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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159章 科威特的火神油(上)
    泉州二号的铁壳船身切开波斯湾平静的海面,浪花从船头翻卷开来,白得像银子。

    

    科威特的海岸线越来越近。

    

    不是港口。没有码头。只有一片黄漫漫的沙地,十几棵椰枣树歪歪斜斜立着。几排土坯房贴海岸线排开,房顶压着珊瑚石,被太阳晒得发白。

    

    赵石头站在船头,眯眼看了一会儿。

    

    “王爷,岸上没人。一个人都没有。”

    

    阿巴斯靠在船舷上,手攥着栏杆。

    

    “不对。平时这个时候,码头上有女人补渔网,孩子光脚在沙地上跑。现在连椰枣树底下都没人。”

    

    “你舅舅把人都藏起来了。”

    

    “藏起来了。谢赫看见铁船,不知道是敌是友。科威特没铁船靠过岸——法兰西人的船停霍尔木兹,葡萄牙人的停马斯喀特。铁壳大船吃水深,科威特码头水浅,从来没人敢直接靠过来。”

    

    李晨站在舵舱门口,看着那片越来越近的海岸。沙丘起伏,椰枣叶纹丝不动。

    

    “阿巴斯,你舅舅藏人的地方在哪儿?”

    

    “沙丘后面。科威特的沙丘看着平,其实有沟。雨季冲出来的干河谷,半人深。女人孩子先蹲进去,年轻男人拿渔叉躲在码头船底后面。从海面看,村子是空的。”

    

    杰克把烟斗从嘴里拿下来,灰蓝眼睛扫过海岸线。

    

    “这个谢赫——会打仗。渔船推上岸,船底朝外当掩体。从海上看得一览无余,走到沙丘跟前,蹲在干河沟里的人全站起来。这法子,波斯老国王当年在霍尔木兹用过。”

    

    “他打过鱼,也打过仗。”阿巴斯声音低下去。“我舅舅年轻时候跟过老国王船队。不是当兵,是当向导。波斯湾入海口每片暗礁每道海流,全认得。老国王给了根椰枣木杖,说科威特是波斯湾的钥匙。后来老国王死了,没人再认这把钥匙。”

    

    “现在有人认了。”

    

    李晨转过身,看着甲板上准备好的东西。淡水桶十只,铁铲二十把,粗麻网布十匹。阿水把网布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游泳池边。铜盆擦得锃亮,盆底铜板纹路被太阳照得清清楚楚。赵石头把凝出来的淡水端在怀里,盆里的水微微晃。

    

    “阿巴斯,你坐小艇先上岸。空手去。带一句话就够了。”

    

    “王爷,小人还有一样信物。”阿巴斯从怀里掏出那包锡兰乳香。“我舅舅这辈子没闻过这么纯的乳香。波斯商人贩的全掺松脂。这包东西往他面前一放,不用说话——光那股味儿,他就知道来的不是波斯的船。”

    

    小艇从船舷放下去,四个水手摇桨。船底蹭上沙子的时候,村子还是空的。

    

    码头晒着几张旧渔网,麻线干得发脆,一碰就断。十几条独桅渔船翻扣在沙地上,船底朝外。椰枣树叶子一动不动。

    

    没有风。

    

    阿巴斯跳下小艇,脚踩在滚烫沙地上。回头看了水手一眼。“你们别动。我一个人走。我舅舅的人藏在干河沟里,看见人多会先动手。”

    

    往前走。走进村口。走到水缸旁边。

    

    缸盖掀着,缸底一层黄澄澄的水在太阳底下泛细碎的光。

    

    停下脚步,低头看着那口水缸。小时候每天早上蹲在缸边等阿里老人分水,分完缸底剩最后一瓢——端去给母亲,母亲说不渴。自己喝完才发现母亲在舔碗边。

    

    “阿里。阿里你在不在?”

    

    没人回答。

    

    可沙丘后面干河沟里,有沙子在动。不是风吹的。是人蹲久了腿麻,轻轻挪了一下。

    

    “我是阿巴斯!我回来了!”

    

    沉默了很久。

    

    然后一根椰枣木杖从沙丘边缘伸出来,杖头磨得油亮。接着是花白的胡子,深陷的眼窝。

    

    谢赫站起来,手杖指着站在村口的人。手指在发抖。

    

    “阿巴斯?你身后那是什么船?铁壳的——谁的船?”

    

    “唐王的船。大炎唐国唐王,李晨。舅舅,阿巴斯不是回来探亲的——是带路回来的。唐王到了。船上载着淡水,载着铁铲,载着能在沙子里变出淡水的东西。十桶淡水不是来卖的,是见面礼。分给科威特的女人和孩子。”

    

    谢赫的手杖戳在沙子里,没有动。老眼盯着阿巴斯身上那件旧袍子——袖口磨破了,下摆沾着盐霜。是锡兰的盐霜,不是科威特的。

    

    “你娘前年走了。走的时候叫你的名字。”

    

    阿巴斯站在水缸旁边,眼眶红了。

    

    “知道。阿巴斯在锡兰卖地毯,回不来。走之前唐王问了,阿巴斯说——我娘要是活着能看见这盆水,这辈子不用舔碗边了。”

    

    谢赫把手杖从沙地拔出来,朝沙丘后面一挥。

    

    “阿里!让女人们出来。不是敌人——阿巴斯回来了。把渔叉收了。”

    

    干河沟里一下子站起来几十个人。女人裹褪色头巾,孩子光脚,年轻男人手里攥渔叉。老阿里从干河沟里爬出来,膝盖碰膝盖走过来,眯着老眼看了阿巴斯好一会儿。看清了身上那件旧袍子。

    

    “阿巴斯少爷。瘦了。比走的时候黑。”

    

    “锡兰的太阳比科威特还毒。”

    

    老阿里扭头朝土坯房看了一眼。法蒂玛从沙丘后面走出来,手里攥着一把匕首。匕首插回腰带里,站到谢赫旁边。

    

    “阿巴斯,船主人呢?”

    

    “还在小艇上等着。舅妈,唐王说了——阿巴斯先上岸,跟舅舅说清楚。说清楚了,再请唐王下船。说不好,唐王不下船。不让科威特为难。”

    

    谢赫沉默了。

    

    手杖在沙地上戳了又戳,沙粒溅起来落在脚面上。这个在波斯湾入海口活了五十六年的老头子,见过法兰西铁船,见过葡萄牙火铳,见过老国王大军从村边过。从没见过哪国王爷,肯先派人上岸把话说清楚再下船。

    

    “请。”

    

    谢赫把手杖往地上一顿。

    

    “阿里,叫所有人出来。码头渔网收掉,船推开,腾出水道。女人回家烧火——家里有什么煮什么。没淡水就用椰枣汁。再让人去沙丘东边大岩礁盯着,巴士拉方向一有动静立马回报。”

    

    赵石头在岸边听见了。怀里还端着铜盆,朝小艇那边挥了挥手。

    

    可以靠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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