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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的时候,锡兰港外的海面上漂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泉州二号的桅灯在雾里一明一灭,像一颗还没睡醒的星星。
码头上已经有人了——扛麻袋的苦力、卖香料的摊主、编椰树叶篮子的女人,还有那个拄拐杖的老人。每天早晨都来码头,坐一会儿,看一会儿海,再回去。
可今天他不是来看海的。
北边来了三个人。
老祭司走在最前面,头发全白了,灰扑扑的长袍被海风吹得贴在瘦骨嶙峋的身上,手里拄着那根嵌黑曜石的藤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泰米尔兵,没带刀,空着手,低着头。
码头上的人停下了手里的活。没有人拦,也没有人指路。
老祭司自己走向王宫的石阶。藤杖一下一下地点在火山岩上,笃,笃,笃,像敲木鱼。
王宫正殿,椰子油灯添了又添。
锡兰王坐在王座上,白缠头上的红宝石被灯光映得一明一暗。
凯拉妮站在王座旁边,弯刀挂在腰间,掌心雷揣在怀里。手腕上的菩提子念珠重新缠好了,一圈,两圈,三圈。李晨站在她旁边。
老祭司跪下去。不是泰米尔人那种单手按胸的单膝跪,是双膝跪。藤杖横在身前,黑曜石磕在火山岩地板上,额头贴在念珠上。
“锡兰王,公主,唐王。老朽是来求和的。”
僧伽罗话带着浓重的北边口音,可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酋长死了。北边部落散了。泰米尔人没了头领,年轻人跑的跑,降的降,只剩下老弱妇孺。老朽活了七十多年,侍奉过三个酋长。第一个酋长信佛,不杀生。第二个酋长信刀,杀了一半锡兰人。第三个酋长什么也不信,只信他自己。老朽每回劝他,他就把藤杖摔在地上,说祭司老糊涂了。”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锡兰王。
“今天老朽一个人来,不是求锡兰原谅泰米尔人。泰米尔人杀了太多锡兰人,原谅不了。老朽求的是——给剩下的人一条活路。”
锡兰王没有回答。看着跪在地上的老祭司,沉默了很久。
“祭司。泰米尔人烧了孤王三个村子,抢了孤王几十个女人。泰米尔酋长还要娶孤王的女儿。今天泰米尔人的刀断了,你来求和。孤王问你——孤王的三个村子,泰米尔人拿什么还?”
老祭司没有抬头。“拿命还。泰米尔人的命。北边荒原上还有两千多老弱妇孺。锡兰王要杀要剐,老朽不拦。可有一条——锡兰王要是肯放他们一条活路,泰米尔人世世代代不再南下。”
凯拉妮走下王座。
她走到老祭司面前,弯刀在腰间轻轻晃了一下。
“祭司,你说泰米尔人世世代代不再南下。泰米尔人的刀,我见过。刀柄上缠着血布条,刀刃上崩着缺口。每一把刀都是杀人杀出来的。你拿什么保证?”
老祭司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纸,双手托过头顶。
“这是北边部落的降书。上面写了一条——泰米尔人愿意把北边的河谷割给锡兰,世代为界。泰米尔人退到河谷以北,永不逾界。降书上,老朽签了名。剩下两千多泰米尔人,能签名的都签了。”
“老朽知道,签名是一张纸。刀架上脖子,纸挡不住血。可泰米尔人没有刀了。所有的弯刀,今天早晨全堆在锡兰港码头上。老朽让人用牛车拉来的。公主可以去码头看。”
凯拉妮接过羊皮纸。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字迹歪歪扭扭的,有僧伽罗文,有泰米尔文。更多的不是名字——是手印。一个一个蘸了泥浆按上去的拇指印,层层叠叠铺满了羊皮纸的下半幅。
“祭司,你不会写字?”
“会。老朽念过书。可泰米尔人不识字的多。按手印的,都是不认字的人。他们不知道降书是什么。老朽告诉他们——降书就是以后不能再南下,再南下,死。他们就把手印按上去了。”
凯拉妮把羊皮纸折好,转过身,交给锡兰王。
然后伸出手,把老祭司从地上扶起来。
老祭司的胳膊细。隔着灰扑扑的长袍能摸到骨头,他愣了一下。“公主——”
“祭司,我不杀泰米尔人。不是原谅,是放过。佛经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泰米尔人的刀放下了。码头上那些弯刀,我让铁匠熔了,铸成犁头。泰米尔人以后不拿刀了,拿犁。拿犁的人,锡兰不杀。”
她偏过头,看了李晨一眼。
“这是我刚从唐王那里学来的。刀枪入库,铸剑为犁。”
老祭司的嘴唇哆嗦着。
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拄着藤杖,朝凯拉妮深深一揖,又朝李晨深深一揖。
然后转过身,走出王宫。藤杖点地的声音笃笃笃的,从石阶上一直响到码头。
锡兰王站起来。
“唐王。泰米尔人降了,锡兰太平了。孤王想办一件事——给你和公主主持婚礼。”
凯拉妮转过头,看着李晨。
李晨沉默了一会儿。“锡兰王,我最多待七天。波斯那边石油还没找到。”
“七天够了。孤王嫁女儿,不铺张。佛牙寺里,一盏长明灯,一尊佛,两个人。”
凯拉妮没有等李晨回答。“七天,够了。我只需要三天准备——第一天抄完还愿经,第二天把弯刀供进佛牙寺,第三天,嫁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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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那天,佛牙寺里没有金线袈裟,没有宝石王冠。
没有吹吹打打的象队,没有从印度大陆请来的舞姬。只有九百九十九盏椰子油灯,一盏一盏摆在石阶上,从佛牙舍利塔前一直摆到殿门口。
每一盏都是锡兰老百姓自己供的。
卖香料的摊主供了十盏,港口的苦力凑钱供了一盏。
那个拄拐杖的老人把自己家里最后一点椰油倒进了灯盏里,儿子扶着他,他把灯盏放在石阶上,放稳了才松手。
阿水帮着搬了一上午油盏。搬完最后一趟,手在腰上捶了捶,看着那一片暖融融的光,忽然拿胳膊肘捅了捅阿金。
“这油灯排场比唐国还长。我在码头上住了两年,从没见过这么多人把自家炒菜油全端过来的。”
阿金在厨房里忙了一整天。她把从船上搬下来的暹罗香料全翻出来——香茅舂成泥,南姜磨成粉,石蜜砸碎了搅进椰浆里。阿泰蹲在灶口吹火,被烟熏得直眯眼。
“阿金姐,这锅椰浆是不是稠了点?”
“稠了好。暹罗的老话说,椰浆稠,日子甜。今天是王爷的大日子,不能稀。”
阿水凑过来。“你给公主梳头了么?”
“锡兰的风俗不是新娘子从娘家接人,是新娘子自己从王宫走到佛牙寺。”
阿金回头看了一眼殿外,“公主刚出王宫。赤着脚,穿白纱,头发散着。脚底板还有那天在河谷里割破的疤——可好看。等会你看见了就知道。”
李晨站在佛牙舍利塔前面。
没穿盔甲,没佩铳。一身月白色的唐国便袍,赵石头在泉州二号上替王爷熨了大半个时辰,裤脚还沾着几点洗不掉的灰印。
“石头熨了一早上,怎么这个印子还在?”
赵石头压低嗓子。“王爷,那是河谷里炸开的硝烟嵌进纱丝了。熨斗烫不掉。要不换一件?”
“不换。这身袍子跟我打过仗。成亲,也穿它。”
公主走进来了。
没有盖红盖头,没有披金戴银。
赤着脚,纱衫是新的,月白色的。没有绣花,没有镶边。头发散在肩上,没有挽髻。手腕上缠着那串菩提子念珠,一百零八颗被九百九十九盏油灯映得暖融融的。手里捧着的不是鲜花——是把掌心雷和那张泰米尔人的降书,一起托在胸前。
锡兰王坐在正殿侧面的蒲团上。白缠头上的红宝石被油灯的光晃得一闪一闪的,嘴角的笑意压不住。
“孤王活了六十多年,嫁女儿,不按锡兰规矩,不按唐国规矩。按你们两个人的规矩。孤王不问唐王聘礼,只问唐王一句话——你会对凯拉妮好吗?”
李晨看着她。“会。”
“孤王不问你能不能让她当王妃。孤王知道唐国有唐国的制度,锡兰是锡兰。孤王只问你——你从波斯回来的时候,接不接她上船?”
“接。从波斯回来,第一站锡兰。我接她上船,带她去看清晨岛的椰子树,去看交趾唐王城的红土地,去看泉州港的石板路。她要是想回锡兰,我再带她回来。”
锡兰王看着凯拉妮。
“女儿,孤王没什么给你了。虎栏那头虎是你自己的,泰米尔酋长是你自己的,连掌心雷都是唐王亲手给你的。孤王只给你一样——从今往后,锡兰的女人谁想学铳,唐国的商行必提供教练、弹药与场地。”
凯拉妮伸出手。
李晨握住了。她的手指上还有那天在河谷里被砂砾割破的细痕,凉凉的,扣扳机的那根食指微微弯着。
她踮起脚尖,嘴唇贴在他耳边,声音轻得只有他能听见。
“唐王。你还记得吗?你第一次教我扣扳机的时候,我叫你唐王。答应嫁给你那天,我叫你佛子。现在——现在我叫你夫君。”
退后一步,跪在佛牙舍利塔前。双手合十,菩提子念珠垂在手腕上,被油灯的光映得一颗一颗地亮。
“法显大师。今天我不抄经了。今天是唐王娶我。他不是佛子,我也不是公主。他是人,路过锡兰找一种能烧的黑水。我也是人,抄了七年经,只学会一件事——佛不救我,我自己救自己。唐王救了我,我嫁给他,不是报答,是愿意。”
公主还跪在那里,膝下的青石板被九百多盏油灯烤得微热。
赵石头站在殿门外。手背在眼睛上擦了一下。
“铁柱,石头没哭。石头是眼睛进沙子了。”
铁柱闷声回了一句。“寺里没有沙子。”
典礼散场后,阿桃收拾完最后几盆豆芽,端着空铜盆回到泉州二号甲板。天已经黑透了,可佛牙寺里的油灯还在亮,从舷窗望出去,像一颗落在半山腰的星。
阿水蹲在船舷边擦铳。
阿金靠着机舱壁,把玩着那双暹罗筷子。阿桃趴在船舷上望着那片灯火,问了一句。
“王爷从波斯回来,接公主上船。王宫那头怎么说?”
赵石头从舵舱门口探出脑袋。“锡兰王已经说了。公主上船以后,锡兰由港务官和罗阇将军共治。公主带四个女兵一起上船,她们以后天天跟着铁柱学打铳。”
阿水笑了一声。“这下好了,船上又多四个姐妹。她们会发豆芽吗?”
“不会。可铁柱已经在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