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影里走出来一群人。
皮肤是黑的,不是南洋那种被太阳晒出来的红褐色,是更深的黑,像交趾河里被水泡了几千年的铁力木。
头发短,卷卷的,贴着头皮。身上披着树皮,不是织的,是捶的,捶软了裹在身上。
手里攥着长矛,矛尖是削尖的竹子,在密林的碎光里泛着冷白色。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个子最高,肩膀最宽,胸口有一道疤,横着划过两根肋骨。
他举着长矛,矛尖指向沙滩上的人。喉咙里滚出一串声音,低沉,短促,不是交趾话,不是占城话,不是暹罗话。没有人听得懂。
赵石头把连发铳端起来了。枪托抵住肩膀,枪口对着那个胸口有疤的人。“王爷,石头听不懂他说什么。”
“把铳放下。”
“王爷——”
“放下。”
赵石头把铳放下了。枪口朝下,手指还扣在扳机护圈上。
李晨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沙滩和密林的交界线上。那个胸口有疤的人比他矮半个头,长矛的矛尖离他的胸口只有一臂的距离。李晨没有看矛尖,看着他。
“我们路过。风暴吹偏了船。靠岸,补水,捡椰子。歇一晚,明天就走。”
胸口有疤的人没有说话。眼睛盯着李晨,又扫过沙滩上的水手,扫过韩老六手里的扳手,扫过陈阿发手里的铁锤,扫过蹲在溪边的三个女人。
扫完了,喉咙里又滚出那串听不懂的声音,比刚才更长,调子往上扬。
阿泰从人群里挤出来。暹罗水手,皮肤也是黑的,可跟这些人的黑不一样。
他站在李晨旁边,听了一会儿,转过头。“王爷,他的话,小人能听懂一半。不是暹罗话,可跟暹罗山里的话有点像。他说,这片岛是他们祖宗的地。外来的人,不打招呼就上岸,是冒犯。”
“告诉他,我们是路过的,不是来占地的。歇一晚,明天就走。补的淡水,捡的椰子,用这个换。”李晨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
铁剪刀。潜龙造的,明珠岛陈阿发的作坊里开过刃的。
胸口有疤的人看着那把剪刀。他不认识剪刀,可他认识铁。伸手接过剪刀,翻过来翻过去地看。剪刀柄是交趾铁力木的,乌沉沉的光泽。
他用拇指试了试刀刃,指腹上浮起一道白印。眼睛亮了一下。
“我们还有。换淡水,换椰子。”
胸口有疤的人把剪刀攥在手里。另一只手把长矛放下了,矛尖朝下。
喉咙里滚出的声音变了调子,往下沉。
阿泰听着,翻译断断续续的。“他说,铁是好东西。他们也有铁,很少。一把刀,用了三代人。刀刃磨没了,还在用。他不收我们的椰子钱——椰子不算什么,岛上有的是。淡水也不算。他请我们进村子。”
密林里有一条路。不是路,是踩出来的小径。树根被踩光滑了,石头被踩圆了。
他们走在最前面,赤脚踩在小径上,又快又稳。水手们跟在后面,靴子踩在湿滑的树根上,深一脚浅一脚的。
阿桃走在李晨身后。手里还攥着那个午餐肉的空罐头,是阿水塞给她的。“王爷,阿桃有点怕。”
“怕什么?”
“他们的牙。”
“牙?”
“是尖的。前面那个人,张嘴的时候阿桃看见了。门牙磨尖了,尖得像交趾河里的青蟹钳子。”
李晨也看见了。胸口有疤的人张嘴说话的时候,上下四颗门牙是尖的,不是天然的尖,是磨出来的。
村子在山的南坡。不是茅草房,不是竹楼,是石头垒的。
石头是火山岩,黑的,多孔,从山壁上凿下来,一块一块垒成墙。墙不高,到胸口。屋顶是椰树叶编的,密密层层的,雨打不透。
村子不大,十几户人家,围成一个圈。圈中央是一块空地,空地上有火塘,火塘里烧着椰子壳。椰子壳耐烧,烟不大。
火塘边上坐着女人,也披着树皮,怀里抱着小的,手里牵着大的。孩子们光着屁股,肚皮鼓鼓的,肚脐眼凸出来。看见外来的人,眼睛瞪得溜圆。不是怕,是好奇。
老人蹲在火塘最里面。很老了,头发全白了,稀稀疏疏的。脸上有刺青,刺的是波浪纹,一层一层的,从额头一直刺到下巴。
他抬头看了李晨一眼,眼睛是浑浊的,可浑浊里面有东西——是打量,不是敌意。他开口说话,声音像交趾河的石头被水冲了一辈子,磨圆了,只剩核。
阿泰蹲在旁边,听一句,翻译一句。
“他说,他是这里的族长。他问,我们是什么人。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告诉他,我们从北边来,去西边。路过。”
阿泰翻译过去。老族长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了一段。阿泰翻译:“他说,很多年前,也有船来过。白的帆,不像我们的船是铁壳子。船上的人头发是黄的,眼睛是蓝的。”
杰克蹲下来。“王爷,是西洋人。可能是在印度洋上偏航的。什么时候的事,能不能问问?”
老族长听完阿泰的翻译,伸出三根手指。
“三年?”杰克问。
老族长摇头。又伸出三根手指,把手指上的关节一节一节地弯下去。
“三十年前。”
杰克不问了。
三十年前,西洋的帆船就到了这片海图上没有标记的岛。他们来干了什么?老族长没有说。杰克也没有问。沙滩上,自己的小艇还停在那里,铁壳子的泉州二号还泊在浅滩上。
老族长又开口了。声音更低了,更慢了。
阿泰听得很吃力,翻译也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他说——远来的人,是客人。客人来了,要招待。村里有鱼,有椰子,有山里的野猪。今晚,请客人吃。还有——”
阿泰停住了,脸上有点尴尬。
“还有什么?”李晨问。
“还有,村里的女人,要送给王爷睡觉。这是他们的规矩。客人来了,女人要陪客人。陪过的客人,就是自己人了。”
火塘边上,女人们抬起头。不是害羞,不是恼怒。是等。等外来的男人挑。
阿桃攥紧了空罐头。阿水的脸板着。阿金把筷子塞进了包袱深处。
李晨站起来。“告诉他,我们不要女人。我们自己的女人,在船上。”
阿泰愣了一下,还是翻译了。
老族长听完,浑浊的眼睛在李晨脸上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不是嘲笑,是真正觉得好笑。没有牙的嘴咧开,笑声像椰子壳被风吹裂。
他又说了一段话,很长。
阿泰翻译:“他说,王爷不是不要女人。王爷是嫌我们的女人不好看。他说,他知道。以前那些黄头发蓝眼睛的,也嫌他们的女人不好看。那些人自己带了女人。可他们的水手没有女人。那些水手,要了他们村里的女人。他问,王爷的人,有没有想女人的。”
李晨没有回答。转过身,看着跟自己一起来的这些男人。
赵石头的脸红了。铁柱低着头,韩老六蹲在地上,拿扳手在火塘边的火山岩上划来划去,划了一道又一道。
陈阿发看着别处。那些水手,有的低下头,有的别过脸,有的偷偷往女人那边瞄了一眼,又赶紧收回来。
“石头。”
“王爷。”
“你想女人吗?”
赵石头的脸更红了。“石头没想。石头晕船,光顾着吐了。”
“说实话。”
赵石头沉默了一会儿。“想。石头在海上漂了这么多天,晚上躺在吊床上,就想。石头想靠山村隔壁的阿秀。阿秀嫁人了,孩子都好几个了。石头就是想她。不是想干什么,就是想她笑起来的样子。”
李晨转过身,看着老族长。“告诉他。铁可以换他们的手艺,椰子换淡水,布匹换他们的纹样。女人——不强迫。我的船员,谁看上村里的女人,自己跟她说。她愿意,就留下。不愿意,不强求。强来的,我按唐国的规矩办。”
阿泰愣了,还是把这段话翻译了过去。老族长听完,浑浊的眼睛瞪得比之前大了。
他大概活了这么多年,没见过这样的外来人——女人送到面前不要。不是嫌不好看,是讲规矩。
他站起来,走到李晨面前。个子只到李晨胸口。仰起头,伸出粗粝的手,在李晨胸口轻轻拍了一下。不是推,是拍。喉咙里滚出一个短促的音节,又滚出一个。
阿泰轻声翻译。“他说,王爷是好人。不是假装的好人,是骨头里的好人。他不送女人了。王爷的人,谁喜欢他村里的女人,自己说。说了,女人愿意,就带走。他不拦。”
火塘里的椰子壳烧裂了,噼啪一声,火星溅起来,升进浓密的树冠里。
老族长向火塘边的一个女人招了招手。
女人年纪不轻了,有三十多岁,头发卷卷的,贴着头皮。胳膊粗壮,小腿粗壮,赤着脚踩在火山岩上。她走过来,站在老族长旁边。老族长对阿泰又说了几句。
“他说,这是他大女儿。偏航的西洋人,他没送女儿。去年偏航的阿拉伯船,他也没送。今天他送给王爷,王爷不要。他让大女儿跟王爷说一句话。”
女人看着李晨。眼睛不是黑的,是深棕色的,在火塘光里泛着琥珀的色泽。“阿雅。”她指着自己。
李晨也指着自己。“李晨。”
“李晨。”阿雅重复了一遍。发音不准,可努力了。
火塘边上,女人们看着阿雅——族长的女儿,自己走到外来人的面前,指着自己说名字。一个接一个,她们也站起来了。
最先过来的是一个矮个子女人,圆脸,肚子微微隆起,看不出是胖还是有孕。
她走到铁柱面前。铁柱正蹲在火塘边上,拿扳手在火山岩上划道道。
女人站在他面前,扳手停住了。女人指着自己。“阿娜。”铁柱张了张嘴:“铁……铁柱。”阿娜笑了,牙齿也是尖的,磨过的,可笑起来不吓人。
韩老六被一个女人拉住了袖子。女人年纪不小,手指粗短,指节上全是老茧。她指着韩老六左手那少了半根手指的手掌,没有嫌,托在手里,摸了摸那个断口。“怎么没的?”
“铆钉崩的。”
女人听懂了。不是听懂了话,是听懂了断口。她伸出自己的左手——也少了半根手指。小指,第一节没了。“椰子。砍椰子。”
韩老六看着她那少了半根手指的左手,忽然笑了。女人也笑了。
陈阿发没有人拉。他蹲在火塘边上,手里攥着铁锤,看着那些年轻的水手一个一个被女人拉走。一个很年轻的姑娘走过来,走到他面前。姑娘手指上全是老茧,指着自己。“阿月。”
陈阿发站起来:“陈阿发。”
姑娘歪着头:“陈阿发。”发音不准,跟阿雅一样,可努力了。
赵石头还站在原地。没有人拉他。
阿金从包袱里抽出那双暹罗筷子,竹的,一头尖一头圆。“石头哥,你再不去,就剩你一个了。”
赵石头红着脸,朝火塘对面走去。对面蹲着一个女人,很年轻,嘴巴小小的,牙齿也是尖的。她没有过来拉,只是蹲在那里,手里编着椰树叶。编的是篮子,手指翻飞,椰树叶在她手里变成一条一条细长的绿丝。
赵石头蹲下来。“我叫赵石头。”女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名字,只是把手里编了一半的椰树叶篮子递给他看。
月亮从椰子林的缝隙间升起来了。
很大,很圆,淡黄色的,像交趾河入海口的月亮。火塘里的椰子壳还在烧,烟不大,火苗一舔一舔的。老人们进屋子去了,孩子们被娘拉走了。火塘边上,只剩下成双成对的人影。
李晨沿着村子边缘走。阿桃跟在身后。
身后那片椰子林里,有人影在晃动。不是躲藏,是交织。低语和压抑的笑声从叶影间漏出来。
阿桃低着头,没有往那边看。李晨也没有看。“阿桃,你觉得我做错没有?”
“王爷做什么了?”
“我把别人的规矩破了。他们的规矩是,女人送给客人睡觉。我不要,就是破了他们的规矩。”
“阿桃觉得王爷没破。王爷只是换了一个规矩。以前是女人被送给客人,女人自己不能选。今天女人自己选的。阿雅选自己跟王爷说话。阿娜选铁柱哥。阿月选陈阿发。自己选的,比被送的好。”
李晨没有说话。
阿桃又开口了。“以前黎老爷把阿桃送给谁,阿桃就得跟谁。黎老爷自己是老爷,别人也是老爷。阿桃不能选。今天那些女人能选。阿桃看得出,她们高兴。”
李晨停下脚步,转过身。月光照在阿桃脸上,把她的脸照得清清楚楚。“阿桃,你也是自己选的。从交趾的黎府,选了跟我上船。”
阿桃低下头,耳根在月光下红了。不是太阳晒的红,是从皮肉
她没有回答,只是跟在李晨身后,继续沿着村子边缘走。
椰子林里,人影还在晃动,低语和笑声断断续续地从叶影间漏出来。
海风吹过,把那些声音吹散了,融进月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