自己造的,有南洋运来的,有草原收上来的,有江南织出来的。四面八方的东西,汇聚在这一条两百步长的街上。
不是皇宫,胜似皇宫。皇宫是关着的,这条街是开着的。皇宫里住着一个人,这条街里来来往往的是所有人。
“秀娥,你知道我最高兴的是什么?”
周秀娥摇头。
“最高兴的不是赚了一百五十万两。是这条街,让京城的老百姓知道,好东西不只有皇家能用。肥皂、罐头、自行车、书,谁有银子谁买。买了,就是自己的。这条街,把‘好东西’从皇宫里搬出来了,搬到了大街上。”
“王爷,臣妾没想那么远。臣妾就是想,货摆在那儿,客人自己挑。挑得高兴了,下回还来。来得多了,生意就好了。”
“对。就这么简单。最简单的道理,往往是最对的道理。”
两人走到结账的地方。
三个出口,每个出口摆着一张长桌,桌后坐着两个账房。
客人把竹篮子放在桌上,账房一件一件拿出来,对着纸片上的价钱打算盘。
噼里啪啦,珠子上下翻飞。算完了,报个数。客人掏出唐元纸币递过去,账房找了零,把货用油纸包好,递回来。客人拎着包走了。下一个上来。流水一样,不停。
李晨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一个老太太买了三块肥皂、一罐茶叶、两尺棉布。账房算了算,“一共一百四十文。”老太太从怀里掏出一沓唐元纸币,全是一文两文的零钱,一张一张数出来,放在桌上。账房数了一遍,点头。老太太把货装进自己带来的布袋里,拎着走了。
“王爷,您看那个老太太。”周秀娥说。
李晨看着老太太的背影。佝偻着腰,走得很慢。布袋搭在肩上,一晃一晃的。
“她买肥皂,是洗衣服。买茶叶,是自己喝还是待客?买棉布,是做衣裳还是补旧衣裳?臣妾不知道。可臣妾知道,她走进这条街的时候,跟走进任何一家铺子都不一样。在这里,没人因为她穿得破就瞧不起她,没人因为她买得少就不耐烦。她自己拿,自己看,自己比价钱。她是一个人在做决定。不是伙计替她做决定,不是掌柜替她做决定,是她自己。”
李晨听着,想起当年在北大学堂讲课说过的话。安全感、公平感、成就感、归属感。这个老太太,在潜龙商行里,找到了一点公平感。不多,可有一点。有一点,就跟没有不一样。
“秀娥,你把这个商行管得,比我想的还好。”
周“王爷,臣妾只是照着王爷说的做。王爷说过,商行不光是卖东西的,还是让老百姓看见好东西、用上好东西的地方。臣妾记住了。”
“不。你不只是照着做。你比我想的更细,更实在。自选超市这个主意,我跟你提过一次,我自己都快忘了。你不但记住了,还做出来了。这不是我的功劳,是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